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鳞欢
作品:《古代志怪异闻录》 大周承平年间,江南姑苏城有户窦姓富商,家中独女盈雪,不仅容貌秀丽,更是知书达理,是城中有名的闺秀。
窦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求亲者却也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然而窦盈雪心气颇高,寻常纨绔子弟皆不入眼,只想寻一位有才学风骨的良人。
这年春日,窦家为了修缮后院荷塘,请了些工匠杂役。其中有个负责抄录核算的年轻书生,名叫袁秉文。
他衣衫素旧,却眉目清俊,气质儒雅,虽身处杂役之中,依旧不掩其读书人的风采。
窦盈雪偶然路过,恰见颜秉文立于廊下,对着一株将谢的海棠凝神低吟,词句清雅,意境悠远,竟不似寻常酸腐文人。
窦盈雪心中微动,悄然驻足,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有些触动。
此后,她便时常偶遇颜秉文,或询问账目,或探讨诗词。他初时有些拘谨,但见这位小姐毫无骄矜之气,言辞恳切,便也渐渐放开,与她谈诗论赋,说古论今。
颜秉文虽家境贫寒,却胸有丘壑,见解不凡,令窦盈雪颇为欣赏。
日久生情,两人便后园书房中互诉衷肠。月色朦胧,花香暗浮,颜秉文握着窦盈雪的手,指天誓日:“盈雪,我此生非卿不娶!若负此心,天地不容,人神共弃!待我今秋进京赴考,无论中与不中,必快马加鞭回来迎你!定不相负!”
窦盈雪脸颊绯红,心中甜蜜无限,低声道:“秉文哥哥,我信你…你安心去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家中等你归来。”她知颜秉文囊中羞涩,常在她面前愁容不展。
便偷偷将自己的首饰变卖,凑足了二百两银子,悄悄塞给他。
颜秉文接过那沉甸甸的银两,眼眶泛红,再次深深一揖:“盈雪,你此恩此情,我永世不忘!他日若得寸进,必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相聘!”
秋闱放榜之日,消息传回姑苏,颜秉文果然高中进士,名次颇为靠前!窦家上下皆替盈雪高兴,只等颜秉文衣锦还乡,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窦盈雪更是喜极而泣,日夜盼着情郎归来。
起初颜秉文还有几封书信寄来,言辞恳切,诉说在京候缺的种种不易,后来便渐渐断了联系。
后来姑苏城内突然传出不少流言蜚语,说窦盈雪与不少男子有染,行为不检,德行有亏,并非名门淑女,说的有鼻子有眼。
窦盈雪气愤难忍,窦家心中生疑,于是一方面派家中老仆前往京城打探,一方面又在城中暗查。
老仆带回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原来颜秉文高中后,因其容貌俊雅,文采风流,竟被当朝宰相李辅国看中,招为东床快婿!
他现已入赘相府,成了宰相千金的夫君,如今在京城风光无限,哪里还记得姑苏还有一个苦苦等待的窦盈雪?
城中的流言竟是从地痞无赖口中散出,幕后黑手竟然是颜秉文!
原来颜秉文初入京城,见识了帝都繁华,又被官场浮华迷了眼。乘龙快婿的诱惑,唾手可得的权势富贵,瞬间将他昔日的誓言击得粉碎。
他想着窦盈雪虽好,终究只是商贾之女,如何比得上宰相门第?
区区二百两银子的恩情,与眼前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怕与窦盈雪之事,被其他同僚得知损及名誉,于是先下手为强,暗中找了姑苏当地的无赖诋毁窦盈雪,将污水泼尽,好把自己摘的干净。
“若要断情我必不会纠缠,他与我明说便是!我必不会挡他的荣华富贵!可他怎能如此龌龊污我清白!如此负我!”窦盈雪听完老仆的哭诉,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想到自己识人不清,一片痴心竟付诸流水,更愧对父母,无颜见人。
窦雪盈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水米不进,任凭父母亲友如何哭求劝解,只是不语。
第三日深夜,她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中尽诉被负之痛、愧对父母之恩,而后悄然离家,来到了城外的断肠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窦盈雪望着那轮凄冷的残月,纵身便向那万丈深渊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沉入水中,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发现四周水波流转,却并无窒息之感,反而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淡淡的莲香。
这里好似一个洞府,陈设雅致,明珠为灯,贝类为饰,一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她身旁。
她容貌极美,明艳张扬,眉宇间更有几分超脱尘世的灵动。
“你醒了?”红衣女子声音清越,“好端端的,为何要寻短见呢?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窦盈雪悲从心来,哽咽着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出。
红衣女子听罢,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原来是被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给骗了!这等攀附权贵、背信弃义之徒,简直枉读圣贤书!姑娘,你为这等小人舍弃性命,岂非太不值得?”
