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鸢飞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如果是黑气，为什么我们都没事？”


    “这才是最令人奇怪的地方。”白婆婆以一种谨慎的口气说道：“这孩子跟我们最大的不同，似乎在于他并非红蛱谷中人。”


    若真是如此，时寒彻就不能在红蛱谷久留了。


    白婆婆继续道：“好在黑气不多，待我们合力逼出，引入坛内封存之后，你把他带出谷外，大概就没事了。红蛱谷处于结界之内，就算还有黑气，也出不去。”


    卫鸢飞问道：“如果黑气果真复苏，你们要怎么办？”


    白婆婆说：“明天我们走一趟灵眼，加固一层封印。”


    卫鸢飞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她来自三百年后，知道红蛱谷短期以内出不了大问题，若非肯定这一点，定然不能够放心。


    随后，一众合体期以上修为的强手施展灵力，合力将时寒彻眼耳之内的阴邪之气逼出。


    狡猾的黑气无路可退，只能从七窍溢出，竟试图兵分七路。


    白婆婆等人各控一缕张牙舞爪的黑气，却还余一缕趁机逃窜，卫鸢飞反应极快，即刻将之逼退，却不想灵力尚未触及黑气，它却像被吓破了胆，闻风而逃，径直躲入瓮中，被彻底封印。


    白婆婆向她投去赞赏的视线，道：“未免再生变故，还是尽快将这孩子带出谷去为妙。”


    卫鸢飞还沉浸在黑气无故溃逃的疑问之中，闻言，便道：“我明白了。”


    既是临行之前，还有件事得问清楚。


    卫鸢飞取出那把羽衣阁所赠的温蚕丝扇子：“请婆婆和各位前辈看看这把扇子是否暗藏玄机。”


    在羽衣阁女子留下奇怪遗言之后和仙门大比之前的节骨眼上，羽衣阁的动作居然是送来了新制的弟子服，卫鸢飞很难不怀疑这其中是否做了什么文章。


    不过，她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如果羽衣阁真的敢做，就一定有确保不被人发现的办法，毕竟清源山三尊也不是摆设。再者，红蛱谷的人避世而居，未必对外界的变化知晓得详尽。


    文蚕丝扇子在他们手里传了一圈，果然没人发现异常。


    卫鸢飞也没有气馁，收起扇子，正看见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的卫来缘。


    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你们在干嘛？”


    高祖父随口道：“没什么，快去睡吧。”


    卫来缘哦了声，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本来要走，忽然又问：“卫鸢飞和时寒彻什么时候走？”


    显然是已经听了一段时间的墙角。


    卫鸢飞便道：“既是越快越好，不如明天启程。”


    卫来缘不说话了，安静地回到房间，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关上门，隔了会，又打开，最后只留了条能透光进去的缝。


    高祖父看在眼里，卫鸢飞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送走众人以后，她耐心十足地坐在屋里，留心着时寒彻的情况，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高祖父来到卫来缘的房外，透着门缝看了眼，好像知道他已经醒了，问：“小鸢和时寒彻要离开了，你不送送吗？”


    卫来缘翻了个身，只当睡得还沉。


    高祖父了解他的性子，便也不再多说，转头见卫鸢飞已经把时寒彻从屋里抱了出来。


    他一路送了出去，嘱咐几句：“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回来找我们。”


    卫鸢飞连连应下，分心往屋里看了眼。


    高祖父道：“不用等他，那孩子不会出来了。”


    卫鸢飞叹了口气。


    太多东西堵在心头，叫她闷得慌。


    她又看了眼红蛱谷的风景，清早，火红的太阳在东方吹响出征的号角，于是晨霞开道。


    族人们陆陆续续从睡梦中苏醒，错落在谷中的老烟囱升起炊烟袅袅。


    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而这一别，却大概是永别了。


    即便三百年后红蛱谷解封，故地重游，却也是人非物非，不会再是眼前的这些人。


    卫鸢飞不由得悲从中来，掩下眸底浓重的惆怅：“高祖父，后会有期。”


    她告诉自己——


    当我再次站在我们共同的家园，血脉相连的因缘会重新沸腾。


    只要我们彼此铭记，那就是再会之时。


    后会有期。


    红蛱谷。


    “后会有期，太孙女。”卫来缘站在窗后，偷偷注视着卫鸢飞带着时寒彻御剑升起，像流星从晨霞中远去：“后会有期，太孙女婿。”


    他抹掉眼泪，直到半空中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把自己埋到被子里。


    高祖父从门外路过，悄悄看了眼，隔着门说：“小鸢是你的太孙女，你努把力，以后会再见到她的。”


    卫来缘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问：“这要怎么努力啊？”


    高祖父笑了一下：“少说得让自己活到三百年后吧？”


    卫来缘暗自琢磨了一阵，说：“可时寒彻不是和我们一样是这个时候的人吗？等我长大，我会去找他的，我还要给他治眼睛呢。”


