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眉宇间只剩劫后余生的倦怠与释然，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你既然执意要讲，便随你吧。”


    “谢圣上。”罗桑巴躬身一礼，起身时袍角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抬眼望向殿中摇曳的烛火，声音沉缓如穿越千年的风：“大虞王朝之后，历代君王或多或少都曾染指过那本宝典。受其潜移默化的侵蚀，有的变得暴戾嗜杀，有的陷入偏执多疑，朝政紊乱，民不聊生。直到大虞末代皇帝萧宝卷，才终于窥破了宝典的真相，可彼时王朝根基早已腐朽，纵是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


    “萧宝卷是怎么知道真相的？”李华本已靠在椅背上，闻言还是忍不住坐直了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这几日的经历太过离奇，让他对这桩尘封的往事，竟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是那个孩子告诉他的。”罗桑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哪个孩子？”李华追问，心中隐约有了些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就是当年辅佐萧彻横扫六合、扩大大虞版图的那个孩子。”罗桑巴缓缓道来。


    李华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低头仔细算了算年月，随即抬头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怕是真的老糊涂了。从萧彻到萧宝卷亡国，前后跨度即便没有二百年，也足有一百五十余年。古往今来，何曾有人能活到这般岁数？莫说是孩童，便是神仙，也难有这般寿数。”


    罗桑巴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愈发深邃：“圣上有所不知，这正是萧彻之后，历代君王对那宝典趋之若鹜的真正原因——那个孩子，至今仍活着。”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李华脑中炸开。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想起罗桑巴先前拿出的tecovirimat，那远超当下认知的西药已是荒诞至极，如今竟有人告诉他，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人？这简直比市井间的志怪传说还要离奇。


    李华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笑，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故事，骗骗三岁孩童或许还行。朕明年便要及冠，早已不是轻信妄言的年纪。长生不老？哼，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罗桑巴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摇，自顾自的讲起了故事的后半段。


    “萧宝卷为保萧家血脉不断，以传世宝典与满库财宝为筹码，与一名杀入宫闱的反贼定下交易。那反贼倒是恪守信用，取了宝物后便爽快放人，自始至终未曾多加为难。


    李华忆起这段尘封的旧事，顺势接话道：“后来那反贼因执意抗拒汉化，被太祖爷逐出关外，连姓氏也遭剥夺。直到他们俯首归降，才被重新赐姓为‘元’，而那本宝典，也终于重回拓跋家手中，对吗？”


    罗桑巴颔首，目光深邃如潭：“看来剩下的渊源，圣上早已了然。”


    李华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便再讲些圣上未曾知晓的后续。”罗桑巴缓声道，“当年那些侥幸脱身的萧家人，一路辗转南下，最终落脚于暹罗州一处名为吞武里的地方。”


    吞武里？李华听到这熟悉的地名，眉峰微挑，只觉这巧合之中，似藏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们在吞武里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后来竟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望族。”


    罗桑巴的话音戛然而止，故事讲到此处便没了下文。


    李华见他不再继续，当即开口追问：“好，既然你暂且讲到这里，朕倒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究竟是如何知晓这段秘辛的？那所谓的‘预言’，你又从何得知？还有你口中提及的那个孩子，如今身在何方？”


    罗桑巴双手合十，缓缓解开了僧袍领口的一串紫檀佛珠，目光沉静地迎上李华的视线：“圣上，方才所言，不过是故事的前半段，剩下的关键情节，自会有人专程来向圣上讲明。”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佛珠上的刻纹，语气平稳无波：“至于圣上接连问及的两个问题，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贫僧，便是当年灵帝在位时，特意请入宫中推演国运的僧人。”


    此言一出，李华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罗桑巴却似未察觉，依旧淡然续道：“那‘预言’，亦是贫僧当年所留——彼时贫僧将其化作一句佛偈，托付给了那位反贼的后人。”


    他抬眼望向殿外，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至于圣上最关心的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华霍然起身，掌心骤紧，一把攥住罗桑巴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抬手拔下头顶束发的玉钗，寒光一闪，便朝那腕间肌肤狠狠刺去，银钗尖锋戳出一点猩红，渗在素白的僧衣袖口上。


    他目光灼灼地锁着那道细痕，指尖甚至凑上去轻捻，可预想中皮肉瞬间愈合的异象，半分也无——唯有那点血珠凝在肌肤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淡红。


    “圣上，您这是在做什么？”罗桑巴的声音依旧平和，手腕被攥着却未挣动，眼底无半分惊惶，只剩淡淡的疑惑。


    李华猛地松了手，玉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头顶发束散了，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衬得他脸色涨红，全然没了帝王的端凝，只剩失态的怒意。他盯着罗桑巴腕间的红痕，扯唇发出一声冷峭的笑，字字咬得极重：“你骗人！你根本并非什么长生的灵帝旧僧，你连最基本的伤口愈合都做不到，何来的百年不死！”


    罗桑巴垂眸看了眼腕间的血痕，又抬眼望向失态的李华，指尖轻轻拂过那点猩红，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被戳穿的慌乱，反倒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淡然：“圣上竟以伤口愈合，断长生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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