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作品:《作壁上观》 几人说着话在亭中落了座,听雪已经将瓮中的雪盛出,正在烹煮。
蜡雪融化成水后,她又用竹漏将水中的梅花细细滤起。
随着水波荡漾,一阵阵清香溢出来,宋知婳看着雪水上还飘着的几瓣腊梅,说道,“大茶观论上说,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这蜡雪煮出的水,最是清轻,又有淡淡梅香,果真鲜活,又清冽。”
“没想到煮茶的水都有这么多讲究。”陆云衣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宋知婳,这次她收敛了许多没有那么直勾勾了。
“这也是在学堂学的吗?”
“嗯,国子学的女学有一门课讲过茶经茶论,恰好是我祖父授课,他的课我可不敢造次,便多听了几句。”
“喝茶竟然还是一门专门的课,”陆云衣叹道,“那国子学,还教些什么?”
宋知婳见她如此感兴趣,便详细为她讲解道,“国子学主要的课程以《五经》为主,便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女学有一门单独的课讲琴棋书画茶香,而男学则是换成了骑射策论。”
“每门课都有考核,若考核不及格便会被劝退,第二年便不能再进国子学了。”
“考核?”
“国子学入学有考核,入学之后每年每门课也有考核,国子学名额本就不多,若考进去却不认真学还不清退,对那些没能录取上的学子不公平。”
“云衣,你不知道,婳婳可厉害了。国子学第一届女学只有六个名额,婳婳可是最为魁首进去的!”
陆云衣望向宋知婳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没有没有,只是从前跟着哥哥们上过几年蒙学。”宋知婳不好意思,换了个话题,“绾绾,明年开春女学又要招新学子,你要去试试吗?”
谢璇面露难色,“我恐怕不行吧,我那半瓶墨水……”
宋知婳宽慰道,“你别怕,国子学的女学考核不比男学,不考策论作文章,只在琴、棋、书、画四门中,任选一门进行比试,听说今年女学会增加一些名额,若能取前三,必定可以入学的。”
“我记得你下棋可是一把好手!”
只选一门考,这样听起来好像也不难,谢璇有了些希望,她又想到再过两年自己就及髻了,不若趁着说亲前去试一试?
“我回头再与母亲商量一下吧……若能进国子学当然是一件好事。”
“只是,下棋……姐妹之间玩玩还行,若是要比试,我还得找我爹再练练。”
陆云衣突然开口,“那我……可以去吗?”
宋知婳和谢璇看向她,顿住了。
陆云衣看向两人,“听你们说,国子学好厉害,我也想去看看。”
国子学不是简单的学堂,它其实是专为侯府官宦子弟设置的学堂,以往都只招收王公贵族或者五品以上官员家的男丁。
去年才增设了女学,报名的人趋之若鹜,都想将自家的女儿侄女送进来,可名额实在有限,便规定优先录取嫡系的女眷,庶出和家族旁支只能先观望着。
更何况陆云衣只是借住在定国公府中,只怕连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宋知婳不忍拒绝,她踟蹰得开口,“这……我回去问问祖父,虽说国子学只能王侯和五品以上官职的子弟才能报名,但……或许也有例外?”
这时,炉上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雪水已经煮沸了,不断翻涌着气泡,桌案上也适时地结束了话头。
听雪打开一个鱼戏莲叶的螺钿酸枝木匣,取出一匙茶叶放入钵中。顿时,叶片在水中快活地上下翻滚起来,幽幽的花果香带着轻微的木质与糙米的气息,还有一丝极细碎的矿物感的香气四散开来。
“好香!”陆云衣闻着突然出现在梅香中更加醇厚清雅的味道,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茶?”
“是不知春么?”
