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路口

作品:《筑梦象牙山

    推车经过这几天的磨合,越推越顺手。轮轴上了油,转动时几乎没声音。车架上刘大庆还加了两个挂钩,可以挂水壶和干粮袋。王小蒙今天特意早起,做了豆腐脑装在瓦罐里,准备送给常订豆腐的几家摊主尝尝——这是刘大庆的主意,说要想生意长久,得有人情。


    “大庆哥,你吃早饭没?”王小蒙从干粮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饼。


    刘大庆接过一个:“又让你破费。”


    “应该的。”王小蒙抿嘴笑。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等车。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清凉,远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劳作。这是个寻常的早晨,直到——


    “永强,你快点呀!”


    王香秀清脆的声音从村里传来。接着,两个身影出现在路口。


    谢永强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香秀紧挨着他走,身上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步子一摇一晃。她手里还拎着个小皮包,这在村里可不常见。


    四人迎面撞上,都愣了愣。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


    王小蒙脸上的笑容淡了,握着推车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刘大庆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部分视线。


    谢永强脸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香秀抢了先。


    “哟,小蒙,大庆,这么早啊?”王香秀笑盈盈的,手臂很自然地挽住谢永强的胳膊,“我和永强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


    她特意加重了“我和永强”四个字。


    王小蒙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我们去送货。”


    “还送货呢?”王香秀瞥了眼推车,“你这豆腐生意做得挺红火呀。不过小蒙,不是我说,姑娘家整天推个车到处跑,多累呀。你看我,就等着永强工作定了,到时候……”


    “车来了。”刘大庆忽然开口,打断了王香秀的话。


    远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停稳,门打开。刘大庆先帮王小蒙把推车搬上去——这几天他已经熟练了,知道怎么放最省空间。王小蒙跟着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谢永强和王香秀也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王香秀拉着谢永强坐在了王小蒙和刘大庆的前排。


    车开动了。颠簸中,王香秀故意把脑袋靠在谢永强肩膀上,声音娇滴滴的:“永强,你说我买条什么颜色的裙子好?粉的还是蓝的?”


    谢永强身子僵直,含糊道:“都行……”


    “怎么能都行呢?你得给我参谋呀。”王香秀不依不饶,“对了,听说镇上新开了家理发店,烫头发可好看了。一会儿你也陪我去看看呗?”


    王小蒙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座的破皮。刘大庆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来,小口喝着。水是凉的,但心里那团莫名的火,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车到镇上,四人先后下车。王小蒙去搬推车时,谢永强下意识想帮忙,被王香秀一把拉住:“永强,咱们往那边走,百货大楼在那边。”


    她指着相反的方向。


    谢永强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王香秀,最终还是跟着王香秀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蒙已经推着车往西街去了,刘大庆走在她身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说什么。王小蒙点了点头,背影挺直。


    “看什么呢?”王香秀拽他。


    “没……没什么。”


    ---


    上午十点左右,西街的豆腐送完了。王小蒙推着空车,准备去东街再试试——昨天有家小饭馆的老板尝了豆腐脑,说今天可以送五斤试试。


    两人走到东街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正是镇长齐三太。


    他一眼就看见了谢永强和王香秀——两人刚从百货大楼出来,王香秀手里拎着新买的裙子,正笑得花枝乱颤。齐三太眼睛眯了眯,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永强!”他喊了一声。


    谢永强抬头看见齐三太,连忙小跑过来:“表叔。”


    王香秀也跟着过来,甜甜地叫了声:“齐镇长。”


    “哎,秀儿也在啊。”齐三太看看两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俩这是……逛街?”


    “永强陪我买衣服。”王香秀说着,又往谢永强身边靠了靠。


    齐三太点点头,拍拍谢永强的肩膀:“好啊,永强啊,秀儿这姑娘不错。你工作马上要落实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你爸跟你提过吧?”


    谢永强脸色发白,支吾道:“表叔,工作的事……”


    “工作你放心,”齐三太压低声音,“县教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八九不离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个人生活安排好。秀儿她爸是村主任,她本人也有工作,跟你挺般配。”


    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王香秀脸上笑开了花,谢永强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远处,王小蒙和刘大庆正好推车经过。齐三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街口,还是飘过来一些。


    “般配”、“村主任”、“个人问题”……


    王小蒙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刘大庆跟在她身边,转头看了眼那边——齐三太还在跟谢永强说着什么,王香秀笑得像朵花,谢永强低着头,像个木偶。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小蒙绷紧的侧脸,轻声说:“东街那家饭馆,还去吗?”


    王小蒙深吸一口气:“去。”


    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


    饭馆老板姓赵,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王小蒙推着车来,他笑呵呵地迎出来:“小姑娘,真准时啊!”


    “赵叔,您要的五斤豆腐。”王小蒙从车上搬下豆腐筐,揭开笼布。


    豆腐白嫩水灵,赵老板看了看,点点头:“成,就放这儿吧。钱……”


    “按昨天说的,三毛八一斤。”王小蒙说。


    “行。”赵老板爽快地付了钱,“要是客人反应好,以后每天都要。”


    “谢谢赵叔!”


