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归衙(上)

作品:《太上金阙

    第270章 归衙(上)


    「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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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号角呜咽而起,旌旗舒展,车马辚辚,吕尚翻身上马,勒缰而立,目光扫过肃整队伍,唇角微抿,并未多言。


    「驾!」


    一声轻喝,骏马奋蹄,烟尘渐起,步骑浩浩荡荡出上邽县,朝着凉州方向,缓缓行军0


    城门前,刺史韦霁率官衙僚属相送,吕尚向韦霁等人抱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而去。


    出上邽后,吕尚领军在前,西北道路渐阔,风卷旌旗猎猎作响,马步军伍,前后相属。


    将士们将水囊悬于腰间,行军之时,甲胄碰撞之声,错落有致,步骑相衔,威风凛凛。


    如此晓行夜宿,过清水,走大震关,三五日后,山路渐陡,前方凉州姑臧城隐约可见。


    「终于回来了,」


    吕尚手捏马鞭,远望姑臧城,轻声笑道。


    虽然作为天家外戚,吕尚领兵在外,所见地方官长,无论出身显赫,亦或寒门起家,都不敢不敬他。


    但别人的地方再好,也是别人的,金窝银窝,终是不及自家的草窝。


    何况,凉州还真不是草窝,凉州七里十万家,论及繁华程度,却也不输于中原的州府。


    要不然,也不会自后汉董卓之后,就时有强人割据凉州,韩遂、马腾之辈都是踞于凉州,与曹操相抗。


    西晋后凉州更是割据一隅,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交相更替。


    这也就是阎浮世界自有天命,注定有紫微星君降世,投身人间,为社稷主,济世安民。


    若不然这凉州,未尝不能是一处龙兴之地。


    毕竟,凉州西控西域,东扼关陇,南连河湟,北通朔漠,进退有据,攻守皆宜。


    再加上西北民风彪悍,杂胡混居,百姓自幼习骑射,耐饥寒,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祁连山下,水草丰茂,宜牧宜耕,牛羊遍野,谷粟满仓,更兼得盐铁之利,足以养兵。


    一旦中原生乱,社稷不稳,天下不定,凉州之地退可割据,进可入关陇,问鼎之轻重。


    就在吕尚眺看姑臧时,远处的姑臧城城头之上,有戍卒倚堞瞭望,见到前方尘头大起。


    「是使君,」戍卒眯眼细看,随即面色一凛。


    确认之后,戍卒不敢怠慢,转身疾奔,口中高呼,道:「使君回来了!使君回来了!」


    呼


    声一起,城头骚动,守将闻讯,披甲而出,俯身遥望,果然见旌旗漫卷,人马浩荡0


    守将当即令人传报总管府,以及刺史官署,然后让一众戍卒准备开城,出迎刺史军马。


    城头鼓声骤起,总管府内,得到城门守将急报的贺娄子干,当即掷下手中书卷,霍然起身。


    「终于回来了,这位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去秦州寻他去了,」


    说话时,贺娄子干唇角微扬,快步出府,亲兵紧随其后。


    总管府外车马仪仗早已备妥,贺娄子干翻身上马,扬鞭喝道:「走,随我出城,」


    贺娄子干策马而走,走到半途,刺史府的一众僚属见到贺娄子干仪仗,当即勒马停驻。


    「总管,」


    为首的长史李公挺,司马王士隆,上前见礼。


    「你们既然在这,那就随我一起出城吧,贺娄子干勒马,自光扫过李公挺、王士隆二人。


    吕尚领兵出凉州后,贺娄子干虽是署理凉州军政,但多半公务,还是交由李公挺、王士隆处理。


    「诺,」


    李公挺、王士隆对视一眼,拱手应道。


    三人相继而行,身后仪仗仆从紧随,直奔城门而去。


    城门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大开,贺娄子干一马当先,李公挺、王士隆二人在后,仪仗整肃,百姓闻风聚于道旁,引颈而望。


