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瘸腿

作品:《司天诡案录

    幽州太守浮尸炎山湖。


    姜亦尘当务之急是将案件上疏,等千里之外的皇上爹示下。


    马车内饰简洁,臂宽的茶台上红泥小炉煮水,烟雾淡渺。


    姜亦尘文书落款,将笔墨收起,悠哉哉沏茶,看那模样是火烧屁股也不能碍着他喝一口水。说好听此是大将之风,可看表情更像麻木不仁。


    他叹:麻烦死了。


    自顾自闻香品茗,直到车外马蹄声迫近。


    “六爷,属下跟了安大人一程,他管定这事了,您看是否要暗中……阻挠一二?”窗外人低语。


    阑珊灯火映得姜亦尘眼中温和一闪而过,他不答反问:“那位贵人养伤如何了?”


    “已恢复大半。”窗外人答。


    “走吧,见她一面,让北海国提早动手。”姜亦尘言罢,马车前行。


    “那……为难她的几名官军怎么办?”窗外人又问。


    姜亦尘没波澜地道:“一群流氓,杀了吧。”


    窗外人低声称“是”,再道:“六爷若无吩咐,属下便去办事了。”


    “等等,”姜亦尘捏着眉心,昨儿他骤然得知安煦要到幽州,喜惧交加;整夜推演见着人该如何应对,一大早就到钟楼茶馆上蹲守人家;相见时,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波澜不惊。


    “无烬想做什么先随他,但我看他除了腿伤身体也不好,去查我离开这几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而无论之前发生什么,眼下安煦的私行被彻底打乱。


    他事急从权,先去司天堂幽州分部,直接召集众人,好一通打听衙门口的家长李短,比如谁和谁不对付、谁好色、谁好酒、谁家的狗子横着走……


    闲话聊得差不多,安煦清嗓子站起来,大伙儿以为顶头上次突然出现是有什么极密要务,都以为他要入正题,一个个紧张起来。谁知他对跟他个头相仿的小伙子一笑:“你这衣裳不是传家宝吧?”


    小伙顶着满脑袋问号,恭敬道:“大人说笑了,就是铺子里买的成衣。”


    “那太好了,”安煦脱下姜亦尘的外氅,递到对方手上,“来,换换。”


    衣服华贵,小伙子不敢接。


    旁边五十来岁的一位帮腔:“换吧,大人八成有要务,想低调。”


    ——倒也不是想低调,纯是不想披姜亦尘的衣裳。


    安煦赶回幽州府衙。


    此地上至麻雀、下至耗子,听闻自家老爷去炎山湖喂了鱼,从惊转疑,见到尸体又无不恐惧,悉数聚在中庭正堂。


    为首之人是府衙贰守,掌管分曹办事(※),实权颇大,见安煦来了,先请他落座,又向衙役摆手:“快将卷宗调来!”


    片刻,衙役们用简辇抬上五摞卷宗,“稀里哗啦”卸在安煦面前。


    安煦表情玩味地歪头对他笑:“康大人,”他示意对方上前,“安某略有闲学,观康大人面相,是否偶有腰肌酸软,头晕耳鸣?”


    贰守暗惊:他竟知道我姓康?又怎么瞧上病了?


    安煦依旧乐呵呵:“安某还知道大人的肾精没亏在正宅。所以,我想听点实际的。”


    贰守杀威棒没打中安煦,反被下马威,认定强龙不压地头蛇,打算对小白脸再负隅一二。


    “大人,若是怕自己一人看卷宗太慢,下官可以安排……”


    安煦不等他说完,站起来就往衙门口走。


    瘸子走得挺快,出门当街一站,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吆喝道:“州府衙贰守康德禄大人在城东猫耳朵胡同丁巳号有座私宅,宅子里昨夜闹贼,我要报官,那贼长得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一点点……”


    “贼”太漂亮,立刻引无数人侧目。


    贰守万没想到,当朝二品大员办事这么“不是人”,他连滚带爬抢过去、扯住安煦手腕:“大人,昨夜我根本没去小宅!怎么无中生有呢?!你、你你诬赖好人,有何证据!”


    安煦低声窃笑:“要什么证据?越是没证据,越能给尊夫人解闷不是么?”


    贰守咬牙切齿。


    他想养外室,有贼心没贼胆,因为贼胆被自家夫人一斩而断。要说康大人的正房夫人是个人物,父亲没得早,伯父在都城做三司总捕。几年前贰守对隔壁街的小寡妇示好,被夫人知道。人家一没哭、二不闹,举着菜刀追了夫君几条街,口口声声喊着要没收杀千刀的作案工具。