    走出饭馆时,王小蒙长长舒了口气。这笔生意虽然不大,但这是东街的第一家,意义不一样。


    刘大庆帮她推着车,两人沿着东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蒙,”刘大庆忽然开口,“有些事,听见了,看见了,心里难受是正常的。但别让这些事困住你。”


    王小蒙愣了愣,转头看他。


    “你家的豆腐好吃,这是真的。你能把豆腐卖到镇上,这也是真的。”刘大庆看着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话都管用。”


    王小蒙眼睛慢慢红了。她用力点头:“嗯。”


    是啊,谢永强要当干部了,王香秀要买新裙子了,齐镇长说他们般配了。


    那又怎样?


    她王小蒙,能把豆腐从村里卖到镇上,能让馄饨摊的老板娘天天等着她的豆腐,能让东街的饭馆老板主动要货。


    这些,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大庆哥,”她忽然说,“我想……明天多带点豆腐来。”


    “多少?”


    “八十斤。”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西街现在每天稳定要三十斤,东街这家要五斤,我想再跑几家,凑够八十斤。”


    刘大庆笑了:“行。不过你得算好,做八十斤豆腐要多少豆子,要泡多久,要磨多久。别贪多,稳稳当当地来。”


    “我知道。”王小蒙重重点头。


    两人走到街口,准备坐车回村。等车的时候,王小蒙忽然看见对面巷口——谢永强和王香秀正从一家理发店出来。


    王香秀的头发变了样,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她正对着理发店橱窗的玻璃照镜子,谢永强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小蒙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车来了。


    回程的路上,王小蒙靠着车窗,竟然睡着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但这一觉睡得沉,梦里没有谢永强,没有王香秀,只有一板板白生生的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


    刘大庆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这姑娘,正在一点点长出盔甲。


    好事。


    ---


    车到村口时,谢广坤竟然等在那里。看见谢永强和王香秀下车,他眼睛一亮,尤其是看见王香秀烫了新头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秀儿啊,这头发烫得真好看!”他迎上去,“永强,给秀儿买啥了?”


    王香秀得意地展示手里的东西:“叔,永强给我买了裙子,还陪我烫了头发。”


    “好好好!”谢广坤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问,“见到齐镇长了没?”


    “见到了,”王香秀说,“齐镇长还说,永强工作马上就落实了,让……让我们好好处。”


    她说这话时,脸故意红了红。


    谢广坤心花怒放,转头看见王小蒙和刘大庆推着车走过来,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哟,送豆腐回来了?今天卖了多少啊?”


    王小蒙没接话,推着车继续走。


    谢广坤却不依不饶:“要我说啊,姑娘家还是得像秀儿这样,找个好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整天抛头露面的,像啥话?”


    刘大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广坤:“广坤叔,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丢人。”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谢广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句:“我又没说你……”


    刘大庆没再理他,推着车跟王小蒙走了。


    身后传来谢广坤的声音:“永强啊,明天带秀儿去县里玩玩!齐镇长说了,县教委那边……”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王家,李桂芝和王老七早就在院里等着了。看见王小蒙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咋样?”王老七问。


    “又谈下一家,”王小蒙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东街的赵家饭馆,每天要五斤。”


    “好!好啊!”王老七高兴地搓手,“明天咱多做点!”


    “爸,我想明天做八十斤。”王小蒙说。


    “八十斤?”王老七愣了愣,“那……那能卖完吗?”


    “我想试试。”王小蒙眼神坚定,“西街稳定要三十斤,东街这家五斤,我再跑几家,凑够八十斤应该没问题。”


    王老七看看女儿,又看看刘大庆。刘大庆点点头:“七叔,让小蒙试试吧。我陪着她,卖不完就少做点,总能摸索出来。”


    “那……行!”王老七一咬牙,“明天咱就做八十斤!”


    李桂芝看着女儿脸上的光彩,眼眶有点热。她转身去灶房:“我做饭去,今天炖肉,大庆你也留下吃。”


    晚饭时,王老七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小蒙啊,爸以前总觉得,姑娘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福气。可现在爸看明白了——你自己有本事,能立起来,这才是真福气。”


    王小蒙给父亲夹了块肉:“爸,我会好好干的。”


    “爸信你。”王老七红着眼眶,“有大庆帮你,爸放心。”


    刘大庆低头吃饭,没说话。但他知道,王老七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饭后,王小蒙送刘大庆到门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大庆哥,”王小蒙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又说谢。”


    “不是谢你帮我说话,”王小蒙看着他,“是谢你……让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刘大庆笑了:“本来就是对。”


    他转身要走,王小蒙忽然叫住他:“大庆哥,明天……你还能陪我去吗?”


    “能。”刘大庆点头,“陪到你不需要我陪为止。”


    王小蒙笑了,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看着刘大庆走远的背影,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她转身回院,看着豆腐坊里那盘大石磨。明天,要做八十斤豆腐。


    她挽起袖子,开始泡豆子。


    一粒粒黄豆在清水中沉浮,饱满,坚实。


    就像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