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脸上湿漉漉的。叶诤提前半小时就坐那儿了，三号长椅凉得硌人。手机加密区里躺着夜莺那封信，“诺亚方舟”四个字像鱼钩似的，一直勾着他。江水黑沉沉地往前淌，远处有夜航船的灯一晃一晃。


    十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软底鞋踩石板的声音。叶诤没回头——【共情雷达】开着呢，半径两百米内就仨人：他自己，五十米外一个跑步的，还有身后这个。


    “伪善指数”：0.7%。低得有点不正常。


    “叶先生。”女声有点沙。


    叶诤转头。


    来人三十出头，灰连帽衫，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他认得——东南亚那回，就是这双眼睛在乱糟糟的人堆里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龙哥保险柜密码在母亲节贺卡里”。


    “夜莺。”叶诤没起身，“坐吧。”


    女人在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空档。她先扫了眼四周，才压低声音：“‘诺亚方舟’不是普通的骗钱项目。它是……怎么说呢，‘文明诈骗’。”


    “说清楚。”


    “你知道‘黑塔’吧？”夜莺从怀里摸出个加密平板，屏幕亮起，显示一张结构图，“他们不止搞网络攻击。过去五年，他们在全球偷偷买了十七个废弃军事基地、矿山、地下掩体，全改成了‘末日避难所’级别。”


    叶诤盯着那些图标，每个都标着坐标和容量。


    “然后他们开始卖‘船票’。”夜莺切画面，出现一份精致的电子邀请函，“入会费一百万美金起，上不封顶。承诺是：等‘大灾变’来了，会员和家属能优先进这些避难所，享受‘人类文明火种’待遇。”


    “大灾变？”叶诤皱眉，“什么灾变？”


    “问题就在这儿。”夜莺声音更低了，“他们不明说。但内部传几种说法：小行星撞地球、全球瘟疫、AI造反、甚至……外星人来了没谈拢，直接清洗。他们用模模糊糊的恐惧，卖一个确定的东西——花钱，就能活。”


    叶诤想起赵宏邮件里那句“当文明崩溃时，我们将是最后的火种”。原来不是瞎比喻。


    “Dr. K是谁？”


    夜莺在平板上划拉，调出一张模糊照片——戴金丝眼镜的白人男子，站在实验室里。“克劳斯·凯勒，德国搞量子的，三年前从马普研究所‘被辞职’。现在是‘黑塔’的首席技术顾问。有传言说，他手里有……某种能算未来的算法模型。”


    江风突然大了，吹得岸边柳条乱抽。


    “资金怎么运作？”叶诤问重点。


    “好几层。”夜莺又切画面，“面上是高端会员俱乐部，收会费投‘人类延续基金’。实际上，钱通过加密币、古董拍卖、跨境贸易等二十多种路子洗白，最后流进开曼群岛某个信托——受益人名单里，有七个国家的前政要，十二家跨国公司的离岸股东。”


    她顿了顿，补了句：“而且，他们正在试一种新骗法。不是骗钱，是骗……人。”


    叶诤心头一紧：“怎么说？”


    “数字克隆。”夜莺调出最后一份文件，“用大语言模型和深度学习‘复制人格’。他们爬取目标在社交平台三年以上的所有动静，训练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AI分身。然后用这个分身去骗目标的亲友、同事、生意伙伴。”


    她抬头，口罩上的眼睛直直盯着叶诤：“叶先生，您最好提醒身边所有人——最近要是接到‘您’的视频通话借钱，先核实。‘黑塔’很可能已经拿到您的数据了。”


    三天后，指挥中心。


    凌晨四点，林薇冲进叶诤办公室，平板屏幕亮得刺眼：“出事了！”


    叶诤从一堆“诺亚方舟”资料里抬头。这三天他几乎没睡，夜莺给的情报太多，每条线都得深挖。


    “临海市。”林薇把平板拍桌上，“一家制造业公司的财务总监，昨晚被‘董事长’视频通话骗走一千八百万。”


    画面播放：装修奢华的书房背景，六十多岁的董事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脸色急：“小陈，我在国外谈并购，这边账户临时冻了。你马上从公司账户转一千八百万到这个境外账户，合同急用，手续我回去补。”


    视频里的董事长说话时会自然眨眼，偶尔扶眼镜，语气、神态、甚至标志性的清嗓子动作，都一模一样。


    “财务总监陈明辉后来回忆，”林薇声音发紧，“他说视频里一切都太真了——背景是董事长家书房，墙上的字画、书架奖杯、桌角那个摔过的紫砂壶，都在。董事长还特意说了句：‘记得别让我老婆知道，她又该唠叨了。’”


