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思思很少怵谁，列行云是一个。


    她老实巴交地答应着，等列行云走后，才瘫倒在地上，一脸后怕，想起什么，少年无忌地说：“时师兄，列师姐不是跟你私交不错吗？要不你跟她说说，以后给我们放点水？整整一个月啊，可不是一两天咬咬牙就过去的事。”


    卫鸢飞坐在地上，单腿支起，喝了两口水，不觉眉眼一动，看了眼时寒彻，他保持缄默。


    “你就别出馊主意了，”秦危开口道：“就算寒彻和她有几分知己之情，列行云也不会徇私的。”


    龙思思想想也是，隔了会，嚎道：“好饿！”


    她坐起来，眼巴巴地说：“听说心峰的饭特别好吃，游师弟带我们一起去！”


    游太闲笑道：“那恐怕得早点，不然都抢光了。”


    “那还等什么！”龙思思左扯右拽，唯恐落下一个：“快点快点！”


    正是弟子散去之时，心峰食堂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攒动。


    经过一番激烈的抢饭大战，龙思思满载而归，吃得心满意足：“味道确实一绝，明天还来。”


    “还来？”四周吵嚷得很，秦危只能提起声量：“你放过我吧，平常也不见大家这么热衷于吃饭，难道心峰换厨子了？”


    龙思思仰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听说净台尊者前几天去老朋友那下棋，发现人家的饭好吃，就把咱们的厨子派去学艺了。”


    她寻思说：“改天得叫龙峰主和孔长老也派人来学，到时候就不用抢饭吃了，美哉美哉。”


    “原来宗门的厨子也需要这样好学。”游太闲笑道：“真令我汗颜。”


    龙思思慨叹：“所以啊，大家都在努力修炼，也就太闲你和我两个懒学生了。”


    游太闲笑得止不住，略偏头，倏然对上卫鸢飞的视线，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说：“我若太勤奋，不是辜负了这个名字么？”


    龙思思忧愁道：“你没辜负自己的名字，我才真的辜负了。”


    游太闲便安慰道：“照咒修的说法，名字也属于‘咒’的一种，思思师姐却不受影响，可见自有旁人不及的岿然不动之处。”


    “还是你说话中听！”龙思思安逸多了，起身舒展身躯，懒洋洋地叹了一声：“咱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扫天梯呢。”


    几人便都起身离开。


    外头天已暗下，却仍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师妹，”时寒彻本就坐在卫鸢飞身边，紧跟上来问：“你去哪？”


    “去练剑。”卫鸢飞边走着，回头看了眼，游太闲被心峰的弟子叫住，正说着话，谢纯则垂首站在一旁，看上去十分恭敬，竟有几分像游太闲的随侍。


    她无端想起那日天下药坊前的结界中，谢纯就是这样守在谢思极的身边。


    卫鸢飞缓缓收回视线，正看见龙思思和秦危打闹着往剑峰去了，耳边适时传来笑意满满的一句：“师妹与我想的一样。”


    “不累！倒立而已！”游太闲回应着路过师兄弟们的慰问，小跑上来，径直勾上时寒彻的肩膀，不想却被时寒彻躲开了，倒也不尴尬，只从头打量了他几眼：“时师兄风采过人。”


    时寒彻上扬的唇角微微落下，客气却疏离：“游师弟谬赞了。”


    游太闲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时师兄想必是此路数中人，只与卫师姐、秦师兄、龙师姐往来密切。”


    时寒彻满耳只听他说自己与卫鸢飞往来密切，既从旁人口中得证二人关系不同寻常，自有几分窃喜，还不待言语，卫鸢飞不动声色，似乎意有所指：“接下来一个月，游师弟怕是想跟我们不密切也难。”


    游太闲的笑容便倏地僵在脸上。


    卫鸢飞方停下来，朝游太闲身后的谢纯意味深长地笑道：“谢师弟，一起走？”


    “只怕不顺路。”谢纯看了眼游太闲，颇有请示的意味，又下意识低下脑袋，只好先一步离开了。


    卫鸢飞便也告辞，自往剑峰而去。


    一个时辰后，夜色愈浓，一道陌生身影走上了鲲鹏展翅台。


    卫鸢飞余光瞥见，并不理会，时寒彻却缓缓收了剑。


    那人定了定，道：“时师弟，你果然在这。”


    时寒彻蓦地朝卫鸢飞的方向递了一眼，走过去，拱手道：“列师姐。”


    “师弟，别来无恙。”列行云的目光在卫鸢飞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借一步说话？”


    时寒彻略显犹疑，点了点头。


    走远了一些，列行云方道：“一直想找你叙叙旧，只是前几天受师尊之命忙着文考的事，抽不开身，却没想到你会在文考中‘大出风头’，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时寒彻面露窘色：“师姐说笑了，还没来得及恭贺师姐突破元婴大关。”


    “时师弟，这没什么了不起，你我的志向都不在区区的元婴之境，不是吗？”列行云道：“所谓的化神、大乘、渡劫……不过是一种‘名’，器、剑、咒……也只是‘术’的区分，真正具有吸引力的，一直是‘道’的精微广博。”


    时寒彻闻言，默了默，罕见地露出一种迷茫的神色：“‘道’对于我来说，也许已经更远了。”


    “师弟，我能感觉到你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其实，这未必是坏事。”列行云走到时寒彻跟前，低头，轻声道：“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你身边的卫师妹绝不简单，选择靠近她，要做好准备。”


