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郎奇缘(下篇)

作品:《古代志怪异闻录

    薛白露感激涕零,踉跄进门。


    庭院宽敞,青石铺地,两侧栽着些奇花异草,在月色下摇曳生姿。虽已入秋,院中却无多少落叶,打理得极为整洁。


    正面是一栋三层主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年轻男子唤来两个仆役打扮的人,吩咐道:“你们去准备茶饭,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对薛白露道,“姑娘,请随我来前厅稍坐。”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样样精致。


    男子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姑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薛白露双手捧着茶杯,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他待薛白露情绪稍稳,才温声道:“姑娘莫怕,到了这里便安全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深夜流落荒山?”


    薛白露拭了拭泪,低声道:“小女子薛白露,永州人。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逃出城,不想在山中迷了路……幸得公子收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不敢细说家事,怕连累这好心人。


    “薛白露?”年轻男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薛姑娘,在下姓凌风,姑娘且宽心在此歇息,我去请家兄前来。”


    凌风起身出去,薛白露独自坐在厅中,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称奇。


    这宅子建在深山之中却如此气派,主人家又这般年轻俊朗,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只是这深更半夜,忽然有陌生女子上门求助,他竟如此轻易就收留了,也不知是心善,还是……


    正胡思乱想间,凌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些的男子。


    那年长男子身材高大,穿着藏蓝长袍,面容与凌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为成熟威严,眉宇间带着从容气度。


    “大哥,这位是薛白露,薛姑娘。她在山中迷路了,我便请她进来暂歇。”凌风向年长男子介绍,又对薛白露道,“薛姑娘,这是家兄,凌云。”


    薛白露连忙起身行礼:“大公子,有礼了。”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薛白露……可是永州城薛府的大小姐?”


    薛白露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大公子如何知道?”


    凌云与凌风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他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缓缓道:“几年前,我与二弟途经永州城,曾受过薛家恩惠。大小姐乐善好施之名,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他顿了顿,“不想薛小姐竟流落至此。”


    薛白露悲从中来,哽咽道:“原来二位公子曾是薛家旧识……只是家父家母已含冤而逝,家产也被恶人夺占……我……”她不禁掩面痛哭。


    凌云神色凝重,凌风则面露怒色,拳头握紧:“大哥,赵天禄那厮,竟如此狠毒!”


    凌云抬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对薛白露温声道:“薛姑娘节哀,你既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薛家恩情,我们兄弟铭记在心,定不会坐视恩人受难。”


    这时仆役端了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菜肴精致,香气扑鼻,薛白露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咕咕作响。


    凌风见状,笑道:“薛姑娘想必饿坏了,先用些饭吧。”


    薛白露点点头,也顾不得礼仪,便大快朵颐起来。


    凌云起身道:“薛姑娘慢用,”又对凌风道,“你陪薛姑娘说说话,等会来书房。”说完便大步离去。


    厅中只剩下薛白露与凌风。薛白露看着桌上一片狼藉,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放下筷子:“让二公子见笑了……”


    凌风摆摆手,笑容爽朗:“薛姑娘不必拘礼,你遭此大难,还能如此镇定,已是难得。”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关切,“只是不知薛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薛白露神色黯然:“我也不知道……赵天禄在永州城一手遮天,又勾结官府,我回不去了。想去省城投奔外祖家,可山高路远,不知能否平安到达……”


    凌风沉吟道:“薛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在此住下。这宅子偏僻,赵天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至于报仇雪恨、夺回家产之事……”他眼中闪过寒光,“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薛白露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虚言,心中感动:“二公子,你我素昧平生,今日收留已是恩情,怎敢再劳烦你们……”


    “薛姑娘此言差矣。”凌风正色道,“我们兄弟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此事我们管定了。”


    薛白露望着他俊朗的容颜,心中柔软了许多。她低下头,轻声道:“那……便多谢二公子了。”


    凌风笑道:“薛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凌风便好。我也唤你白露,可好?”


    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凌风唤来侍从吩咐道:“带薛姑娘去歇息,好生伺候。”


    侍从引着薛白露往后院去,凌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凌云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大哥。”凌风推门进来,“果真是薛姑娘。”


    “嗯。”凌云转过身,神色凝重,“赵天禄阴险狠毒,薛家之祸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薛姑娘会逃到我们这里来。”


    凌风握拳道:“大哥,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薛姑娘当年救了我们的命,如今她有难,我们岂能不报?”