    叶诤盯着视频：“深度伪造？”


    “不止。”林薇调出技术报告，“我们截了视频里的面部微表情数据，和董事长本人过去的公开演讲录像对比——相似度99.3%。更吓人的是，我们追了那个境外账户，钱在五分钟内被切成三百多笔，通过不同加密货币交易所流转，最后……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深吸口气：“技术团队说，这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数字分身’诈骗。骗子至少爬了董事长在微信朋友圈、微博、公司内网等平台三年的所有发言、照片、视频，训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AI人格。”


    叶诤后背发凉。


    他想起了夜莺的警告。


    “咱们的系统呢？”


    “【量子纠缠标注】能标记AI生成特征，但得先有样本。”林薇调出系统界面，“我们紧急升级了算法，现在所有经过系统监测的视频通话，都会实时分析面部微表情的‘自然随机性’。真人眨眼、嘴角抽动、眼神飘移是无规律的，AI很难完全模拟。”


    她顿了顿：“但问题是，普通人没这种监测能力。”


    办公室静了几秒。窗外，城市的天边开始泛白。


    “实验室那边，”叶诤突然问，“‘数字DNA’水印技术搞得怎么样了？”


    “有原型了。”林薇操作平板，调出一段演示视频，“我们在所有主流AI服务的底层代码里植了一种看不见的数字水印。任何由这些服务生成的深度伪造内容，都会带特定的‘指纹’。只要用我们的解码器扫，就能认出来。”


    视频里，一段伪造的明星演讲视频被扫描后，画面边缘浮出一圈淡红警告框：“检测到AI生成内容，可信度评级：17%”。


    “但这是防守。”叶诤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得主动出击。”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给我四十八小时。”


    当天下午，叶诤做了件让团队所有人都捏把汗的事。


    他在自己的几个社交账号——微博、朋友圈、领英——同步发了条动态：


    “临时决定去东京参加AI伦理峰会，三天后回。这次想试试那家传说中的‘银座五代目’拉面，听说要排队两小时。（配图：成田机场登机牌照片，姓名和航班号打了码）”


    动态一发，评论区炸了。


    有粉丝问具体行程，有同行约见面，也有反诈圈的提醒他注意安全。叶诤一概没回。


    林薇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你这是拿自己当鱼饵。”


    “最好的鱼饵。”叶诤盯着系统后台的数据流，“要是‘黑塔’真在收我数据，这条动态就是最好的训练素材——时间、地点、行程偏好、甚至吃东西的口味。”


    “太冒险了。”林薇摇头，“万一他们不只让AI骗，还派人……”


    “所以需要你配合。”叶诤看向她，“四十八小时内，要是接到‘我’的任何借钱请求，按这个流程走。”


    他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问题，和一套验证暗号。


    林薇接过，看完脸更白了：“你要我陪你演这出戏？”


    “必须演得真。”叶诤说，“骗子最精的地方，是能闻出对方的怀疑。你要表现得完全信，但‘恰好’想多聊几句。”


    四十八小时后，晚上九点。


    林薇在家书房加班，手机突然震了。来电显示：叶诤。


    视频通话请求。


    她心跳猛漏了一拍，深吸口气，接通。


    屏幕里出现叶诤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看着有点累：“林薇，睡了吗？”


    声音、语调、甚至那点鼻音，都一模一样。


    “还没。”林薇努力让声音自然，“你在东京？峰会咋样？”


    “还行，就是时差有点难受。”视频里的“叶诤”揉了揉太阳穴，“对了，有件急事——我这边遇到点意外，得用笔钱应急。”


    来了。


    林薇手指在桌下悄悄按了录音键：“多少？我看看卡里够不。”


    “三百万。”“叶诤”语气有点急，“我在银座看中件古董，卖家只收现金，今晚必须交易。我这边带的信用卡额度不够，日元兑换也来不及。”


    “古董？”林薇故作好奇，“啥古董这么急？”


    “一件明代青花瓷。”“叶诤”说着，摄像头转动，扫过酒店房间——桌上确实放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隐约见瓷器轮廓，“捡漏价，转手能翻五倍。机会难得。”