    送走列行云后，时寒彻仍有些出神，心不在焉地练了一会，不想卫鸢飞一剑劈了上来。


    他慌忙接招，在卫鸢飞毫不退让的招式下，渐渐有些吃力：“师妹？”


    以他金丹之力对付作为化神修士的她，的确难以招架。


    卫鸢飞便收了灵力，纯以清源九十九剑的剑招灵活进攻，配合她独门的身法，疾劲迅捷。


    钩月下，寒光交错，剑影翻飞，时寒彻越发专注，眼底渐渐流露出惊艳的光芒。


    许久后，卫鸢飞一剑割断时寒彻的发带。


    霎时间，青丝如瀑，垂满双肩，衬得那张俊脸，如清风流雪。


    卫鸢飞接住空中飘落的墨发，眸色浓郁，神光难辨，三息后，收了剑：“师兄，承让了。”


    时寒彻笑道：“师妹剑法在我之上。”


    卫鸢飞扯了扯唇，没说话。


    时寒彻沉吟片刻，鼻尖的异香从对剑时的沸腾到此刻的平息，无不彰显她变化剧烈的情绪，定然事出有因：“师妹……为什么生气？”


    “我何时生了气？”卫鸢飞挑眉，步如流星，眼见时寒彻毫不迟疑地追随上来，脚步踉跄，她沉默片刻，缓了缓身形，低声问：“列师姐找你做什么？”


    时寒彻蓦地想起列行云的提醒，长睫搭下，掩住眼底一片迷光：“叙旧而已。”


    卫鸢飞长长哦了声，语气莫名：“只是叙旧。”


    *


    入山天梯有近万级台阶，却只有半山腰上一座可供休息的凉亭，因那一带鲜花常开，经年不败，所以有名作“百日红”。


    早课结束后，几人先到凉亭集合，闹了一阵，列行云才带了几把扫帚来。


    她道：“我思来想去，不如将你们分为两队，一队从山顶开始，一队从山脚开始，扫到山腰结束，如何？”


    别人暂且不说，龙思思先毛毛躁躁起来，她向来喜欢热闹，觉得六个人一起最好，只是一看列行云那张比孔执锐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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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严的脸，就没勇气说出口了。


    列行云便只当他们没有异议，继续道：“我按照入门时间，将时师弟、秦师弟、龙师妹分为一队，剩下三人作为另一队。至于是扫上一半还是下一半，你们自行决定。”


    几人面面相觑，这会，都有些欲言又止。


    卫鸢飞顺其自然道：“那我们这队今天先从山脚扫起吧。”


    她带头先下去，不想时寒彻倏地拉住她的手臂。


    “师妹，请站住。”他语气挣扎，有些慌乱：“列师姐，我想……我想和卫师妹一起。”


    他大概能察觉到众人看向他的异样目光，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挪动，补充说：“打扫天梯这段时间，在剑道上难免荒废，师尊将卫师妹托付给我，我要为她负责。”


    时寒彻：“哪怕是在扫地，我想我也可以和师妹探讨一些剑道上的问题。”


    列行云深看了他一眼：“随你。”


    时寒彻眉头展开，小心翼翼地摇晃了下卫鸢飞的手臂，不无期待地唤道：“师妹……”


    卫鸢飞陷入沉思。


    她不确定是应该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执行色诱时寒彻的计划，还是近距离观察游太闲和谢纯，从而调查出谢家的目的。


    卫鸢飞深思熟虑了一番，回绝道：“不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吗？时师兄，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探讨不迟。”


    时寒彻手心一松，神情立时黯淡下来：“我明白了。”


    卫鸢飞搭了下眼，心无端有些沉，不愿看他苍白的面色，便先行御剑至山脚。


    秦危叹了口气，安慰道：“寒彻，卫师妹是为了调查谢家，下次换我过去。”


    饶是龙思思这样神经大条，多少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便也道：“我们扫快点，到时候去帮他们怎么样？”


    秦危点头：“我看行。”


    台阶上全是落下来的红花绿叶，铺成长长一条花木彩道，固然极美，此刻却成了不小的难题。


    三人从山顶往下扫，小半个时辰后，龙思思就喊累，歪在楼梯上休息。


    连秦危也不得不躲在荫蔽的地方歇上两口气。


    独时寒彻一味清扫，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分明双眼不能视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还是一条道一条道地扫下去。


    别人只需扫一次的地方，他要扫几次才能确保干净。


    虽这样，还是一个人扫了两个人的量。


    可惜风一吹，飘零的花叶便又自顾自地在他身前铺了一层。


    这呆子，以为这样就可以快点到山腰，却不知道自己的劳作都成了无用功。


    秦危眼瞧着，难免有些不忍，默了阵，心情复杂地问他：“寒彻，你是不是……喜欢上卫师妹了？”


    “没有！”时寒彻心一急，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却呆住了。


    秦危也愣了愣，斟酌着说：“寒彻，你把师尊的嘱托看得太重了些。事实上，师尊就是不重视卫师妹，才会把她交给你。”


    “怎么会？”时寒彻下意识反驳，愠怒道：“师妹这样的剑道天才，师尊怎么会埋没？”


    半晌，秦危反问：“你怎么知道师尊不会？”


    时寒彻不知所措，似乎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就在秦危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时，他却像找到了准绳，以一种坚定的口吻说：“师尊不了解师妹，所以才不会为她惋惜。”


    秦危摇头道：“我倒觉得是因为师尊太了解她了。”


    时寒彻忽然抬起头来，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秦危感到自己好像被他看见了似的：“秦危，你们对她太不公平了。”


    “就算师尊会，就算所有人都会，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