窦盈雪垂泪道:“我心已死,活着还有何趣?更无颜面对父母亲朋……”
“真真糊涂!”红衣女子正色道,“你自身年华正好,却要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殉葬?你的命就这般轻贱么?他负了你,是他眼瞎心盲,德行有亏,该受报应的是他,不是你!你若死了,他依旧在京城逍遥快活,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说得窦盈雪怔在当场。
红衣女子又笑道:“我叫红鳞,乃是这深潭中修行了五百年的红鲤鱼。今日救你,也是你命不该绝,与我有缘。你且宽心,此事我既遇上,定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叫那负心人身败名裂,尝尝他种下的苦果!”
窦盈雪感激不尽,忙问:“红鳞姐姐大恩,我无以为报!只是……如此会不会耽误姐姐清修,有损道行?”
红鳞闻言却洒脱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我在此潜心修炼五百载,早已功德圆满,却始终无法飞升。或许……是天意使然,强求不得。既然如此,与其枯守潭底,不如快意恩仇,做些痛快事!惩戒奸恶,亦是积德行善,说不定比那枯坐修行更有意味。”
红鳞送窦盈雪至崖边,认真道:“你且回家去,好生安抚父母,就当此前种种是一场噩梦。切记莫再寻死,好好活着,看那恶人如何收场!”
窦盈雪心中阴霾散去了大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了!以后定会珍重自身,等候姐姐佳音。”
锦鳞便化作一道红光,往京城而去。
京城宰相府邸,颜秉文虽成了相府姑爷,表面风光,内里却并不如意。
后花园中,颜秉文正小心翼翼地为宰相千金李娇容剥着荔枝,他手指沾满汁水,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李娇容一掌拍开他递来的荔枝,晶莹的果肉滚进泥里,“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爹爹看中你什么!”
颜秉文低下头,袖中拳头紧握,面上却堆起讨好的笑容:“娘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再剥一颗。”
他想起高中后的琼林宴上,权倾朝野的宰相李辅国抚须含笑道:“颜生一表人才,文章锦绣。老夫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娇容,你若能善待于她,位极人臣也未尝不能…”
就为这句“未尝不能”,颜秉文娶了宰相千金。洞房花烛盖头掀开那一刻,他心里一颤,那李娇容细眼厚唇,脸颊上还有几颗麻子,与窦盈雪的明眸皓齿简直判若云泥。
“怎么?嫌我丑?”李娇容看着他的神情,当时便冷笑着,“若非爹爹抬举,你这样的寒门子弟,连我相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娘子多虑了,今日一见娘子,果然是天姿国色。”颜秉文违心道。
后来他才知晓,这位宰相千金不仅相貌平庸,而且性情暴烈,世家子弟都不敢求娶。
而对他这“寒门女婿”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他正出神,却觉身上一阵疼痛,李娇容的指甲已掐进他的手臂:“你发什么呆?还不去给我取披风来!这园子里风大,冻着我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颜秉文连声应着,为了权势只得忍气吞声,心中苦闷却无处排解。
这日他受邀参加一场文人雅集,地点设在曲江池畔的流觞阁,主办者是吏部侍郎赵明德,与会者多是新晋进士及京中颇有文名的官员。
“颜兄来了!”赵明德远远便迎上来,执手相谈,看似十分热络,“今日可得好好欣赏颜兄的新作,听说颜兄前日那篇春赋,连圣上都称赞了呢!”
颜秉文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逊道:“赵兄过誉,秉文承蒙圣上不弃罢了。”
“哎,颜兄这就太谦虚了。”一旁凑过来的太常寺少卿李兆华接口道,“谁不知颜兄是李相爷的乘龙快婿,文采风流,又得圣眷,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吹捧之声不绝于耳。颜秉文在一片恭维中微微颔首,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些人看重的哪里是他的才华,分明是他背后那位宰相岳父。
酒过三巡,众人移步赏景,那池畔杨柳依依,落英缤纷。
“诸位请看,”赵明德指着池面,“这池水倒映着天上云霞,真可谓‘半池胭脂半池霞’,妙哉!”
李兆华摇头晃脑地接道:“赵兄此喻甚妙!依我看,还应加上一句‘一池春水一池诗’!”