    凌云点头:“自然要报,赵天禄不足为惧,麻烦的是背后的官府,这种人居然还有妻子?”


    凌风皱眉:“听说赵天禄当年娶她,就是贪图她家的财产。得手后便毒死了岳父母,将她囚禁在府中,对外说她得了疯病。她日日以泪洗面,诅咒赵天禄不得好死。”


    “也是个苦命人。”凌云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薛姑娘。她受惊过度,又奔波劳累,先让她休养几日,你多陪陪她。”


    凌风应了,迟疑片刻又道:“大哥,咱们的身份……要不要…”


    凌云摇头:“暂时不必,等报了仇再说不迟。”


    薛白露在凌府住下,转眼便是五日。


    她所在的小院,清幽雅致,休息了几日,精神便好了许多。只是心中仇恨未消,夜夜梦见父母惨死,常从噩梦中惊醒。


    这日阳光暖融,薛白露坐在院中发呆。身上穿的是凌风送来的新衣,碧色罗裙,素雅合身,不施脂粉,却更显清丽脱俗。


    凌风提着食盒走进小院,他轻唤一声:“白露,我让人炖了汤给你补补身子。”


    薛白露起身相迎:“又劳烦你了。”


    “举手之劳。”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水,还有几碟精致点心,“别太担心,你太瘦了,得多吃些。”


    薛白露心中温暖,低声道谢,拿起调羹小口吃着。


    凌风认真道:“赵天禄的事,我们已有计较。大哥这两日便会去永州城安排,定要他血债血偿。”


    薛白露眼中燃起希望:“真的?!可是赵天禄势大,又有官府撑腰……我担心你们….”


    凌风冷笑:“区区一个地头蛇,至于官府……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自有办法。”


    他语气中的自信让薛白露安心不少,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看出凌家兄弟绝非寻常人。


    这深山之中的宅邸,那些孔武有力、训练有素的仆役,兄弟二人都透着神秘。


    “凌风,”她轻声道,“谢谢你和凌大哥。”


    “白露,”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等此事了结,你……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薛白露脸颊发烫,却没有抽回手,低声道:“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天地之大,竟无处可去……也许去投奔外祖母…我也不知道…”


    “那便留下。”凌风脱口而出,又觉得唐突忙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或者……你若想去别处,我愿意陪你去。”


    薛白露见他眼中满是真诚,还有一丝丝紧张,心中怦然而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凌风的体贴关怀,英俊爽朗,早已暗生情愫。


    “我……我愿意留下。”她小声说,脸更红了。


    凌风大喜,握紧她的手:“真的?那太好了!”


    两人四目相对,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二公子,大公子请您去书房。”一个仆役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迷情。


    凌风松开手,有些不舍的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薛白露目送他离去,脸颊一阵发烫,心中既甜蜜又酸楚。若在从前,她与这般英俊磊落的公子相遇,父母定然欢喜。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前途未卜,又怎能奢望儿女情长?


    然而面对凌风,又让她忍不住心生希望。


    或许,苍天终究待她不薄。


    书房中,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都安排好了。”凌云将一封信推到凌风面前,“省城的‘万通商行’已答应配合,赵天禄最近倒卖私盐,胃口越来越大,正四处寻找大买家。我们便扮作南边来的富商,引他上钩。”


    凌风看完信,皱眉道:“大哥,赵天禄狡猾多疑,会轻易相信吗?”


    “他是狡猾,但你别忘了人性贪婪。”凌云冷笑,“我让万通商行放出消息,说有位南边的巨贾带着大批现银,想在北地打开盐路,正在寻找可靠的人。赵天禄贪财如命,又自负聪明,定会动心。我已安排了几个‘证人’,都是他信得过的掮客,层层引荐,不怕他不上钩。”


    他取出一叠银票,推给凌风:“这是十万两,你先拿去。三日后,你带人去永州城摆足排场。我会晚两日到,扮作那位‘云老爷’。记住,赵天禄生性多疑,你须表现得财大气粗却又略显稚嫩,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凌风笑着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只是……官府那边?”


    “胡庸那个贪官,已用银子买通了。”凌云淡淡道,“他答应袖手旁观,甚至愿意‘秉公执法’。赵天禄这些年给他的孝敬不少,但他更贪心,想要更多。何况,赵天禄行事越来越张扬,已引起多方注意,胡庸也怕被他牵连,正想找机会撇清关系。”


    凌风眼中闪过寒光:“真是便宜这狗官了!”