    烟尘之中,吕尚所领军马渐近,甲胄鲜明。


    吕尚见城门处众人相迎,尤其是走在最前的总管贺娄子干,当即勒住马缰,翻身而下。


    要知道,贺娄子干官拜凉州总管,统协凉、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


    廓、沙、庭、会州十四州,掌诸州督军事。


    乃是吕尚这个凉州刺史的直属上官,对贺娄子干这个上官,吕尚也是敬重居多。


    作为北周、北隋俩朝老臣,贺娄子干一直荣宠不衰,最后还得善终,由此可见其本事。


    这可是杨坚少数臣子的殊荣,极为难得。


    贺娄子干快步上前,朗声笑道:「飞熊,你可算回来了,」


    吕尚擡手还礼,眉目舒展,道:「劳总管挂心,幸不辱命,」


    贺娄子干拍了拍吕尚肩头,自光扫过身后军马,颔首道:「众将士都辛苦了,随我入城,」


    「我今日要大宴众军,以庆平羌之功!」


    李公挺、王士隆亦上前行礼,口称使君。


    吕尚一一


    回礼,而后转身,望向一众步骑,扬声道:「入城!」


    一声令下,军马缓缓而动,百姓夹道欢呼,声震街巷。


    暮色渐沉,姑臧城内灯火次第亮起,酒肆茶楼喧嚣渐起。


    总管府内,琼筵铺陈,奢华盛极,青玉为案,白玉为盏,案上珍馐罗列。


    堂中灯火,明烛煌煌,风过之后,珠玉叮当,与丝竹声俩相应和。


    乐姬列于堂侧,素手轻拢慢捻,舞姬则身披薄纱,转身时,罗带纷飞,宛如月下惊鸿。


    这些都是为吕尚所设,虽然贺娄子干性行俭素,不事奢靡,但这不代表他府里就没有这些。


    贺娄子干一看其名,就知是鲜卑贵族出身,其父贺娄景贤,是西魏右卫大将军,其祖父贺娄道成,更是北魏侍中,太子太傅。


    如此家世,数百年积累,其底蕴自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想像。


    贺娄子干居主位,吕尚坐于左首第一席上,李公挺、王士隆等属官依次列坐。


    「飞熊,你看我府上的舞姬如何?」


    落座后,贺娄子干执盏,笑着问一旁的吕尚。


    「清歌妙舞,不输江南烟雨,」


    吕尚擡眼,见堂前舞姬罗袖翩跹,足尖轻点,恍若蝶穿花丛,轻声道:「总管雅趣,」


    贺娄子干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说,我把这班舞姬,送于你如何?」


    「嗯?


    吕尚哑然,道:「总管说笑了,您这班舞姬,一看就是花大气力调教出来的,您真舍得?」


    「再说,您就是把她们交给我,我也无处安置,」


    贺娄子干指了指吕尚,对左右道:「你们看看,他这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不好安置啊,」


    这话一出,堂前一片大笑。


    「这个你放心,我早就令人收拾了城西的别院,那里亭台水榭俱全,正好可以安置她们,」


    看着吕尚,贺娄子干笑意更深,道:「你如今亦是一方官长,身边也需人侍奉,」


    「这样吧,这班舞姬,就当我是酬你此次定乱之功的,你看如何?」


    见贺娄子干是真的想要赠送舞姬,吕尚起身拱手,正色道:「总管厚赐,吕尚心领了,」


    「但是此次平羌,全赖将士用命,朝廷威德,吕尚何功之有,万不敢受此重礼,」


    贺娄子干摆手,笑道:「将士之功,自有朝廷封赏,这是我私人之赠,你就收下吧,」


    作为长史的


    李公挺,亦在旁笑道:「使君,总管一片美意,如此推辞下去,却也不好,不如就收下吧,97


    吕尚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既如此,尚谢过总管,」


    说已至此,吕尚只能收下这班舞妓,这毕竟是总管贺娄子干所赠,说来他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况且,自吕尚赴任凉州以来,虽主动与其相交,但贺娄子干始终与吕尚保持三分距离。


    如今贺娄子干难得大方一回,吕尚也只能收下这份重礼。


    见吕尚收下所赠的舞姬,贺娄子干笑着点了点头,举杯道:「飞熊此番平乱,扬我凉州军威,却是当浮一大白!」


    「当浮一大白!」


    满座闻声,也都举杯相应,一时之间,盏影交错,笑语喧然。


    吕尚也是举杯,与贺娄子干遥遥一碰,一饮而尽后,擡眼看向堂中,舞姬转袖,乐声婉转,左右都是凉州僚属,或笑或谈,一派融融。


    看到这些,吕尚洒然一笑,拾起手边的象牙箸,夹起案上一枚炙羊腿,齿间轻咬,脂香漫溢于唇齿。


    这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中丝竹声渐缓,贺娄子干擡了擡手,一众舞姬、乐姬见到后纷纷退场。