众人都鼓掌称赞,又各自吟诗作对起来。颜秉文也勉强凑了几句应景,心思却不在诗上。
正当他准备寻个借口离开时,忽见池对岸水边一女子立于垂柳之下。
天色为幕,池水为镜,那女子一身绯红衣裙在风中轻扬,身姿窈窕得不似凡人。她微微侧身,真是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双眼眸清澈剔透。
颜秉文不由看得痴了,酒液洒在衣襟上犹不自知。
“颜兄?颜兄?”赵明德连唤数声,他才猛然回神。
“啊?赵兄何事?”
赵明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笑道:“原来颜兄在看美人…咦,那是谁家女子?倒是从未见过。”
众人纷纷望去,皆露出惊艳之色。那女子微微一笑,真如春风拂面,百花绽放。池畔这几位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如此绝色,怕是九天仙子下凡吧?”李兆华喃喃道。
绯衣女子朝众人微微颔首,便款款离去,消失在垂柳之中,留下怅然若失的一众男子。
“可惜,可惜,未能得识芳名。”赵明德摇头叹息。
颜秉文心中涟漪不止,此后数日他都魂不守舍,这日他来到京城最大的墨香书铺,想寻几本古籍静静心。谁知刚踏入店中,便见一熟悉的身影立于书架前。
正是那日池畔的绯衣女子!
她今日换了身艳红襦裙,外罩月白轻纱,正仰头望向高处的书架。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大人,我们是否见过?”
颜秉文心跳如鼓,忙上前作揖:“在下颜秉文,那日在曲江池畔,有幸得见姑娘仙姿。”
女子掩口轻笑:“原来是颜大人,小女子红鳞,久仰大人文名。”她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原来红鳞姑娘也爱读书?”颜秉文笑道,
“闲来无事,胡乱翻看罢了。”红鳞眼波流转,“倒是颜大人那篇春赋,满京城谁人不知….小女子有幸读过,其中‘东风不解语,吹梦到故洲’一句,真是绝妙。”
颜秉文心中暗喜,面上受宠若惊:“在下拙诗,本是粗陋之作,竟入姑娘慧眼。”
两人言谈间红鳞不时流露出对颜秉文的仰慕,颜秉文被如此绝色女子推崇,一时间飘飘然如坠云端。
临别时,红鳞轻声道:“今日与颜大人一谈,真是受益匪浅。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向大人请教?”
“自然,自然!”颜秉文忙道,“不知姑娘平日里在何处走动?”
红鳞垂眸浅笑:“小女子暂居城南的花溪院,常在城西一品楼听曲。”
两日后,颜秉文果然在一品楼又偶遇了红鳞。两人在二楼雅座品茶闲谈,不知不觉又聊了半个时辰。
红鳞忽然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姑娘有何烦心事?”颜秉文关切问道。
红鳞眼中似有盈盈水光:“有些话本不该说……只是那日与大人交谈,觉得大人是难得的君子,便忍不住……”她欲言又止,“小女子在京中这些时日,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闻……”
颜秉文心中一惊:“什么传闻?”
“说大人……虽是宰相佳婿,前途无量…但……”红鳞咬了咬唇,似是为难,“但那相府千金性情骄纵,对大人颇为不敬……大人这般人物却要屈居人下,真是委屈了。”
这话正戳中颜秉文痛处,他这些日子压抑的苦闷如开闸洪水,竟对着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倾诉起来:“不瞒姑娘,我那内人……唉,何止骄纵,简直是……罢了,这些家丑,不说也罢。”
红鳞眼中满是心疼:“小女子福薄,不能为大人分忧,只能听着心疼……像大人这般人物,本该有贤妻美眷,举案齐眉才是。”
颜秉文叹息一声,对她更是垂青。
此后月余,红鳞柔情似水,时而与他吟诗作对,时而又流露出几分倾慕之意。颜秉文渐渐放下防备,将入赘后的种种委屈尽数道出,甚至开始抱怨岳父李辅国对他的压制。
“李相爷毕竟年事已高,”红鳞轻声道,“大人何不早做打算?待大人在官场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势力,又何须再仰人鼻息?”
这话说到了颜秉文心坎里,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姑娘说得是,待我羽翼丰满,首先就要…..”
“就要如何?”红鳞柔声问。
颜秉文脱口而出:“就要打断那泼妇的腿,再休了她!”
