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过后。


    孔彦书双眼无神地坐在蒲团上，呆傻的模样像被雷劈过，对面的炉子浑身被炸得鼓一块瘪一块，盖子都翘边了，又难看又可怜。整个石室充斥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沉默。


    半晌，受不了的炉子率先出击，它凹凸不平的炉身上缓缓现出一行字：“加油，你可以的，做出这个药你就能出去了。”


    “出去”二字被它着重加大加粗，力求一下子跳入孔彦书的眼睛里。


    实际上孔彦书虽然两眼茫然，却也瞬间抓住了那两个字，他漂亮的眼睛闪了闪，沙哑的嗓子里憋出三个字：“真的吗？”


    “真的。”炉子单独放出这两个字，并且放大到光这两个字就占据了半边身体。


    无助的眼神逐渐恢复神采，孔彦书的眼睛里甚至隐约能够看到晶莹的泪光，他抬起发酸的手臂，从箩筐里拿出剩余的药材。


    “只够一炉半的料了，希望这次能成功吧。”他双手合十在胸前装模作样祈祷了一番，将药材投了进去。


    不知道是前几次的失败经验的作用，还是祈祷生了效，让孔彦书捡了漏，总之这次孔彦书成功地炼出了一枚救星丸。只是……


    “这……是救星丸吗？”捏着一粒黑溜溜的、看上去一点灵气都没有的、像锅灶上的黑泥捏成的丸子，孔彦书发出了来自内心的疑问。这和书上画的不一样啊。


    因为对炼出来的药产生怀疑，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传送出去的炉子：……


    作为鹿老亲自选材锻炼出来的炼丹炉，它在长年累月的使用中逐渐诞生出了一丝灵智，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变人，但简单的移动以及和人交流它做的还是蛮顺的。当然，它是一个炼丹炉，最拿手的自然是评判炼出丹药的好坏。


    前两次的试炼，丹药一经炼成，它就判断出了那是品质不错的丹药，于是按照鹿老的吩咐自动将药传了出去，可这一次……


    小小的炉子充满了大大的疑惑。这人炼出来的说是药吧，一点药性都没有，说不是药吧，偏偏成型很好，圆不溜丢、黑不溜秋，光泽感满满。按照鹿老的命令，这一关只要他能炼出一颗成型的药，就算他过关，但这个结果……


    炉子要是能有表情的话，此刻一定是皱着眉头撇着嘴的。这到底算不算他过关？好为难炉子啊！


    孔彦书迷惘地捏着黑丸，以他历来的炼丹经验来看，他很不想、非常不想、极其不想将手里的东西称之为药，但是剩余的药材已经不够再炼一炉的了，他没有别的‘救星丸’可以交出去了。他无声地痛苦呻吟，想回到过去把浪费了的材料拿回来。


    现实终归是现实，孔彦书再不想，他现在也只有这颗东西，几番内心交战下，他心一横，将黑色丸子丢进炼丹炉，并飞快盖上盖子，然后将头撇开：“快传走吧，我还等着出去呢！”


    丢脸就丢脸吧，能出去就行！反正让他丢脸的事也不少了，不差这一件！


    被强行塞了药的炉子：……


    也行吧，让主人决定这颗东西算不算通过吧，它只是一个小炉子，没法做这么困难的决定。这样想着，它将东西传了出去。


    然后一人一炉又迎来长久的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鹿老那边对这颗黑色丸子的看法也很纠结，还是出于别的原因，炉子迟迟没有接收到来自主人的下一步命令。


    按理来说，药传出去它就该打开门让他们离开了，可是这药算不算的上成功还不确定，它要是直接放他们离开，会不会违背了主人的意思？


    思索再三，炉子决定继续等待命令。


    时间一点点流逝，孔彦书困意上涌，疲惫地躺在了床褥上，没办法，接连炼了十几炉药，中间都没怎么停过，对他一个小小丹修来说实在是太消耗了，就算有灵丹及时补身体，精神层面的消耗也需要时间恢复。他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平稳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有节奏地传到了炉子身边，它新奇地听着这个声音，地上那个女人的声音太弱了，呼吸声太浅，像偶尔吹进山洞里的风，薄的像片芦草，没有这个男人的声音来得清晰。


    对于常年待在山洞里，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山外的炉子而言，这个声音特别地不输它过去听到的乐曲，少见且有趣，它可以通过呼吸的节奏判断对方的睡眠是否惬意，这是个它可以参与其中的游戏。


    炉子里的灰突然跳了几下。


    .