宋太傅不仅对茶学有研究,更是一向爱喝茶,宋知婳常跟在祖父身边,观其形,闻其香,她便认出这是上好的乌龙茶。
谢璇将手炉放到桌上,凑近宋知婳,压低了声音,“嗯!我悄悄去我爹的书房拿的,是去岁天游岩的不知春。”
说着她又坐直了身子,叹道,“只有这样的好茶才不算浪费这梅香腊雪。”
宋知婳轻轻地笑了,“若你爹知道你用来烹雪煮茶,定很惋惜自己没能喝到。”
说话间茶便好了,听雪舀了三盏一一放在她们案前,“姑娘们,请用茶!”
三人端起茶盏,不约而同地都先靠近鼻尖,轻轻闻了闻。
陆云衣眸子一亮,“这茶中果然有一股冷梅的清香。”
说着看向其他两人,在她们脸上也看见了相同的神情。
宋知婳三指捏着白玉茶盏,垂眸看过汤色,“茶汤橙黄透亮,清澈无暇。”
又将移至鼻下,轻轻一嗅。最后才将茶盏送到唇边细品。
“入口陈香细腻,口感轻柔。”她微微抬起眼帘,似在回味其中滋味,缓缓道,
“好茶配好水,这不知春的茶香与腊雪的梅香相融,入喉至肺,馨香无……”
她往下放的茶盏还未落到桌面上,忽见远远的,有一个人影走来,她手下一顿,“这是谁?”
亭中几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月洞门前,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阔步走在小径上,头束玉冠,腰佩带勾,身姿欣长,温润如玉,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宋知婳看着男子一步步朝她们走来,俊朗的容颜渐渐分明。她的两颊有些泛起红晕,便又举起还未落回桌面的茶杯,抬肘掩住发烫的面颊。
“大哥?”谢璇还有些不确定。
“是少将军!”陆云衣对上谢随投过来的和煦的眼神说道。
谢随和谢安一前一后地走来,三个姑娘已经站起了身。
陆云衣的眼神却慢慢地从谢随脸上转移到他后面,“谢安手里端的是什么……”
莫不是好吃的?
“我去看看!”说着就朝他们奔去。
眼见一团粉色的身影朝自己袭来,谢随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眉目之间也越发柔和。
“咳咳……这还是我大哥吗?”谢璇看着谢随嘴角竟有一抹“笑”,这种表情出现在谢随脸色简直太诡异了。
她眼皮闪了闪,差点被口中没来得及咽下的茶呛到。“大白天的莫不是见鬼了吧……”
话没说完,便瞥到旁边一脸娇羞的宋知婳,她心中咯噔一下,难道……
另一边陆云衣走到谢随身边草草福了个身,就越过他,跨到谢安跟前,连个正眼都没给谢随。
“谢安,你端的什么好吃的啊?”陆云衣没发现谢随的不快,只盯着碟中的的点心咽了咽口水,
被彻底忽视的谢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正要转身,便看见自己跟前又站了两个人。
宋知婳和谢璇一起走出含香亭,站在谢随面前,谢随只能先看向来人。
“大哥。”谢璇朝谢随福神问安。
“嗯。”谢随从鼻间发出一个音节,视线看向她身后那张陌生的面孔,谢璇忙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宋太傅家的长房嫡女,宋知婳。”
“婳婳,这是我大哥谢随。”
宋知婳安静地垂眸而立,整个人温婉娴静,袅袅婷婷。
待谢璇说完,她微微屈膝,福身道,“久闻少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谢随却没有在意她的寒暄,只微微一颔首,冷声道,“宋姑娘好。”
冷肃的声音入耳,与刚才映入眼帘的那温润如玉的样子大相径庭,她不禁抬眸望去,正好对上谢随寒冰似的双目。
霎时后背一僵,如同被猛虎摄住,方才还有的一点儿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仿佛刚才远远看见的那道温和的眸光是她的错觉,这一身清风霁月的装束也掩盖不住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煞气,这才是她传闻中破虎将军的样子。