    “不急。”凌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收拾了赵天禄,再慢慢料理他。当务之急,是让薛姑娘亲眼看到仇人伏法,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三日后,永州城最富贵的悦来客栈被整个包下,仆役进出,车马不断。南边来的富家公子凌二爷一身华服,出手阔绰,又包下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宴请永州城的商贾名流。


    酒过三巡,凌风故作醉态,拍着桌子道:“各位!我凌家在南边,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这次来北地,就是想找条稳妥的财路!听说永州物阜民丰,生意好做,还望各位多多关照啊!”


    席间有人奉承,有人试探。凌风来者不拒,大谈生意经,却又时不时露出些破绽,显得经验不足,全凭家中钱财支撑。


    一旁的赵天禄静静看着,他身旁坐着个精瘦的师爷,低声道:“老爷,打听清楚了,这位凌二爷确是南边凌家的子弟,家中做海运起家,富可敌国。他大哥过两日便到,据说带了大批现银,想在北地打开盐路。”


    赵天禄眯起眼睛:“当真,可查过底细了?”


    “查过了。”师爷点头,“南边确有凌家,生意做得极大。咱们在省城的眼线也传回消息,万通商行的刘掌柜证实,凌家确实在找盐路合伙人。刘掌柜与咱们合作多年,信得过。”


    赵天禄心中盘算着,私盐生意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需要可靠的上下线。


    他原本的几条线近来不太安稳,正想开辟新路子。这凌家财雄势大,又是外来的,若是合作得好,说不定能借他们的财力,将生意做得更大。


    “去安排,我要见见这位凌二爷。”赵天禄吩咐。


    次日,赵天禄在自家宅邸设宴,单独邀请凌风。


    酒席上,赵天禄极尽殷勤,试探凌风的口风。凌风表现得对盐业极有兴趣,却又对其中门道一知半解。


    “凌二爷,”赵天禄亲自斟酒笑道,“不瞒您说,赵某在永州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这盐业嘛……嘿嘿,利润是大,可风险也大。没有可靠的线,容易翻船。”


    凌风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哦?看来赵员外有门路?”


    赵天禄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赵某确实有些渠道。只是近来风声紧,需要的本钱也大。若是凌家有意,咱们或许可以合作。凌家出钱,赵某出渠道和人脉,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凌风故作犹豫:“五五?赵员外,这未免……”“四六!”赵天禄立刻改口,“凌家六,赵某四!凌二爷,这可是天大的诚意了!要知道,这生意,有渠道才是根本!”


    凌风装模作样想了想,一拍桌子:“好!赵员外爽快!等我大哥到了,咱们详谈!”


    两日后,凌大爷的排场更大,光是拉银箱的马车就有二十辆,每辆都由精壮护卫押送,那箱子的车轮压得青石板路咯吱作响。


    赵天禄亲眼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凌云提出,要做就做大,第一批先投入五十万两,打通从沿海到永州,再转运北地的整条线,


    赵天禄需提供沿途所有关节的打点,以及可靠的仓库人手。


    赵天禄盘算,五十万两的货,利润至少在百万以上!他四成,就是四十万两!这可比他之前小打小闹强太多了!


    “凌大爷放心!”赵天禄拍胸脯保证,“永州城内外,赵某说了算!沿途州县,也都有打点!只要银子到位,货七日内必到!”


    “好!”凌云举杯,“痛快!”


    双方签订契约,赵天禄将手中所有现银、甚至抵押了几处房产商铺,凑足了二十万两作为“诚意金”和前期打点费用交给凌云。


    按照约定,凌云这边负责从南边运盐过来,赵天禄负责接货、仓储和分销。


    七日之后,赵天禄带着心腹,在约定好的城外仓库等了一整夜,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老爷,不对劲啊……”师爷冷汗涔涔。


    赵天禄脸色铁青:“再去悦来客栈看看!”


    客栈早已人去楼空,掌柜的说凌家兄弟三日前就退了房,说是去省城办货了。


    赵天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二万两!他大半身家!


    “报官!立刻报官!”他嘶吼道。


    衙门里知府胡庸高坐堂上,听完赵天禄的哭诉,慢悠悠道:“赵员外,你说那凌家兄弟骗了你二十万两,可有证据?”