    孔彦书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他梦见和林愿他们一起去赶集了。等从这里出去后就约他们去赶集玩吧，他这样想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转脖子扭扭腰，对着炉子喊道：“炉兄，药还没有消息吗？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炉子立在原处，安如磐石，过了一会儿，炉身上有一团墨色字迹扭曲变形，若隐若现，这是每次炉子“说话”前会有的景象，但这次孔彦书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早在孔彦书睡着期间，炉子就接到了来自鹿老的命令，他没说那个药合不合格，而是提出增加一道试炼，并将新的要求告知了它。这与之间说好的不一样，炉子微微怔住。它忽然想起自己刚和对方说的“做出了这个药就能出去了”的话，莫名的，它心里生出了一丝对鹿老的抱怨。


    炉身上的字逐渐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字排满了炉身，孔彦书转着圈看完字，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收起，变成了一种怪异的宁静。


    炉子觉得身上有点刺，孔彦书的目光不凌厉，很平静，平静得让它反而有些不舒服。


    “呵！”孔彦书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笑声在寂静的石室中飘散，有种别样的渗人。


    炉子看着他转身去箩筐里拿药，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他挑选药材的态度依旧认真，可、可……炉子作为一个死物，难得的感受到了冷是什么感觉。


    蹲在箩筐前的孔彦书面无表情，他拨弄着药材，看到多出来的几株珍稀药材，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准备真齐全啊，还特地新补了药材，这是一定要把他困在这里了！说什么炼出救星丸就能放他出去了，都是屁话！


    要是他炼出的救星丸不合格，多给些药材让他接着炼药，炼到什么时候合格什么时候出去也就算了，起码这是他能力不精达不到要求，他也接受。可这突然加的补心丹又是什么鬼！


    一个他从来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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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听过的药方，就算给了丹方又怎么样！材料一个个都是极其珍贵的药材，处理繁琐不说，炼制难度一看就比救星丸更高，这摆明了是不想让他出去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对方既然不遵守规则，那他也不理这破要求了！炼、炼、炼！炼鬼去吧！


    你不让小爷出去，小爷有的是办法！他可不像其他丹修那样柔弱，有的是力气！


    他将箩筐中的药材只留下几样，剩余的全都收进了储物袋里，他才不把药材留下来呢，他要把这些药带出去，以后炼成灵丹妙药给小愿子他们吃！


    转眼间，本来满满当当的箩筐变得空空荡荡，孔彦书抱着余下的几种药材，微微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想要补心是吗，让小爷来给你补个大窟窿吧！


    他嘿嘿笑着，转过身朝着炉子走去。


    炉子看到孔彦书龇着牙狞笑着朝它走过来，不禁颤抖起来，重量十足的炉子三足微微震动，带着宽胖的炉身抖动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孔彦书一愣，然后“啧”了一声，将可怕的表情收了回去。他坐到蒲团上，打开炉盖，准备开始炼药。


    炉子看到它面前的都不是补心丹的药材，几种药的搭配也不适用于它记忆中的其他丹方，虽然不知道孔彦书要炼什么药，但预感一定不是好东西，于是在孔彦书伸手准备投药的时候不能自抑地抖得更厉害，“哐哐”砸地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蒲团挡不了地面震动，孔彦书的屁股都被颠难受了。


    投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孔彦书深深看了炉子一眼，收回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把瓷瓶里的彩色液体倒进了炉子里，边倒边说：“把这个喝下去，一点不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炼丹炉边抖边喝完了所有的液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渗透了炉子的每个角落，炉子感觉自己好像是醉了，像被陈年老酒泡了三天三夜一样，它懒洋洋地停止了抖动，感觉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


    看到炉子稳定下来了，孔彦书继续炼制自己的药，他按部就班地投放药材，释放灵力，熬制灵液，捏揉成团，慢慢的，两颗小小的、隐约有火星子从内部冒出的黄色小药丸逐渐形成。


    孔彦书眼中的神采越来越亮。


    “哐！”


    成型的丹药顶着炉盖，将惬意的炉子唤醒，它打了个激灵，还来不及审评药的情况，炉盖被人掀翻，对方捞出两颗丹药，然后高举手臂，用力抛了出去，抛出去的同时他立刻往回跑，一个飞身扑向了地上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变出的大铁锅顺势扣在了他和女人身上。


    一连串丝滑的动作把炉子都搞懵了，它不明白这异样的行为代表什么，而且为什么要把药丢了呢？应该交给它评判，由它传出去给主人啊。炉子身上的黑色字迹像毛线缠在一起，问题太多，它都不知道该先问哪个了。


    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变化帮了它一把，解决了它所有的疑问。


    “轰——”


    伴随着响天震地的爆炸声和明亮的火光，近在咫尺的爆炸卷起汹涌灼烫的气浪，带着炸开的碎石四处冲击，炉子一瞬间被炸飞，失去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