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夏，雒阳大旱。


    故十月夏旱未退，还属于枯水期。


    雒河、伊河、涧河、阳渠流量锐减，流速极慢，无足够落差与冲力。雒阳周边陂塘干涸大半，无水可蓄、无水可调。


    红玉亲自去雒水西岸看了那新筑的土堰——用竹笼裹着卵石，本是想截住鸿池陂残存的半塘水。可上游来水太缓，那直径丈余的木轮转得磕磕绊绊，最后干脆僵在轴上，轮上的枯枝被扯断，簌簌落进浅得能见底的水里。


    水力是没法指望了。


    那便只能从石磨上想办法。


    红玉这些日子把石磨琢磨了许久。时下的磨齿用的是放射状沟槽，太阳光似的从中心往外刻，能用是能用，磨出来的浆体却粗细不匀。她脑子里隐约有些关于“八区齿”的记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得找个好石工一道参详。


    她让张三去找人，只说要一个理解力好、技术强的石工。张三一口气领了三个来，两个听了红玉的话，懵懵懂懂，抓耳挠腮。唯有一个青州来的，叫王岩，生得高挑魁梧，五官硬朗，听张三说了几句，便毛遂自荐自己跟来。


    红玉先拿车轮打比方：“车轮上的叶脉，从主脉到边缘，纹理不一样。磨齿也该是这个理——”


    王岩接话极快：“中间要送料，得深、得宽，像河道引水；中段要撞碎粮食，得有棱、有斜角，像军阵里的鹿角；外缘要磨成粉，得细、得密，像筛米的细篾。”


    红玉眼睛一亮，当即与他签了“合同”——写在木牍上，一式两份，两片合并处写上大大的“同”字并金额日期，从中劈开，各执一片。


    有了人，便好细说。红玉捡了根木棍在地上画：先一个十字，再一个叉，外头拢个圆，正是八个扇形。王岩一看便道：“这八片好比八卦，各司其职，转起来才稳，力道才匀。”


    红玉点了点中间部分：“中心是直沟，引粮食下去，中间部分就要用斜沟，还要与磨盘转动方向相反。”


    王岩抚掌称叹：“妙！如此一来，便能‘咬住’粮食。若将左扇右扇斜纹相反，更能加力！”


    红玉点了点外缘部分：“这里，要刻成交错的纹路，进行最后的研磨。”


    王岩立刻点头：“细鳞纹或网格纹都能有此功效。”


    古人只是古，聪明可太聪明了。红玉看着他，几乎要泪流满面。她琢磨了许久才将脑中零碎记忆拼凑出个脉络，却还没人家三四句话说得透彻。


    石磨的齿有了着落，接下来便是如何用人力替换水力。


    人推磨为什么费力？红玉翻出脑子里那点物理知识——


    石磨为什么费力？


    首先上下两扇磨盘直接接触，石头压石头，形成摩擦力。八区齿的设计，通过分区的齿纹让粮食更顺畅的流动，实际上减少了磨盘面之间的直接摩擦力。


    其次，人推磨的时候，力气作用在磨棍上，需要很大的扭矩才能让沉重的上扇转动起来。


    红玉想了两个方法，第一就是要改进轴承。时下的磨中心转轴是木头直接插在石头孔里，摩擦系数极大。她打算在下扇的中心孔嵌入一块生铁铸造的“轴碗”，在木轴顶端再包一层铜套，做成青铜轴承。金属之间的摩擦力远小于木头和石头，用这个方法绝对能省力。同时还可以在磨心定期涂抹植物油脂混合石灰制成的简单润滑脂，减少磨心活动的摩擦力。


    再通过尽量将磨盘的重量加到最外围，使它一旦被推起来开始旋转，就会因为自身惯性而倾向于保持旋转，也就是今人常说的“飞轮效应”。


    最后，当然少不了穿越必用的“滑轮”和“杠杆”——


    红玉打算在外力牵引的立轴上增加水平齿轮——时人称之为“轮毂”。外力旋转带动立轴，立轴底部的水平齿轮再带动石磨的垂直轴旋转，这样就可以通过调整齿轮的大小比例，实现增速或增矩。同时，给石磨安装一个更长的推杆，虽然人需要移动的距离变长了，转一圈的时间变多了，但是力气省了下来。


    这些需要金属加工的部分，红玉直接找了蒲元。虽然对方有作为武器匠人的骄傲，但她捏着刘备张飞的命，蒲元就算不乐意也只能好好干活。


    十月下旬，刺董之人均被诛杀，挂在城门口的头颅都攒够二十一之数的时候，红玉种下的蔓青能够收获了。那两畦蔓菁，拢共加起来，竟也给她添了一个农业技能点数。农业等级升了一级不说，还顺道把系统背包给开了——初始五个格子，每个格子能塞同类物件九十九个。虽然越往后需要的升级经验越多，但好的开始，已经是成功的一半。


    与此同时，八区石磨也做了出来。


    红玉当场丢了一个【鉴定】过去。


    【传奇品质八区齿磨】


    【特性：增加二成产物细腻程度；减少二成力源消耗。】


    王岩神情带着几分激动：“小郎君可想好要给这东西取叫什么名字了吗？”