    “有!有契约!”赵天禄呈上契约。


    胡庸看了一眼,皱眉道:“赵员外,你经商多年,怎会签如此含糊的契约?再者,你说他们骗了你二十万两,可有收据?人证物证何在?”


    赵天禄愣住了,那二十万两是他私下交给凌云的,哪有什么收据?至于人证,都是他的心腹,说了谁信?


    “大人!那凌云、凌风定是骗子!您派人去查,定能……”


    “查?”胡庸打断他,脸色一沉,“本官已查过了。南边确有凌家,生意做得极大。凌家大爷、二爷月前便出海去了南洋,根本不在中原!赵员外,你莫不是被人冒充凌家的骗子给骗了,却来本官这里胡搅蛮缠?”


    赵天禄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过来,他被设计了!胡庸也参与其中!


    “胡庸!你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竟敢……”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大胆!”胡庸拍案而起,“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将这咆哮公堂的狂徒拿下!”


    衙役一拥而上,将赵天禄按倒在地。


    胡庸冷笑道:“赵天禄,本官早就接到举报,你多年来私贩盐铁,牟取暴利,更与山匪勾结,祸害乡里!如今证据确凿,还敢诬陷本官?来人,查封赵府,所有财产充公!一干人犯,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赵天禄被拖下去时,声嘶力竭地咒骂,却无济于事。


    消息传开,永州城百姓拍手称快。这些年赵天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早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一朝倒台,不知多少人暗中叫好。


    三日后,公审赵天禄。堂上胡庸将赵天禄历年罪行一一罗列:私贩盐铁、勾结匪类、强占民产、逼死人命……更有人证出首,指证他毒杀岳父母、囚禁发妻。


    赵天禄之妻被从赵府后院的柴房中解救出来,形容枯槁,神志却还清醒。


    她当堂哭诉赵天禄如何骗婚,如何谋害她父母,如何将她囚禁多年,听得众人义愤填膺。


    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胡庸当堂判决:赵天禄斩立决,家产抄没,其中原属薛家的产业,归还薛家后人。原属其妻的嫁妆家财,归还其妻,其余充公。


    赵天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行刑那日,法场外人山人海。薛白露在凌风的陪同下,站在人群前列,亲眼看着刽子手刀起头落,赵天禄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大仇得报,薛白露却闭上眼,泪水滑落。


    凌风轻轻握住她的手:“白露,都过去了。”


    赵天禄的妻子领回了嫁妆家财,变卖之后,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永州城。


    凌云兄弟将薛家的产业悉数归还,又帮着重新整顿。薛府老仆薛福听说小姐归来,带着几个忠心的旧仆回来,见到薛白露顿时老泪纵横。


    薛府那些亭台楼阁,一草一木,满是父母的影子,她触景生情,夜夜难眠。凌风便请她依旧住在凌府,薛府只留人打理。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腊月,这一日,大雪纷飞,天地皆白。凌府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薛白露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望着窗外飘雪出神。


    凌风推门进来,肩头落着雪,带来一股寒气。他抖落雪花走到榻边,含笑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薛白露回过神,脸上微红:“没什么……只是看着雪,想起小时候,爹爹带我在院子里堆雪人,娘亲在一旁笑……”


    凌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又在想他们了?”


    薛白露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谢你,若不是你和凌大哥,我恐怕早已死在荒山,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凌风搂紧她:“傻话,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薛白露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心中藏了许久的疑惑:“凌风,你和凌大哥……究竟是什么人?这深山中的宅子,那些身手不凡的仆役,还有你们对付赵天禄的手段……都非寻常。”


    凌风身体微僵,沉默下来。


    薛白露心中一紧:“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我信你。”


    凌风心中饱受煎熬,这些日子的甜蜜相处,让他几乎忘记彼此的鸿沟。可该来的,终究要来。


    “白露..”他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希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恨我。”


    薛白露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信你。”


    凌风眼中已有泪光:“五年前,你还记得在城外买下了两只狼吗?”


    薛白露猛的想起五年前清明时节,她乘着马车出城踏青。


    因素来不喜拘束,常借上香之名游山玩水。那日春光明媚,路旁桃花初绽,她心情愉悦便让车夫慢行,自己掀帘欣赏沿途景致。


    行至山脚下,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哀嚎。薛白露蹙眉细听,似是野兽悲鸣。


    她连忙吩咐停车,循声去寻找,只见一粗犷的猎户正拖拽铁笼,笼中关着两只狼,一灰一黑,体型壮硕。


    那灰狼左前腿血肉模糊,黑狼则以身为盾护住同伴,两双眼眸中竟似有灵性。猎户见有人来,便停住脚步,警惕打量。


    “这位姑娘有何事?”猎户声若洪钟。


    薛白露福身一礼:“小女子薛白露,路过此处,听这哀嚎凄切,心中不忍。敢问这两只狼….”


