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档案馆的霉味钻进鼻腔时，叶辰正蹲在积灰的铁架前，指尖划过标着“2013年刑侦卷”的纸箱。纸箱边角已经受潮发烂，露出里面泛黄的卷宗，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叶振雄故意杀人案”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模糊，却像烙铁般烫眼。


    这是他出狱后第三十七次来档案馆。


    五年前，父亲叶振雄被指控杀害商业对手赵四海，现场指纹、目击证词“铁证如山”，一审就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而他自己，也被罗织“包庇罪”，蹲了三年牢。


    “叶先生，下班了。”管理员老张扛着拖把走过，瞥了眼他手里的卷宗，“这案子早结了，当年的主审法官都升副院长了，你再翻也没用。”


    叶辰没抬头，指尖停在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上。照片里的赵四海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的水果刀上，印着父亲的指纹——但他清楚记得，那把刀是母亲的陪嫁，案发前三天就摔断了刀柄，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张叔，麻烦再等十分钟。”他抽出夹在卷宗里的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案发当天下午三点，收款方是“城东五金店”，商品是“大号垃圾袋”。


    这是他昨天在父亲旧物里找到的。


    当年警方认定，父亲杀人后用自家垃圾袋包裹凶器抛尸。可这张小票证明，案发当天下午，父亲买的垃圾袋还没拆封——凶器上的“父亲指纹”，根本不可能沾在被替换过的垃圾袋上。


    “吱呀——”


    档案馆的后门突然被推开，穿黑西装的男人径直走向铁架，皮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卷宗。为首的人掏出警官证，照片上的警号叶辰记得清楚——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队长，现在的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建军。


    “叶先生，跟我们走一趟。”李建军的声音像冻在冰里，“有人举报你涉嫌盗窃国家档案。”


    叶辰把小票塞进内衣口袋，缓缓站起。铁架上的卷宗被他碰得摇晃，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砸在李建军的鞋上，封皮正好是赵四海案的尸检报告。


    “李局当年的勘查记录，好像漏了点东西。”叶辰的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比如，死者胃里的安眠药成分，为什么没写进报告？”


    李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警车停在档案馆门口时，围观的人里突然冲出个拄拐杖的老头，死死抓住叶辰的胳膊：“小叶！我是你爸当年的司机老王啊！”老人的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U盘，“这是案发当晚，我在停车场捡到的，里面有段录音……我不敢交啊，他们说交了就杀我全家！”


    叶辰接过U盘的瞬间，李建军突然挥手：“把人带走！”


    两名警察扑上来扭住叶辰的胳膊，他却反手将U盘塞进老王手里，低声道：“去省纪委找李书记，报我的名字。”


    警车里，李建军盯着他冷笑：“你以为找到个U盘就能翻案？赵四海的儿子现在是地产大亨，你爸当年的老部下早被他收买了，谁会帮你？”


    叶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赵四海的儿子赵峰，这五年靠着吞并叶家产业发家，上个月还高调捐建了市公安局的新办公大楼，牌匾上的题字人，正是李建军。


    “李局见过凌晨四点的垃圾场吗？”叶辰突然开口，“我坐牢时，每天天没亮就去翻垃圾，就为了找当年被我扔掉的刀鞘。”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上个月我找到了。刀鞘内侧的血迹，DNA比对结果显示，是赵四海的贴身保镖的——你说，这算不算新证据？”


    李建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叶辰坐在铁椅上，看着对面的李建军摆弄录音笔，突然笑了：“其实你不用审我。当年你收了赵家五十万，伪造指纹，篡改尸检报告，这些事，老王的U盘里都录着呢，对吧？”


    录音笔“啪”地掉在桌上。李建军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你找死！”


    “别动！”


    审讯室的门被踹开，省纪委的人举着摄像机冲进来，李建军的动作僵在半空。李书记走到叶辰面前，递过一杯水：“王师傅的U盘我们收到了，赵峰已经被控制，当年的证人也找到了三个，愿意出庭作证。”


    叶辰接过水杯，指尖的颤抖终于停了。


    三天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叶振雄案。


    法庭外，老王举着当年的工资条，对着记者哭：“我作证！案发当晚，叶总一直在公司开会，根本没去过现场！”


    旁听席上，当年的法医颤抖着交出藏了五年的真报告：“赵四海死前服用了过量安眠药，根本不可能反抗，所谓的‘搏斗痕迹’是伪造的！”


    大屏幕上播放着老王捡到的录音，赵峰和李建军的对话清晰可辨：“……指纹必须做得像，爸的仇报了，叶家的产业就是我们的……”


    法官敲下法槌时，叶辰望着被告席上空空的位置——父亲在狱中积劳成疾，三个月前去世了，临终前攥着的，是他小时候画的全家福。


    “被告人叶振雄，无罪。”


    法槌落下的声音里，叶辰走出法院。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父亲的手掌。他掏出手机，翻出监狱寄来的遗物照片——父亲在笔记本上写着：“儿子，爸没杀人，等你出来，一定要相信光明。”


    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赵峰戴着手铐，在看守所里对着镜头磕头，背景墙上的标语写着“坦白从宽”。


    叶辰删掉短信，抬头看向天空。


    云很白，风很轻。


    他知道，父亲说的光明，终于来了。


    街角的花坛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画板，正对着法院的牌匾写生。看到叶辰，她笑着挥手：“叔叔，你看我画得像不像？老师说，这里是正义开始的地方。”


    叶辰走过去，看着画里金灿灿的阳光，轻声说：“像，特别像。”


    小姑娘把画递给他：“送给你吧，妈妈说，好人总会被看见的。”


    叶辰接过画，指尖拂过纸面，仿佛触到了父亲的温度。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口袋里的判决书被风掀起一角，“无罪”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比金子还亮的光。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每一步都能踩在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