    *


    卫鸢飞抱着时寒彻御剑在广袤深海的上空。


    无数的亟待解决的疑问纠缠围绕着她。


    她并不看路，梳理之余，只是盯着怀中的人，浓眸极黑，沉默如红蛱谷田地里反复被翻起的泥。


    少年颊侧的绒毛在天光下细腻可见，肌肤薄如蝉翼，唯独眉眼之间一片红痕，孱弱甚于枯梅上抖落的那一丛雪。


    她缓缓收紧双臂，下巴距离他的额侧还有掌心厚度的距离，一副谨守分寸的样子，视线却无意识落在他粉色的有些干燥的唇瓣。


    忽然，他长睫轻颤，只见时寒彻缓缓掀开眼帘，知道是她，神态安然，似乎没什么力气，软声唤：“师妹。”


    卫鸢飞嗯了一声：“感觉如何？”


    “师妹不必担心，我很好。”时寒彻勾起唇瓣，口气好像在极平常的事，却分明又透着肺腑之言的意味：“只要在师妹身边，不论如何，都是好事发生。”


    卫鸢飞默了半晌，腹诽我只是问一句感觉如何，他是怎么看出我担心的？难道我的语气显得很紧张？


    她松了松手臂，似乎是无动于衷，问道：“你知道昨夜发生什么了吗？”


    “昨夜......”时寒彻笑起来：“我知道了师妹的模样。”


    卫鸢飞：“......我问的不是这个。”


    时寒彻这才想了想，说：“后来，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钻进了我的眼睛，然后又漫延到我的耳朵一直折磨我，让我感觉很痛。”


    卫鸢飞：“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感受？”


    时寒彻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卫鸢飞皱起眉，想不通为什么黑气只攻击时寒彻？难道果真是因为时寒彻是红蛱谷的外人？


    可就算这样，为什么不攻击别的地方，专门攻击时寒彻的眼睛和耳朵？


    这不是太凑巧了吗？


    她问：“你的眼睛和耳朵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时寒彻一怔，缓缓搭下长睫：“我的父母在我年幼之时去世，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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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的时间，我不得不沿街乞讨。后来……”


    他罕见地缄口不言，眼现痛色，良久，转移话题道：“师妹，我们这是去哪？”


    卫鸢飞意识到这当中的故事不简单，只是眼下不便追问，便道：“来时海。”


    她要向那个神秘少女要个答案。


    然而，当她飞越浪接天时，尚还风平浪静，可一旦往龙鳞所在而去，便狂风大作，巨浪滔天，几度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们逼退。


    海浪如同张开了巨口，遮天蔽日，将去路堵得密不透风。


    卫鸢飞以灵力相抗，咬紧牙关，试图破开出口，阻力却也在同时成倍增长，猛然将他们掀翻过去。


    仓皇间，卫鸢飞搂紧时寒彻，差点落进海里。


    好不容易稳住，卫鸢飞再败再进，灵力耗了大半，却终究不得。


    “师妹！”时寒彻抓住她的双臂。


    “我没事。”卫鸢飞吞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


    “是谁？”


    卫鸢飞脸色深沉，看了眼脚下无际海面，又看了眼头顶万里晴空，蓦地冷笑：“可能是天意，可能就是那位神秘少女。”


    “为什么？”


    “为什么？”卫鸢飞想起那句常有的搪塞之语：“所谓时机未到？”


    一言既出，风浪顿停。


    卫鸢飞顿时笑出声来，隐有怒意，既知强求已无意义，便带着时寒彻转身离开，背影决绝，似是宣告此间：“既然将我拒之门外，下次，我要你求我来！”


    离开来时海后，顾虑到二人都曾在浪接天露脸于天下修士之前，卫鸢飞给自己和时寒彻戴上掩人耳目的面具，随后在莲雾派脚下的地杀城落脚。


    城中人来人往，门户大开，十分热闹，不失为除了天都和花姑城以外最有名的地方。


    然而，地杀城的名气却病不仅仅是因为它独特的名字，更是因为困在城中法阵内的龙蛇。


    因蛇首长有龙角，被天下修士视为盗龙之贼，欲除之而后快，可惜龙蛇并非善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法阵封印。


    但卫鸢飞对龙蛇兴致缺缺，她之所以来这，既是因为这里这里距离莲雾派极近，也是因为三百年后，地杀城是除了红蛱谷和莲雾派以外她最熟悉的地方。


    时寒彻感受到地杀城内纷杂的气息，疑惑道：“师妹，为什么我们不回宗门？”


    卫鸢飞牵着时寒彻从容行走于大街小巷，没怎么认真，慢悠悠地逗他说：“难道你不想和我单独在一起？”


    边说着，她扭头想看看时寒彻的反应，却只看见一张古板无趣的面具，无奈一笑，不想在经过当地最热闹的茶楼时，倏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


    洪平？


    卫鸢飞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进去瞧个清楚，不想这一错眼，那人就消失不见。


    她蹙起眉头，暗想难道洪平也来了招金蝉脱壳之计？借着闭关的由头，实则早已远走高飞？


    时寒彻尚不知发生何事：“师妹，怎么了？”


    卫鸢飞道：“好像看见了一位朋友，但不确定。”


    说话间，卫鸢飞惊觉半空中的灵力无故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阴厉的嘶叫极快地穿透全城，有庞然大物拍打着地面，引得一阵地动山摇。


    人群躁动。修为较低的修士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头，修为较高的也露出不适的神情，纷纷聚到街道上问：“发生何事？！”


    口口相传中，有人道：“是结界里的龙蛇突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