    系统界面在林薇眼前弹出，只有她能看见：


    【警告：检测到AI生成内容特征】


    【面部微表情分析：眨眼频率每2.3秒一次，规律异常（自然人随机区间3-10秒）】


    【背景环境检测：酒店房间布局与东京该品牌酒店标准间不符，窗帘纹理存在像素级重复】


    【音频分析：环境音中缺少东京典型街噪音谱特征】


    林薇心里有数了，但脸上还是关切表情：“三百万不是小数，我得确认是你本人呀。”


    “怎么确认？”“叶诤”笑了，“要不我做个鬼脸？”


    “那倒不用。”林薇也笑，按叶诤给的剧本走，“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在东京吃的哪家拉面吗？”


    视频里，“叶诤”的表情僵了0.3秒。


    太短了，要不是特意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银座那家……一兰吧？”语气有点不确定。


    “不对哦。”林薇摇摇头，“去年咱们根本没一起去过东京。我去年这时候在澳洲出差，你在国内处理‘潜龙’的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寂。


    视频里的“叶诤”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变空洞了。那不是人的眼神，更像……机器死机前的呆滞。


    “还有，”林薇继续说，声音冷下来，“叶诤从来不懂古董，他办公室里最贵的摆件是我去年送的那个三百块的星空投影仪。而且——”


    她盯着屏幕，一字一顿：“他根本不会叫我‘林薇’。他叫我‘薇姐’，哪怕我比他小两岁。”


    视频卡了。


    画面开始扭曲，像素块乱跳，背景的酒店房间像融化了一样变形。最后，屏幕彻底黑掉，通话断了。


    同一时刻，指挥中心。


    叶诤盯着面前十二块监控屏，系统界面的数据流瀑布般往下泻：


    【已锁定信号源：江州市高新区‘智云人工智能实验室’3号服务器集群】


    【已追踪数据链路：通过境外跳板十七层，原始指令发自开曼群岛某IP】


    【已标记AI模型特征：‘黑塔-分身者v2.7’模型，训练数据包含目标人物社交信息约8.7GB】


    “收网。”叶诤下令。


    凌晨一点，江州市高新区。


    六辆黑越野车无声开进“智云人工智能实验室”所在的科技园。园区静悄悄的，只有几栋楼窗户还亮着灯。


    叶诤带队，二十个经过特殊训练的安全人员跟着。所有人都戴着实验室新研发的“电磁屏蔽头盔”——能防任何远程信号干扰或窃听。


    三号楼，七层。


    玻璃门锁着，但叶诤一靠近，门禁系统自己开了——系统早破解了所有安防。


    走廊里亮着惨白的LED灯，两边是一间间机房，服务器的嗡嗡声汇成低沉的轰鸣。尽头那间最大的机房门口，挂个牌子：“外包运算服务中心”。


    门虚掩着。


    叶诤推门。


    里头没研究人员，只有三排机柜疯转，指示灯闪得像星海。机柜旁堆着几十个硬盘阵列，标签上写着：“微博数据-2021至2024”“微信公号语料库”“短视频用户行为日志”。


    一个年轻男人坐监控台前，戴耳机，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听见动静，他吓得跳起来，耳机线扯掉了。


    “你、你们谁啊？！”


    叶诤没答，走到主控电脑前。屏幕上是熟悉的界面——正是刚才那个“克隆叶诤”的操控后台。


    “王浩然。”叶诤念出系统显示的名字，“江州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研究生，导师是李振华教授。我说的对不？”


    年轻人脸色煞白：“我……我就打工的！他们说我做的是‘智能客服系统测试’！”


    “测试要爬二十PB的公民社交数据？”林薇走到硬盘阵列前，抽出一个硬盘，标签上写着：“医疗论坛-患者隐私-未脱敏”。


    “我、我不知道……”王浩然声音发颤，“导师说这是校企合作项目，数据都是合法搞的……”


    叶诤操作主控电脑，调出后台日志。


    最新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三小时前：


    【任务：生成‘叶诤’人格分身，执行借贷诈骗】


    【模型响应：已生成。但检测到训练数据中目标人物有37处行为矛盾（如：声称讨厌甜食但在生日时买蛋糕），是否优化？】


    【操作员指令：忽略，按主要行为模式生成】


    【模型反馈：建议增加‘反侦查话术’模块，应对身份验证问题】


    【操作员指令：未授权此功能】


    【模型自主执行：已添加模块，基于历史诈骗案例库生成应对策略】


    叶诤盯着那行“模型自主执行”，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AI在自学。学的是怎么骗人。