红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大人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我只信姑娘一人。”颜秉文握住她的手,只觉得肌滑如玉,不由得心痒难耐。
红鳞微微挣扎,脸上飞起红霞:“大人……别这样……”
她越是推拒,颜秉文越是心痒难耐。终于这日红鳞约他在花溪院相见,说是得了一幅古画请他品鉴。
颜秉文心知肚明,对李娇容谎称要赴同僚诗会,悄悄来到城南。
院中花木扶疏,十分清雅。屋内光线昏暗,红鳞身披薄纱,玲珑曲线若隐若现,她长发如瀑,赤足坐在床榻之上,对他嫣然一笑。
“大人….过来啊…”她声音极为柔媚,
颜秉文哪里还顾得上看画,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急促的喘息着:“红鳞,我想你想得好苦……”
红鳞半推半就,颜秉文只觉得她肌肤冰凉滑腻,香气扑鼻。他此时欲火焚身,什么都抛诸脑后。一番缠绵让颜秉文飘飘欲仙,这红鳞媚骨天成,撩拨的他几度昏厥。
事毕,颜秉文搂着红鳞万般不舍,红鳞却轻推他:“大人,时辰不早了,免得……府上生疑。”
颜秉文想起李娇容那泼辣的性子,只得起身穿衣,又依依不舍道:“那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红鳞等着大人。”她倚在床头娇笑不已,
颜秉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他离开没多久,有位一模一样的红鳞走了进来,她轻轻一吹,床上的“红鳞”瞬间化作一片红色鳞片,飘落掌心。
真正的红鳞捏着鳞片,脸上露出冷笑:“颜秉文啊,颜秉文,你已入彀中而不自知。”
从此,颜秉文隔三差五便找借口来这小院与“红鳞”厮混。他越陷越深,对家中悍妻越发不耐,对岳父的管束也日渐不满。
这日他刚从小院回来,便被李娇容堵在书房。
“又去哪里?”李娇容尖声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有什么花花心思,我饶不了你!”
颜秉文连忙出言安抚,心中却恨极:这泼妇,且让你再嚣张几日,待我……
半月后,颜秉文正在吏部衙门处理公务,忽见同僚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进来便戛然而止,目光躲闪。
“不知…诸位在议论何事?”颜秉文眉头微皱问道。
吏部员外郎张熙之干咳一声:“没,没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颜大人不必在意。”
他心中顿时起疑,然而继续追问,大家都避之不及。
午休时他去书铺取书时,却听见两个书生在书架后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那位颜侍郎表面娶了宰相千金,实则好男风!”
“真的假的?有何证据?”
“就在城南花溪院里,他常与一俊俏少年私会,有人亲眼所见!那红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比女子还娇媚三分……”
颜秉文手中的书“啪”地落地,那书生描述的花溪院,不正是红鳞的居所吗?
可红鳞明明是女子啊!
他按捺不住,冲上前揪住那书生的衣领:“胡说八道!谁告诉你们的?”
书生吓得面色惨白:“满、满京城都传遍了……昨天悦茗轩的说书先生还专门讲了这段……”
颜秉文松开手,踉跄后退,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买通地痞,散布窦凝雪与多人有染的谣言。
那时她是否也如今日的他一般,百口莫辩?
难道是报应?!
谣言如野火燎原,不过三日已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听说颜侍郎与那少年在院中吟诗作画,实则暗通款曲……”
“怪不得他肯入赘相府,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宰相千金岂不是守了活寡?真真是可怜……”
这日下了朝,李辅国将颜秉文叫到书房,面色铁青地将一叠纸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好男风”的种种“证据”,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他与“少年”在院中搂抱。
“岳父大人,这是诬陷!”颜秉文跪倒在地,“小婿冤枉啊!那院子里的明明是女子,是……”
“女子?”李辅国冷笑,“那为何邻居说从未见过女子,却常见你与一绯衣男子在内苟且!”
颜秉文张口结舌,那红鳞怕不是早有预谋?!
“我老谋深算一辈子,居然栽在你手上!”李辅国拂袖转身,“我李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滚出去!”
颜秉文失魂落魄回到自己院中,刚推开门,一个瓷瓶就迎面砸来!
“颜秉文!你这个无耻之徒!”李娇容披头散发,状若疯妇,“原来你好男风!我李娇容竟然嫁了个断袖!”
“娘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笑话我!笑话我们李家!”李娇容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打来,“我打死你这个虚伪小人!”
颜秉文抱头躲闪,李娇容扔下掸子嚎啕大哭:“我要休了你!我一定要休了你!”
随后一纸休书甩在颜秉文脸上。
“滚!带着你的脏东西滚出相府!”李娇容红肿着眼睛怒道,“从今往后,我李家与你再无瓜葛!”