    那之后康大人险些不举,缓了好几年,现在刚见起色,能出去风流。


    “饶命、饶命大人,您这是真的要我的命啊……”他一边推着安煦回府衙,一边回手点指侧目于他的小贩、衙役:敢说出去要你们好看。


    安煦目的达成,坏事得逞志得意满,正自暗爽,右腿突然像被人用锥子从里向外攮了。


    他轻“啧”一声,在门框上扶稳定神,才跟贰守进偏厢。


    贰守“狗”不过安煦,只得认栽,惆怅道:“非是下官隐瞒,只不过这事说出来无凭无据,您说话敢张嘴就来,下官可不敢……”他见安煦掀眼皮看他,一副“耐心有限”的表情,赶快识相入正题,“其实,我家大人与查将军曾有龃龉,下官陪蔡大人去驻邑军营时,看到有女人从中军帐被带出来……”


    “大人是说,査长史私养军妓?”安煦问。


    《大晋军律》明文规定,军中不可养妓。


    “不不不,下官可没这么说,”贰守袖子摇得像扑棱蛾子,“下官只是说看到女人被送出査长史的营帐,她虽披着斗篷,但难掩身型玲珑;后来蔡大人让我在帐外等,他与査长史在帐中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该是龃龉过。


    贰守转述事实,没有过度臆断。


    安煦背手在屋里溜达,踱几圈问道:“坊市上的诡异歌谣,何时开始流传的?”


    贰守翻着白眼想:“几日前下官从小童口中听到过歌谣,但何时开始传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有个事更怪,听闻炎山湖附近塌出个大坑,査长史下令回填,里面不知有什么。”


    案件线索散乱,“女人”、“浮屠塔”、“大坑”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不相关,又似牵连暗藏。


    安煦确定这事想速战速决,不能以寻常案件的调查流程按部就班。


    而想剑走偏锋,他需得先解决腿疼。


    府衙是前衙后府,安大人找要一间空房,锁门没让人伺候,净手宽衣,拿洗手铜盆放在地上,将右裤脚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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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腿上皮肤白得发青,比湖里捞出来的尸首更像死的,足太阴诸穴上全是伤疤,血管黑紫爆涨,活像交错的树根盘在皮肉里。


    手指长的银刀直刺入三阴交。


    血往外涌,滴在铜盆里,是黑紫色的。


    安煦疼,但也痛快,消逝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血色转红时,安煦唇色泛白、满头冷汗。他捻出金针封在伤口周围穴道,用药往伤口上堆。


    血流太冲,药粉给冲开了三次。


    不得已,安煦用衣袖狠勒住伤口上端,再补好几针。


    血终于止住了。


    一痛折腾,安煦眼冒金星,胡乱摸药吃下,脱力似的倒在小榻上,哪儿都提不起力气。他心底突然生出种“死了算了”的念头,把自己吓一大跳。


    五年前,郑亦骤亡,老师莫九岚失踪。


    安煦接连经历过失去,顿悟何谓“只道当日是寻常”,可即便这样,他的日子从来都是要“过”的。回想当时,他拼得触犯“夺算三纪(※2)、反噬生魂”的禁忌,弥补对郑亦的后知后觉。对方大仇得报,他也还有目标,他想寻到老师下落、想将这几年所遇诡案书写成册。


    可是。


    今日他骤见那人,一切好像从头就错了。


    举手投足间他确定姜亦尘就是郑亦,而他的深情厚谊大概率是自以为是的笑话。


    安煦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控制着气息,妄图跟憋屈和解——他孤身翻山越岭,耐着身心的双重煎熬,以为终能走向一片有人在等的田园;可老天偏看不惯他心安,非要他猝然顿悟愿望皆是蜃景,历尽艰难险阻后,彼方空无一人。


    他的世界在厮杀,一边是姜亦尘的诈死和欺骗,另一边是那人少年时、听他说想扫尽天下不公时那句“我会帮你搭桥铺路”的支持。


    孰真孰假呢?


    ……


    想不通。


    又管它孰真孰假?


    没几年好活了,何必再矫情。


    安煦躺片刻爬起来,将汗透的冷衣裳换下,端盆一瘸一拐地出门,险跟来人撞满怀。


    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他。


    “小心——”姜亦尘一改火烧屁股也从容,“腿怎么了?”


    二人之间隔着盆血水,是彼此间放不下的因果。


    安煦掀眼皮看人,阳光映在他右眼瞳仁上,像太阳打亮星河,而下一刻,星河的主人垂眼遮去幻彩,晃到树丛边,“哗啦”把血水泼了:“刚才给隔壁的公猪接生,没想到那夯货不识好人心,啃了下官一口,下官看不出猪心险恶,倒也活该。”


    姜亦尘:……


    他不计较安煦指桑骂槐,躲开对方回身时险些抡在他脸上的盆,跟屁虫似的粘着人家进屋,看安煦忙东忙西,想帮的忙一个都没帮上。


    安煦不理他,瘸着腿往外走。


    姜亦尘挡在对方面前:“大人伤着腿,还要去哪里?”


    “办案呀,要向殿下随时报备么?。”


    六殿下越是忍让,安煦便越觉得对方理亏、心下生烦,没说“有屁快放”已经很客气了,不待对方再说话,他就哂笑出声,晃过阻拦,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