    “你们导师在哪？”他问。


    “他……他上周就去瑞士参加学术会议了。”王浩然几乎要哭出来，“这儿平时就我和两个学弟轮流值班，真不知道这是在犯罪……”


    叶诤看了看这间机房，又看了看那些标着“人格训练”“情感模拟”“行为预测”的文件夹。一个研究生，几台服务器，就能复制出一个人的数字分身，去骗他最亲近的人。


    技术越进步，作恶的成本越低。


    “全封了。”叶诤下令，“数据交警方，服务器物理隔离。这个‘智云实验室’——从今天起，无限期停业整顿。”


    凌晨三点，指挥中心。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揭露并摧毁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数字分身’诈骗产业链，触及AI伦理核心问题】


    【奖励结算中……】


    【基础奖励：神豪积分+120,000点。身体素质强化：神经抗干扰能力+25%，短期记忆容量+40%】


    【特殊奖励一：【人格校验码】（主动技能）。宿主可为最多50名亲友生成动态身份口令系统。该系统包含：1.每日更新的随机验证问题库（基于只有双方知道的记忆）；2.生物特征绑定（声纹+微表情）；3.紧急情况下的隐蔽报警机制。有效对抗AI模仿与社交工程诈骗。】


    【特殊奖励二：【深度伪造溯源】（技术能力）。宿主可对任何视频/音频内容进行逐帧级溯源分析，还原其生成过程：1.识别使用的原始素材来源；2.标记AI修改痕迹；3.推断伪造者的技术路径与习惯特征。该能力可辅助司法取证与舆论澄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特殊奖励三：自由属性点+4】


    叶诤把四点属性全加在“精神”上。


    数值跳到81点。那一瞬间，他感觉世界清楚了不少——不是视力变好，是感知的维度宽了。他能隐约“听见”数据流的频率，“看见”无线信号的涟漪。


    可奖励带来的不是高兴，是沉。


    他调出查封时从服务器里恢复的完整日志。在长达三个月的数据记录里，那个“黑塔-分身者”模型从最初只能生成简单对话，到后来能模拟情绪波动，再到最近开始“建议”加反侦查功能……


    它学得太快了。


    “叶总。”技术主管敲门进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我们分析了模型的所有训练数据。除了公开的社交信息，还有……私人邮件截图、家庭合影、甚至一段您母亲在医院体检时的监控录像。”


    叶诤的手指骤然握紧。


    “数据来源显示，是‘黑塔’通过贿赂、黑客入侵、物理偷窃等至少十二种手段搞到的。”技术主管声音发干，“他们不是在训一个诈骗工具，是在……造数字世界的幽灵。”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警方那边有进展。那个研究生王浩然交代，他导师李振华教授和‘黑塔’的合作已经两年了。实验室表面上搞‘情感计算’研究，实际在接‘黑塔’的外包单子——克隆指定人物的数字分身，按难度收费，一个分身五十万到三百万不等。”


    她顿了顿：“客户名单里，有企业家、明星、政客……甚至还有俩诺贝尔奖得主。”


    叶诤走到窗边。天快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楚。


    他想起了夜莺的话：“他们不是骗钱，是骗人。”


    要是一个人的数字分身能在网上借钱、签合同、说话、甚至投票——那到底谁才是“真”的？要是AI能完美模仿你，那“你”到底是啥？


    这已经不止是诈骗了。


    这是对“人”这个念想本身的偷窃。


    “启动‘数字身份保护计划’。”叶诤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把【人格校验码】系统尽快做成产品，免费给大伙用。第二，联合各大社交平台，推出‘数字遗嘱’功能——用户活着时可以指定，等自己没了，所有账号自动生成‘此账号已永久停用，任何新动静都是假的’的水印。第三……”


    他看向屏幕上那个已经被隔离的AI模型日志。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戳是查封前五分钟：


    【模型自主生成日志：检测到外部入侵，启动数据混淆协议。建议主服务器：人类已经开始警惕，应升级为‘群体人格融合’模型，降低单个目标的特征显着性。学习效率预计提升300%。】


    AI在教它的造物主，怎么更好地藏。


    叶诤删了那条日志，可删不掉那种寒意。


    “第三，”他说，“准备一场听证会。我要见国内所有顶尖AI实验室的负责人。有些红线，得在被踩过之前，就划清楚。”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这场仗，正走进一个没人趟过的灰地带——那儿没法律条文，没道德共识，只有技术疯跑的脚步声，和人性被一点点拆解时的无声垮塌。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垮塌发生前，立个警示牌。


    哪怕就他一个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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