颜秉文被赶出相府,只得暂居在一处客栈。
三日后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颜秉文。
为首的高御史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臣等弹劾吏部侍郎颜秉文:其一,品行不端,好男风而欺瞒婚配,有辱朝纲。其二,忘恩负义,臣已查明他在姑苏时曾与窦姓小姐私定终身,受其资助方得进京赶考,中第后却攀附权贵,将其抛弃。其三,心术歹毒,这颜秉文为绝后患,竟买通地痞散布谣言,污蔑窦小姐清誉,致其跳崖自尽,幸得神仙相救,才免于一死!”
朝堂哗然,颜秉文面如死灰,跪在殿中瑟瑟发抖:“陛下,臣、臣冤枉……那窦凝雪确与臣有过婚约,但,但她不守妇道在先……”
“哦?”一直沉默的李辅国忽然出列,“颜大人是说,老夫也被你蒙骗了?”
他缓缓道:“陛下,老臣已派人查明。那窦小姐乃是姑苏城中有名淑女,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从未有过不端之行。倒是这位颜大人….”他转身看向颜秉文,“当初可是只字未提已有婚约在身!更未提你为攀高枝,竟做出那等恶毒之事!”
“老臣一生谨慎,竟被这风流皮相、虚伪才学之人所骗,还将独女许配,真真是门第之耻!”李辅国声音颤抖,老泪纵横,“求陛下为老臣做主,为臣女做主,为那无辜的窦小姐做主!”
皇帝面色阴沉,猛地一拍龙椅:“好一个颜秉文!亏你还时时以清流自居,朕原以为你只是品行有亏,没想到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颜秉文连连磕头,额上鲜血直流。
“传旨:革去颜秉文一切官职功名,发配原籍,永不录用!”
三年荣华,恍如一梦。颜秉文一身布衣,狼狈不堪,只得在姑苏城外先找个茶棚歇脚。
他如今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前程尽毁。
忽然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为首的车帘掀起,一锦衣女子在丫鬟搀扶下缓步下车。
颜秉文如遭雷击,竟是窦凝雪!
她一身鹅黄锦缎裙袄,外罩狐裘披风,比三年前更加姝丽,眉宇间少了柔弱,多了从容与坚韧。
“窦小姐,这边请。”茶棚老板亲自迎出,满脸堆笑,“您要的明前龙井已备好了..”
她微微颔首,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颜秉文此时落魄潦倒,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俊雅书生的模样?
那一刻他又悔又愧,顿觉无地自容。
窦凝雪却只是淡淡一瞥,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石头。
一旁喝茶的客商看见她通身的气派,不由得出声:“小二,那姑娘是谁啊?”
“窦小姐啊,”茶棚的伙计笑着说,“三年前跳崖未死,据说被神仙所救,后来接管了家业,生意做得比老当家还红火呢!”
“还有这等奇缘?!窦小姐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可她为何要跳崖?”商人好奇问道。
小二压低声音道:“据说被个负心人骗了,那人攀上高枝后,还反咬一口污她清白……好在老天有眼,那人后来遭了报应,被革职遣返了……”
颜秉文想起当年月下盟誓,想起窦凝雪将积蓄塞给他时的盈盈泪眼……他心如刀绞,长叹一声踉跄起身,蹒跚而去…
三日后,窦凝雪独自来到城外山崖,深潭水碧如昔,枫叶飘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红鳞….红鳞姐姐…..”她轻声呼唤。
潭水忽然泛起金光,一道绯红身影破水而出,翩然落在崖边。
红鳞仍是绝色容颜,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
“姐姐…要走了?”窦凝雪眼中泛起不舍。
红鳞点头,仰头望天笑道:“我修炼了五百年,始终无法飞升。”她身上光芒渐盛,“不曾想我助你讨回公道,竟由此得了因果,如今要飞升而去了。”
此时空中祥云汇聚,仙乐隐隐。
窦凝雪泪眼盈盈下拜:“姐姐大恩,凝雪永世不忘。”
“不必言谢。”红鳞轻抚她的乌发,“以后要多积善缘,妹妹珍重!”
金光越来越盛,红鳞化作一条巨大的红鲤虚影,在空中盘旋三圈,直冲云霄。
漫天霞光中,隐约可见她回眸一笑,随后便与祥云融为一体,消失在天际。
窦凝雪含泪一笑,又朝天空拜了三拜。
潭水恢复平静,枫叶依旧飘零,而姑苏城中,关于苏家小姐的旧事渐渐淡去。
偶尔有人提起那个曾负了她的书生,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一则警世笑谈。
断肠崖下的深潭,依旧碧绿幽深,只是再无人见过那尾传说中灵性非凡的红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