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腾走出小院的时候，腿肚子还有点发软，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醒过来，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林哥描绘的那幅蓝图，什么在线交易，什么平台帝国，什么掌控产业链……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把他过去二十多年对“做生意”这三个字的认知，炸得粉碎。


    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原来钱还能这么赚？


    他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你买我卖，我生产你消费，赚个差价，撑死了搞个品牌，做大做强。可林哥玩的这一手，根本就不是在卖东西，他是在天上画了个圈，然后跟地上所有人说：想进这个圈子玩吗？行，按我的规矩来。


    这是神仙手段啊！


    他一路小跑回到华强电子厂，刚进办公室，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马总！马总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的货款到底什么时候结啊？再不结我们厂子都要停工了！”


    “马总，给句准话吧，你们华强到底还行不行啊？”


    这些人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和几个被逼得没办法，天天来蹲点的供应商代表。前几天，马华腾看见他们就头大，只能一个劲儿地赔笑脸，说好话，往后拖。


    但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


    “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马华腾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他们从没见过马华腾这个样子。以前那个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甚至有点技术宅男式腼腆的小马哥，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都听好了。”马华腾扫视了一圈，学着林川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头，沉声说道：“第一，所有华强的员工，该干嘛干嘛去，把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我老板林川回来了，天，塌不下来！”


    他的话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厂里的几个部门主管一听“林总回来了”，眼睛里立马就有了光，那是一种主心骨回来了的踏实感。


    “第二，你们几个，”他转向那几个供应商，“货款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但是，现在没有。什么时候有？等着。”


    一个供应商急了：“马总，你这不是耍我们吗？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们求着我，要把货款退回来，想用十倍的价钱把卖给我们的芯片再买回去的时候。”马华-腾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马总，你……你没发烧吧？”


    “退货款？还十倍价钱买回去？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我看华强是真的要完了，连马总都开始说胡话了。”


    面对这些质疑和嘲讽，马华腾只是冷笑了一声。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索性直接下了逐客令：“话我已经说到这了。信，就回去等。不信，你们就继续在这儿耗着。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现在赶紧回去清点一下你们的库存，看看除了卖给我们的，还有没有漏掉的VCD芯片。要是有，我劝你们捂好了，千万别再卖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了电脑，开始捣鼓那个BBS系统。


    那几个供应商面面相觑，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觉得，华强电子从上到下，都疯了。


    ……


    小院里，喧嚣散去。


    苏清月亲手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还有一个排骨汤。都是林川爱吃的。


    饭桌上，没有了工作，没有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商业计划，气氛温馨而宁静。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苏清月不停地给林川夹菜，眼睛里全是心疼。


    “你也一样，黑眼圈都出来了。”林川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这几天，把我们家的清月大总管给累坏了。”


    “我累点没什么。”苏清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万一有什么事……”


    她没说下去，但林川明白。这次去京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无论是跟那些老狐狸谈判，还是在红墙大院里立下军令状，哪一步走错，都是万劫不复。


    “都过去了。”林川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以后，我尽量不让你这么担惊受怕。”


    “嗯。”苏清月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她扒拉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小声问：“那个……你之前说的，去京城……见……”


    “见父母”三个字，她还是说不出口，脸颊已经先红了。


    林川笑了。他放下碗筷，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清月，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林川这辈子，活了不算短，也经历了不少事。以前总觉得，男人就该先立业，后成家。总想着等我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站在世界之巅了，再来考虑个人问题。”


    “可这次从京城回来，在火车站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所谓的惊天动地，所谓的财富帝国，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想等了。我不想等我老了，才发现错过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所以，等这次深城的事情忙完，我想带你回京城。正式地，把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介绍给我生命里最亲的两个人。”


    苏清月彻底呆住了。


    她从没听过林川说这样的话。这个在她面前总是强大、自信，甚至有些霸道的男人，此刻的言语，真诚得让她心慌，也让她感动得想哭。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情话，而是一个男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她的眼圈又红了，这一次，是甜的，是幸福的。


    “我……我还没准备好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穿什么衣服去啊？叔叔阿姨……他们会喜欢我吗？”


    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林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什么样他们都喜欢。我认准的人，谁也别想反对。”他霸道地宣布，然后又放柔了声音，“好了，先吃饭。这件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准备。”


    一顿饭，吃得温馨甜蜜。


    与此同时，深城电子行业的圈子里，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人民日报》上的那篇文章，就像一颗投入水潭的小石子，虽然没在第一时间激起惊涛骇浪，但一圈圈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最先嗅到味道的，不是那些在华强北柜台里倒腾元器件的小老板，而是一些规模较大，有政府背景或者有信息渠道的大厂负责人。


    深城某大型电子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都说说吧，关于这份文件，大家怎么看？”集团老总把一份报纸的复印件扔在桌子中央。


    一个副总沉吟道：“关税下调，还有财政补贴，这是国家要大力扶持VCD产业的信号啊！这个市场，要爆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另一个负责生产的副总一拍大腿，满脸懊悔，“市场要爆，我们拿什么去生产？核心的解码芯片和光头，我们自己的库存上个月为了回笼资金，刚清了一大半！”


    “卖给谁了？”老总的脸色沉了下来。


    “华……华强电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那个负责生产的副总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不对！我听说，华强电子这半个月，一直在市场上高价收购VCD芯片，有多少收多少！他们……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这个猜测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提前半个月，在政策还没公布的时候，就用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没人看好的市场？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通天的信息渠道？


    “查！马上去查！华强电子现在手里到底囤了多少货！”老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类似的一幕，在珠三角地区的各大电子厂里，轮番上演。


    信息的传播，是存在延迟和层级的。当这些大厂开始恐慌的时候，华强北那些小老板们，还沉浸在把“垃圾”高价卖给华强电子这个“冤大头”的喜悦之中。


    夜色渐深。


    一个刚刚在酒桌上吹嘘自己如何把积压了两年的VCD芯片翻倍卖给华强电子的五金厂老板，醉醺醺地回到了家。


    他老婆递过来一杯醒酒茶，顺口说道：“今天你北京的表哥打电话来了，好像有什么急事，让你回来了一定给他回过去。”


    “北京的表哥？”老板打了个酒嗝，含糊地嘟囔着，“他一个部委里的小科长，能有什……什么急事……”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表哥那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


    “我说你小子怎么才回电话！我问你，你是不是做电子配件生意的？手里有没有VCD的解码芯片？”


    “有啊，哦不，前几天刚卖了，怎么了？”老板漫不经心地问。


    “卖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卖给华强电子了啊，价格还不错，比我进价还高了两成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表哥惊天动地的咆哮给打断了。


    “蠢货！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你知道国家马上要出政策，VCD要大降价，还有补贴吗？！你知道你卖掉的是什么吗？那是金矿！是金山！马上！立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跪下求，也得把那批货给我买回来！要不然，你这辈子就守着你那个破五金厂后悔去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五金厂老板愣愣地举着听筒，耳边还回荡着表哥的咆哮。


    金矿？金山？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马华腾白天对他说的那句话。


    “等到你们求着我，要把货款退回来，想用十倍的价钱把卖给我们的芯片再买回去的时候。”


    难道……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老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