    「今夜宴饮,尽兴便好,」


    说话间,贺娄子干起身,声落堂中,满座皆静。


    他擡手虚按,笑道:「诸位都是凉州肱骨,今日晚宴,时辰不早了,各自散去吧。」


    「诺,」


    众人见此,纷纷起身离席,拱手告退。


    吕尚亦起身,正欲辞行,就见贺娄子干轻声一笑,道:「飞熊留步,老夫还有几句私话,要与你说,」


    李公挺、王士隆二人上前作揖,道:「总管与使君慢叙,我等先行告退,」


    贺娄子干颔首示意,目光却落在吕尚身上,未曾移开。


    待众人鱼贯而出,堂内仆从也躬身退下,只余下贺娄子干与吕尚二人。


    贺娄子干执起酒壶,亲自走在吕尚案旁,又为吕尚斟了一杯。


    「飞熊,天子有意擢凉州为上州,你如何看待此事?」


    「上州?」


    吕尚微微蹙眉,说到擢升上州,他所想的却不是官位品秩,乃至权势的变化。


    而是当初黄梁一梦,好像也是在这个时间,或者说是接近这个时间,凉州被天子擢为上州。


    吕尚作为凉州刺史,也是由正四品官秩升为从三品官秩。


    从此以后,吕尚名正


    言顺,成为凉州总管府第二人,节制凉州兵马。


    再然后就是晋为凉州总管,再然后是凉国公,最后便是辖制二十七州的梁国公。


    「难道,紫阳真人在那时,就已窥见了天机?」


    如此想着,吕尚若有所悟,与吕尚心念疾转不同,贺娄子干见吕尚神色有异,只以为他是没想到凉州会擢升为上州,故而开口提点了一下。


    「你要知道,凉州襟带西陲,扼守丝路,现在羌乱已平,西北趋于稳定,天子看在眼里,将凉州擢为上州,一是嘉奖边军,二怕是要经略西域了,」


    听了这番话,吕尚愣了一下,道:「经略西域?」


    「是啊,」


    贺娄子干抚须而笑,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沉沉,道:「靠山王征北,打的达头割土乞和,高昌、伊吾、鄯善,都是战略要冲,」


    「陛下有意重开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府一开,这凉州的位置,也就愈发紧要了,」


    吕尚眸光微动,道:「原来是要重开西域都护府,若能重开都护府,联通西域,胡商往来,凉州所获之利,何止十倍,」


    贺娄子干淡淡道:「这就要看你如何施为了,天子已有召我还朝之意,多则一二年,少则几个月,我就会被迁离凉州总管之位,」


    「我走之后,凉州多半是要交到你的手上了,你身上的担子,可是不轻,」


    吕尚想了想,道:「尚驽钝,恐难当此任,」


    贺娄子干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道:「你不必自谦,此番平羌,你用兵沉稳,调度得当,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再者,你是天家外戚,日后的帝婿,陛下信重,这凉州总管之位,舍你其谁?」


    「凉州总管啊,」


    吕尚叹了口气,虽然早在大兴时,杨坚就亲口对他许诺过,他将会是下一任的凉州总管。


    但吕尚没想到,这凉州总管的位置,竟距离他是如此的近。


    他才刚来凉州,可还没满一年,就要被杨坚推上如此高位。


    就算是他是杨坚的侄子,又是其女婿,这般重用,也很是少见了。


    这可是辖治十四州军事,统民数以百万计,手里实实在在攥着十万步骑的显赫之位。


    「我是真有些醉了,」


    吕尚扶着案角,道:「总管你倒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贺娄子干闻言,低笑一声,又为吕尚添了半盏酒。


    吕尚举杯,敬了贺


    娄子干一杯,二人相视而笑。


    这一夜,俩人说了很多,从西域商道之利,说到陇右屯田之策,又谈到边军整编,窗外夜色愈深,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