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南江省的上空。


    星辉黯淡，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燥热。


    城东，一处隐蔽的私人会所。


    二楼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红木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却没动几口，酒瓶倒是空了不少，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被遗弃的士兵。


    赵天磊坐在主位，手指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查得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坐在对面的瘦高男人连忙放下酒杯，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磊哥，按您的吩咐，我们把城南那块地的所有承包商都筛了一遍。”


    “有线索？”赵天磊猛地抬眼，烟灰簌簌落下。


    瘦高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摇摇头：“暂时……暂时还没有。那些承包商要么是老油条，口风紧得很，要么就说根本没听过‘虎爷’这个名字。”


    “废物！”


    赵天磊猛地一拍桌子，杯子里的酒溅出来，洒在昂贵的桌布上，“查了三天，就查出这么个结果？”


    瘦高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谁都知道，赵天磊最近心情差到了极点。


    先是城西的项目被人搅黄，损失了近千万。


    接着，他派去盯着叶辰的人，接二连三地出了岔子，不是被打断腿，就是莫名其妙地进了局子。


    现在，连他暗中准备拿下的城南地块，也冒出个不知底细的“虎爷”，抢了好几个关键的转包权。


    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勒紧他的脖子。


    “磊哥，会不会是……叶辰干的？”瘦高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赵天磊眼神一沉。


    叶辰。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五年了。


    五年前，他跟着张少，亲手把叶辰送进监狱，本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这个煞星。


    可谁能想到，叶辰不仅出来了，还敢这么快就动手。


    “不像。”赵天磊捏灭烟头，“叶辰刚出来没多久，手里没人没权，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手伸到城南？”


    更何况，那个“虎爷”行事风格狠辣直接，带着一股道上的戾气，和叶辰当年那种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那……会是谁？”瘦高男人追问。


    赵天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这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天磊皱了皱眉，接起：“谁？”


    “赵老板，别来无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刻意处理过的沙哑，听不出男女老少。


    赵天磊心里一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轻笑一声，“重要的是，我知道赵老板最近在找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赵天磊的声音冷了下来。


    “‘虎爷’的底细，我可以告诉你。”对方顿了顿，“但我有条件。”


    赵天磊瞳孔微缩：“什么条件？”


    “帮我个忙。”陌生声音的语气变得严肃，“盯着叶辰，看他最近和哪些人接触，尤其是……和苏家有关的人。”


    苏家？


    赵天磊愣住了。


    苏家是南江省的老牌家族，根基深厚，和他们赵家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叶辰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个神秘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苏家？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怎么？赵老板不敢？”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


    赵天磊咬了咬牙。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搞清楚“虎爷”的底细，帮他解决眼前的麻烦，这点小事，他还是敢做的。


    至于叶辰……


    他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他。


    “可以。”赵天磊沉声说，“但我要先知道‘虎爷’的消息。”


    “爽快。”对方笑了笑，“‘虎爷’真名叫李虎，以前是跟着王彪混的，后来王彪倒了，他就带着一批人躲到了城外，最近才悄悄回来。”


    王彪？


    赵天磊心里一动。


    王彪是前几年南江道上的一个狠角色，后来因为走私军火被警方打掉了，没想到还有余党活着。


    “他为什么突然抢城南的地？”


    “听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专门针对你。”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有人指使？


    赵天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这就说得通了。


    以李虎的实力，根本不敢单独和他作对。


    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是谁？”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对方语气平淡，“赵老板，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记得你的承诺。”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赵天磊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磊哥，怎么说？”瘦高男人急忙问。


    “查李虎。”赵天磊猛地站起来，“还有，把所有能动用的人都派出去，给我盯紧了叶辰！”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从城西项目到城南地块，再到这个神秘人的出现，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推动。


    而这只手，很可能就和叶辰有关。


    哪怕不是叶辰亲自出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否则，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他赵家。


    ……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废弃的仓库里。


    李虎叼着烟，看着眼前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眼神凶狠。


    男人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刚被打过。


    “说不说？”李虎一脚踹在椅子腿上，椅子剧烈摇晃，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虎……虎爷，我真的不知道啊……”男人哭丧着脸，“我就是个小喽啰，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知道那么多……”