    “哦,是陷阱里逮的。”猎户咧嘴一笑,“这灰狼腿断了,黑狼竟不逃走,守在旁边,倒让我一网打尽。冬天将至,剥两张狼皮做裘,最是暖和。”


    笼中黑狼似乎听懂人言,龇牙低吼,灰狼则发出呜咽之声,眼神望向薛白露,竟似哀求。


    薛白露心头一紧:“猎户大哥,可否放了它们?我愿以银两相换。”


    猎户哈哈一笑:“姑娘说笑了,这两只狼皮毛油亮,体格健硕,送到城里皮毛商那儿,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你一个姑娘家,莫要善心泛滥,禽兽又不是人,不值得怜悯。”


    薛白露却从怀中取出钱袋:“我这里有些银子,约莫二十两。”她又拔下鬓间金簪,“这支金簪镶嵌猫儿眼,价值不下五十两。你若肯放狼,这些尽数归你。”


    猎户眼睛一亮,接过金簪仔细端详,又掂量钱袋,露出贪婪之色,他打量薛白露,见她衣着不俗,容貌秀丽,心知非寻常人家女子。


    “姑娘当真要换?”猎户迟疑道,“这两只狼凶性未除,放出来恐伤了你。”


    薛白露微笑:“我要去寺庙上香,救生灵一命,全当积德行善。你若答应,便是成全我的一片诚心,也是功德一件啊。”


    猎户思忖片刻,光那金簪早已值回本钱,还能白得二十两银子,更可与这美貌女子结个善缘,何乐不为?他爽快点头:“也罢,姑娘善心,某家成全你。”


    他接过银钱金簪,小心收好,将笼子钥匙递给薛白露,又叮嘱道:“姑娘退后些,待某家走远再开笼,免得畜生不识好歹伤了你。”说罢拿起猎具,哼着小曲离去。


    薛白露待猎户身影消失于山林,方走近铁笼。


    两只狼安静望着她,眼中戒备渐消。她颤抖着手打开铁锁,退后数步。


    “快走吧,”她轻声道,“近日山中陷阱甚多,莫再被捉了。”


    笼门开启,黑狼率先跃出,却不离去,回身以头轻推灰狼。灰狼拖着伤腿蹒跚而出,两狼并肩而立,凝视薛白露良久。


    黑狼仰天长嚎,声震山林,灰狼亦低声应和。嚎声落,两狼转身,一瘸一拐没入密林深处。


    薛白露猛然惊诧道:“记得!我是用金簪和银钱换了两只狼,你怎么知道!?你…你跟凌大哥?!你们是….”


    “是。”凌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狼妖。”


    薛白露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狼妖?


    凌风见她脸色发白,心中一痛,急声道:“我们虽是妖,却从未害过人!当年我们兄弟不慎落入陷阱,若非你相救,早已没命!这些年来,我们谨守本分,潜心修行,只盼有朝一日能得道正果。得知你家出事,我们一心想报恩,这才设计对付赵天禄……”


    他说得急切,眼中泪水滚落:“我知道,人妖殊途,我不该对你动情……可我控制不住……你若害怕,若厌恶,我……我这就走,再不来打扰你……”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薛白露一把抱住,她颤声道:“真的吗?当年我救的那两只狼,就是你和凌大哥?”


    凌风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薛白露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傻瓜……我为什么要怕你?若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你是妖又如何?人心比妖可怕,赵天禄是人,胡庸是人,他们做了什么?你虽是妖,却比他们善良千百倍。”


    凌风猛地抬头,又惊又喜:“你……你不怪我瞒着你?”


    薛白露含泪笑道:“我只有感激,感激当年一念之善,结下这段缘分。更感激苍天,让你来到我身边。”


    凌风狂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白露…我的白露….”