    名字嘛，她早就想好了：“就叫‘貂蝉磨’。”


    话音刚落，虚空中的小绿芽亮了一下，红玉打开系统——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点亮工业技术“八区齿磨”。】


    【系统奖励：工业技能点数＋1。】


    【系统奖励：无双·八区齿磨一个，已放入背包。】


    ——这破系统，终于做回好事了。


    看着提升至“五成”的特性，红玉开朗起来。


    点亮工业技术已是意外之喜，送来无双物件更是锦上添花。


    她当即给王岩送上了不少“貂蝉炙肉”——管他大雨小雨都是雨，这名望，她可要狠狠刷上一刷。


    “貂蝉磨”做出来了，下一步就该做“貂蝉豆浆”了。


    坏消息是从关东来的。


    战乱一起，粮道便不安生。黄河上的漕运时断时续，关东的大豆运不过来——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雒阳城里，自四月汉灵帝驾崩，一月一乱，宫里宫外没个消停时候。大户人家囤粮，西凉兵也囤粮，但凡耐放的，管你是大豆还是小米，见了便往库里搬。城中那点存粮，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张三带了任濯，把东西两市跑了个遍，好歹买回来两斛大豆。就这两斛，若不是卖家急着要钱离雒，还轮不着他们。董卓上台后滥发小钱，钱是不值钱了，一斛大豆喊到二十万到三十万钱——亏得上回吕布送来的金银够厚实，不然连这两斛也拿不下来。


    豆子有了，剩下的便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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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浆没什么稀奇，豆子泡一夜，吸饱了水，磨出来才细。用那“貂蝉石磨”一碾，豆浆豆渣混在一处，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磨槽流进木桶。


    这活计交给了典韦。红玉在一旁盯着，他粗放惯了，下手没个轻重，院子里便全是红玉的声音——“漏！”“漏！”喊个不住。典韦几回想撂挑子，偏红玉左一句“原来你做不到啊”，右一句“算了，原本也没指望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慢慢磨下来，倒也像那么回事了。


    木桶上悬了疏布袋，任湄绷着小脸，拿家什一下一下挤压，细豆浆漏进桶里，袋里剩下的是豆渣。


    最后一道是阿霜的活。生豆浆大火煮沸，烧得滚透，稍晾一晾，表面便结一层薄膜——那是豆皮。红玉拿筷子挑了，晾干了撕碎，日后泡汤里吃。


    点豆腐的卤水是从市上买的，煮海盐剩下的黑汁子，叫盐卤。阿霜装进细嘴陶壶里，一手拿木勺轻轻搅豆浆，顺一个方向转着，一手将卤水细细地、慢慢地往里倒。眼见乳白的浆渐渐清了，蛋白质抱成团，起了细碎的絮。


    一见絮状，阿霜便停了搅，盖了锅盖。红玉、任湄、阿霞三个支着下巴蹲在灶边，眼巴巴等了一刻钟。锅盖再掀开时，一片“哇”声——里头是洁白光滑、微微颤着的豆腐脑。


    阿霜舀了几碗，撒一勺蜂蜜，甜香软滑，入口便化。


    红玉爱吃这个，便不再往下做成豆腐。


    头一锅点了盐卤，第二锅便试了酸浆法。两个方法使用完毕，农业科技树上【盐卤法】和【酸浆法】两个小技能便被点亮，合起来奖励给了她一个农业技术点。


    貂蝉磨、貂蝉豆浆、貂蝉豆腐都有了，剩下的便是如何销售。


    红玉让典韦砍了竹子来做竹筒。粗的竹子预备做“竹碗”，细的竹子预备做“竹杯”，每件都从三分之二处切开，上部削内侧，下部削外侧，严丝合缝盖上。再取手指粗的剑竹，挑那又直又滑的段子，火上烤软了，拿细铁签从一头捅穿——这叫“通竹为管”，是时下工匠都会的手艺。捅好了泡在草木灰水里去去竹腥味。


    红玉青来两个工匠忙了半天，便都齐备了。


    红玉又让人在竹碗竹杯的盖子上刻一片羽毛。虽说借着吕布如今“董卓身边第一勇武”的名头，现下不怕人认出来自己前宫女的身份，能不留痕迹总是好的。至于百姓怎么叫，那是他们的事——见了羽毛在“帽”上，想起貂蝉来，也怪不得旁人。


    如今大豆贵，豆制品自然水涨船高。红玉把价定了：豆花二十二钱，豆浆十五钱。若不要这竹器，各自便宜三钱——算下来只比原先雒阳的价贵了三钱。


    阿霜阿霞两个，一个往东市，一个往西市。起初人都嫌贵，两人便依着红玉的吩咐，先送了一碗给旁边的小贩尝。路人一看那豆花色白如雪，闻着豆香扑鼻，自然便动了心。


    不过三日，东西两市便都传开了。“貂蝉豆浆”“貂蝉豆花”的名头越来越响，摊子前头排起队来，供不应求。


    名气有了，钱赚了，自然有人惦记。隔三差五便有人凑上来问做法，阿霜阿霞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吐。


    待到十一月的冷风吹彻雒阳城，两个摊子前头，终于来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