上位者的疲惫让这些人面露喜悦。


    他们认为自己抓到了城主大人的短板，她已自认“失职”，那么接下来他们做的一切都“师出有名”了。


    布鲁克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人，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们知道是您带着我们活下来的。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余粮，有了武器，有了活下去的能力。我们不应该……”


    “不该再受制于某一个人，比如我。”梅琳娜“好心地”替她说完了没说出口的话。


    布鲁克琳没有否认。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梅琳娜低下头。


    她在瞧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很漂亮，白皙修长，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


    梅琳娜·杰弗里斯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孩子，她小时候吃过苦，成长过程中险些因为邪神丢了命，直到来到长乐城，在长乐大人和城里所有人的关照下才过上了几年好日子。


    于是抓着笔杆的手也养得细嫩细嫩的，和游记书里写的“白玉似的指尖”也没差多少了。


    可它们现在瘦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指尖和拳峰处都生着细小的裂纹，是这些年处理各种杂务留下的痕迹。


    她，就像是自己的这双手。


    在耗尽了全部心神后，显出了肉眼可见的疲惫。


    她在想，这些真的都是值得的吗？


    她靠着自己的信念捱了五年，靠着盲目的坚持又捱了五年，靠着那个“城主成长计划”再捱了五年。


    可现在她实在累了，这些都是值得的吗？


    梅琳娜想起在德卡雄比的岁月。


    她会在月光下喝酒，她酒量一般，所以容易喝得烂醉。


    醉了便躺在她屋子的院子里抬头看天，这时候，便会有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那种抚摸不夹杂任何情欲——虽然，成年人梅琳娜有时候会期望得到更多。


    但她更喜欢听那位大人和她说话。


    他们会说各种内容，比如世界，比如人心。


    大人说，人心是会变的。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邪恶，只是因为在不同的处境里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同样，当思绪收回到神陨之地时，她同样不觉得这些人找上门来都是因为贪婪、都是因为邪恶。


    人总是想要的更多，他们想拥有自己的能力去抵御风险——这并不可耻。


    于是，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说道。


    “来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交换眼神，也有人——少数几个——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布鲁克琳上前一步：“大人。我们想建立一个议会，由各个行业选代表组成，共同商议物资分配、探索计划，还有……”


    想让梅琳娜松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要趁着这个“豁口”尽可能多地达成目的。


    “后退。”


    玛纳特说。


    她脸色沉静如水，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这人凑得太近了，会有危险。


    而且……


    “我闻到了味道。”


    她说：“有一种腐烂的、腥臭的气味。”


    布鲁克琳脸色一变：“你胡说！”


    他们在神陨之地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自然知道玛纳特指的是什么。


    腐烂的腥臭的气味只会出现在被污染的人身上。


    污染，对于人类来说是致命的！


    “你别血口喷人！”


    “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指责我们？”


    “区区一个木偶！”


    “梅琳娜大人，这不会是您的缓兵之计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红色的细雨，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落在石板路、落在这座被困了十五年之久的城市上。


    “玛纳特。”


    梅琳娜扯了扯小木偶的衣袖。


    她实在有些累了。


    争执让她疲惫、做决定让她疲惫、就连打起精神来和这些人唇枪舌战一番也同样让她觉得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总是在她脑海中出现的“城主成长计划”的声音这几天也不再出声了。


    难道是，就连长乐大人留下来的东西都在让她放弃吗？


    梅琳娜揉了揉太阳穴，做了“最后的挣扎”。


    “你们说的那些，得等到莱安回来。”


    “为什么？”立刻有人不满：“谁都知道，如果玛纳特是你的剑，那么莱安就是你的刀！等他回来，我们还有谈的资格吗？”


    “因为莱安代表的是巡逻队。”梅琳娜并不想同他大声吆喝：“这是这座城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长乐城的规矩。作出重大决策的时候必须要有军队在场，你们可以不认我这个城主，但如果连这个规矩都不认，那你们今晚来谈的就不是‘公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


    似乎被点中了小心思，那些反对的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布鲁克琳和暗处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咬牙点了点头：“好，但我们等不了多久——我是说，我们糟糕的待遇需要立刻改变。但是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您不会……离开城主府。”


    梅琳娜冷笑。


    “呵。软禁吗？”


    “说软禁，那也太严重了，不过是为了考虑您的人身安全。”


    布鲁克琳算好了，如果迟两天再派人前去通知莱安，那么这段时间足够他们进行一些“操作”了。


    控制库房、控制军械库、控制“亡神的叹息”的工坊……


    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还有……”


    布鲁克琳紧张地盯着玛纳特：“她……需要留在这里。”


    “那我可管不了。”梅琳娜摇摇头：“她有自己的腿，而且不太听话，我可管不了她。”


    玛纳特有些委屈。


    她明明很听话。


    “但玛纳特不会杀人。”


    玛纳特扁扁嘴。


    “一个都不会。”


    ……


    人群散去了。


    他们昂首挺胸地离开，在这场“直面权贵”的交锋中，是他们获得了胜利。


    梅琳娜推动着轮椅来到窗前，透过塔楼的窗户她能看到远处暗涌起伏的大海。


    “露奈特死得太早了。”


    如果还有一个同僚在场，能为她承担一半的压力，梅琳娜怎么说也会和这群手段拙劣的家伙斗上一斗。


    但是现在她太累了。


    她只瞧着远处的大海，一句话也不说。


    窗外的红色细雨还在下。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片血红翻涌的大海之上，一只巨大的海狮正驮着几个人，朝着这座被困了十五年的城市低空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