只一瞬,谢随便移开目光,转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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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祖母做了栗子酥,顺道给你们送过来。”
见他撤走目光,宋知婳松了一口气,从宋知婳和谢璇的角度看过去,只以为谢随再给她们介绍盘中之物。
只有谢安见谢随额角微动,便知他有些不耐。
刚才兴冲冲去朝晖堂给老夫人请安,结果见屋中只有老夫人,没说两句话便要走,神色也不好了。
临出门时看见苏嬷嬷领着丫鬟端着一碟栗子糕,说要送去花园给三姑娘,少将军又说他回霜华堂顺路,可以帮忙送。
谢安开始还有些不明白少将军何时这么热心肠了,结果一到花园。谢安终于懂了,原来是云衣姑娘也在啊。
也是,三姑娘和云衣姑娘向来形影不离,若三姑娘在花园也就是说云衣姑娘也在。
只是不知还有不相干的人在。
谢安瞟到谢随忍耐的神情,端着点心快步走向亭中的桌案,陆云衣像被勾住魂,也一路跟着进了含香亭,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伸手拿起一块栗子酥又赶紧放下,朝亭外站着的众人招手,“绾绾,宋姑娘,你们快来呀!茶都凉了,栗子糕也要凉了……”
谢随看向亭中,雪瓮,水钵,红泥火炉,茶案,还有一股夹杂着冷梅的兰香飘来。
陆云衣见他看过来,邀请道,“少将军也一起来饮杯茶呀?”
“今日我们用的腊雪煮茶,特别好喝……”
她还没说完,便又看见有人朝花园走来。
是谢二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她还领着一个眼生的丫鬟。
见谢随也在,朝他问安后才对谢璇道,“三姑娘,宋夫人要准备离府了,问宋姑娘这边好了吗?”
那丫鬟也朝宋知婳道,“姑娘,夫人说待会儿还要去舅老爷家,她在前厅等您。”
原来这是宋夫人身边的丫鬟。
宋知婳看向谢璇,“既然母亲在催了,那知婳便告辞了。”
“婳婳,我送你!”谢璇叫见晴将她搁在桌上的暖炉拿来。
陆云衣见宋知婳要走,快步走到她身边,有些恋恋不舍,“宋姑娘,这就走了吗?”
“嗯,今日除了要给我舅父家送帖子,还有几家要去,只能下次再聚了。”宋知婳娓娓的声音解释着。
话毕,又带着自己的丫鬟朝谢随福身,“少将军,知婳便先告辞了。”
说完便和谢璇一起朝外面走去。
“我也送送你!”陆云衣赶紧追上去。
谢璇走在最前面,侧过头对宋知婳说道,“今日实在太仓促了,剩下还有好些腊雪,待会我让她们将那瓮埋在地里,等改日得了空,咱们再好好地煮上一壶茶……”
余光突然扫到院中的男子,竟还立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神色莫辨。
谢璇心中泛起了嘀咕。
大哥怎么还在看?
不对。怎么恰好今日婳婳来府上,他就如此花心思地捯饬自己,还殷勤地送茶点来,难不成他又对婳婳起了心思?
可是,
她又想起昨日明月阁谢随的举动,大哥一直以来,分明对云衣不一般。
宋知婳相貌不比陆云衣艳丽,但也清秀柔婉,而且难得的是性子温婉大气,又知书达理,才情是这上京中数一数二的,是当得了世家主母得人选。
难道两个他都想要?
谢璇越想越心惊,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谢随全然不知自己在谢璇心中的形象又轰然倒地了,只等陆云衣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面无表情地走进含香亭。
看着陆云衣拿起又放下的那块栗子糕,嘴角浮起一丝轻笑,他唤来谢安,“将这碟点心送到明月阁。”
等谢安也走了,花园中愈发安静,只有红泥火炉上的水钵内,还“咕噜咕噜”翻滚着茶水。
谢随坐到陆云衣刚坐过的矮凳上,自然地拿起眼前的半杯冷茶,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小口小口细细品尝着。
“味道果然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