    凌云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神色复杂。


    “大哥。”凌风神情有些忐忑。


    薛白露起身,向凌云行礼:“凌大哥。”


    凌云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薛白露正色道:“大哥,我不在乎凌风是人是妖。他待我真心,我亦倾心于他,还望大哥成全。”


    凌云看着弟弟期盼的眼神,又看看薛白露坚定的神情,心中感慨。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可知人妖相恋,有违天道?若日后有了子嗣,半人半妖,不为世所容。这些,你可想过?”


    薛白露昂首道:“那又如何?人生在世,能得真心,白首不相离,已是天大的福分。世俗眼光,天道伦常,我不在乎。至于子嗣……顺其自然。若真有那一天,我相信凌风会保护我们,大哥也会。”


    她目光清澈坚定,毫无畏惧。


    凌云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这个做大哥的,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白露,你要想清楚,若跟了风儿,便再难回这人世红尘,需随我们隐居山林。”


    薛白露笑道:“有凌风在,何处不是家?更何况,这红尘人世,我已无牵挂。”


    凌云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递给二人:“这是我早年所得的一对灵玉,有护身聚灵之效。今日赠与你们,算是为兄的贺礼。三日后是个吉日,便在府中为你们完婚吧。”


    凌风大喜:“多谢大哥!”薛白露也红着脸道谢。


    三日后,凌府张灯结彩,虽无外客,却办得热闹喜庆。府中仆役都是山精野怪所化,虽形貌各异,却都真心为他们高兴。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凌风轻轻揭开红盖头,看着薛白露盛装下娇艳无双的容颜,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生死不离。”他执起她的手郑重道。


    薛白露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君心似我心。”


    红烛摇曳,映着一双璧人,春宵帐暖,恩爱缠绵。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永州城的百姓渐渐淡忘了薛家的变故,只偶尔茶余饭后,还会提起当年薛大小姐的善举,以及赵天禄恶有恶报的下场。


    这一日春和景明,城西市集熙熙攘攘。一位美貌女子挽着篮子,正在挑选新鲜的菜蔬。她容貌清丽,气度温婉,虽衣着朴素,却掩不住那份与众不同的风姿。


    “薛娘子,又来买菜啦?”卖菜的大婶热情招呼,“今日的春笋嫩得很,来点儿?”


    女子含笑点头:“张婶,给我称两斤。”声音温柔动听。


    薛白露与凌风成婚后,并未远离尘世,反在永州城郊置了一处小院,偶尔下山,过几天人间烟火的日子。


    “白露,”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薛白露回头,见凌风提着两只山鸡,却笑容满面。


    “郎君,”薛白露掏出帕子为他拭汗,“今日收获不错?”


    凌风点头,将山鸡递给一旁肉铺的伙计结了账,他接过薛白露手中的菜篮:“买好了?咱们去一品斋买些糕点,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


    两人并肩走在市集上,郎才女貌,引来不少目光。有认出她的都在窃窃私语:“那不是薛家大小姐吗?她嫁的郎君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看那男子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公子…”


    “管他呢,大小姐总算苦尽甘来,瞧她笑得多开心……”


    薛白露微微一笑,握紧凌风的手。凌风侧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到了一品斋,掌柜的见是老主顾,热情招呼:“凌相公,薛娘子,今日的桂花糕、绿豆糕都新鲜,刚出炉!”


    正挑选着,门外又进来一人,他身形高大,面容威严,正是凌云。他如今常在城中走动,做些生意,也方便照应他们。


    “大哥。”凌风招呼。


    薛白露也笑道:“大哥也来买糕点?”


    凌云点头,对掌柜道:“各样都包一些。”又对二人道,“今日下山,住几日?”


    “住两日便回,”凌风道,“白露想看看慈幼局的孩子们。”


    离开一品斋,三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明媚,春风和暖。


    薛白露心中平静而满足,家仇已报,父母在天之灵可安息。身边有凌风相伴,大哥关爱,日子虽平淡,却幸福安稳。


    人妖殊途又如何?真心相待,便是最长久的相守。


    “郎君,大哥,”她轻声唤道,“咱们回家吧。”


    凌风握紧她的手,笑容灿烂:“好,回家。”


    夕阳西下,三人穿过市集,向着城郊那座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小院走去。


    而深山中那座气派的凌府,依旧竹影婆娑,花开花落,岁月悠长。


    偶尔有迷路的樵夫经过,会惊叹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华宅,上前叩门,却只见朱门紧闭,寂静无声。


    唯有夜半时分,会听到山中传来悠长的狼嚎,清越辽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报恩的真情传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