    “少废话！”李虎蹲下身，一把揪住男人的头发，“是谁让你去跟赵天磊透露我的消息？说！”


    今天下午，他收到消息，赵天磊突然开始调查他的底细，而且似乎还知道了他的真名。


    这让他又惊又怒。


    他这次回来，行事极为低调，除了几个核心兄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能把消息透露给赵天磊的，一定是内部出了内鬼。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他最近才收的小弟，今天下午形迹可疑，被他抓了个正着。


    “我……我……”男人眼神闪烁，明显在撒谎。


    李虎眼神一冷，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


    “最后问你一遍。”匕首的尖端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冰冷刺骨，“说不说？”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李虎是真的敢动手。


    “我说！我说！”男人终于崩溃了，“是……是一个陌生的电话，让我把您的名字和以前的事透露给赵天磊的！他给了我五万块钱！”


    “陌生电话？”李虎皱眉，“什么样的声音？有没有说别的？”


    “是个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来。”男人急忙说，“他就说，只要我照做，以后还有好处。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李虎松开手，站起身，眉头紧锁。


    又是陌生电话。


    这和他当初接下这单生意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当初联系他，让他对付赵天磊的，也是一个陌生电话，出手阔绰，直接打了两百万定金，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他当时觉得天上掉馅饼，想都没想就接了。


    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边让他对付赵天磊，一边又把他的消息透露给赵天磊，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吗？


    “虎爷，我真的都说了，饶了我吧……”男人哭着求饶。


    李虎眼神阴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仓库的角落，拿起一个旧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是我。”李虎的声音低沉，“事情有点不对劲。”


    “哦？”对方似乎来了兴趣，“怎么了？”


    “有人在背后搞鬼。”李虎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个神秘人，可能不止想对付赵天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慌什么。”慵懒的声音变得平静，“他想玩，你就陪他玩。”


    “可是……”


    “没有可是。”对方打断他，“你只需要记住，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赵天磊。至于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虎捏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


    “既然你这么喜欢通风报信……”李虎一步步走过去，匕首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那就永远闭嘴吧。”


    仓库里，很快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又归于死寂。


    只有角落里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双窥视着一切的眼睛。


    ……


    夜色更深了。


    叶辰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


    胖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叶哥，赵天磊那边果然有动作了。”胖子把文件推到叶辰面前，“他派了不少人盯着我们，而且，还在查一个叫李虎的人。”


    叶辰拿起文件，慢慢翻看着。


    上面是李虎的资料，不算详细，但基本的背景都写清楚了——前道上大哥王彪的手下，几年前销声匿迹，最近才出现在城南。


    “李虎……”叶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赵天磊的麻烦，还真不少。”


    “叶哥，这个李虎，会不会和之前搅黄赵天磊城西项目的人是一伙的？”胖子猜测道。


    “不是一伙。”叶辰摇摇头，“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都是赵天磊。


    这就有意思了。


    赵天磊在南江省混了这么多年，树敌不少，但能在这个时候，同时冒出两拨人对付他，绝非偶然。


    “还有一件事。”胖子压低声音，“我查到，赵天磊今天下午接了一个神秘电话，之后就突然开始调查李虎，而且……还加派人手盯着苏家那边。”


    苏家？


    叶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和苏家的苏沐晴确实有过几面之缘，甚至还帮过她一个小忙，但这和赵天磊有什么关系？


    那个神秘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目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无数条线索在叶辰的脑海里交织，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赵天磊，李虎，神秘人，苏家……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背后似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


    而这根线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叶辰放下文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和赵天磊之前的动作，惊人地相似。


    “胖子，去查一下。”叶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年前，王彪倒台的时候，赵天磊在干什么。”


    他有种直觉，李虎的出现，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赵天磊那么简单。


    这里面，或许还牵扯着五年前的一些旧事。


    而那些旧事，很可能和他当年入狱的真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胖子虽然不知道叶辰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五年前的事，但还是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查。”


    胖子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叶辰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闪烁的星海。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叶辰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望向城市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苏家的所在地。


    他不知道赵天磊盯着苏家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了。


    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根隐藏在暗处的线。


    然后，一把扯断它。


    无论线的另一端，拴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