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陈远将破译后的账册摊在案上，指尖点向“冬月初五，货至黑山”那一行：“殿下，这是个机会，亦是陷阱。”


    “你想冒充周彪，前往黑山？”萧煜目光紧锁着他。


    “正是。”陈远语气平静，“对方只认玉珏不认人。我们手中有半块玉珏，周彪已死，无人可对证。只要能拿到另一半，便能知晓‘北狼’身份，甚至可能接触到狄戎更高层。”


    萧煜摇头：“太过凶险。黑山地处狄戎腹地，四百里路程处处皆敌。即便抵达，如何获取对方信任？一旦暴露，必是尸骨无存。”


    “所以更需周密计划。”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这是他依据俘虏口供与旧图重绘的黑山地形图，“黑山交易点位于此处山坳，三面环山，唯有一条路进出。若我们提前派遣精锐埋伏于两侧山顶，以响箭为号，便可进可退。”


    他又拿出一张名单：“这是从周彪账册中破译出的三个名字，皆是西平军内可能的内应。若能在出发前将他们控制，便无后顾之忧。”


    萧煜依旧沉默，手指轻敲桌面。良久，他开口问道：“你需要多少人手？”


    “五人足矣。人多反而惹眼。”陈远答道，“但需是最精锐的，要精通狄戎语，熟悉北地风土。王昆将军手下应当有这样的老兵。”


    “若你回不来呢？”


    陈远笑了笑：“那便请殿下将新法推行到底，让西平军成为北境铁壁。如此，陈某也算死得其所。”


    萧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西平城的轮廓在星光下静静矗立。终于，他转过身：“准了。但有三条：第一，王昆必须同去，他熟悉狄戎；第二，以十日为限，十日后若无消息，我便率军攻打黑山——不论你死活；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我要你活着回来。”


    次日清晨，秘密抓捕行动开始。


    陈远名单上的三人，一人是粮仓管事，一人是城门守卫副尉，还有一人竟是镇守使府的书吏。抓捕过程异常顺利，三人几乎未作反抗——显然周彪之死已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审讯由陈远亲自进行。他没有用刑，只是将账册副本推到三人面前。


    “周彪死了，射杀他的箭来自三百步外，用的是军制三棱箭。”陈远语气平淡，“你们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粮仓管事最先崩溃，瘫倒在地：“我说……我都说！是周校尉逼我的，他说若我不从，就把我儿子送往前线当敢死队……”


    “北狼是谁？”陈远问道。


    “不知道……真不知道！”管事哭嚎着，“每次都是周校尉单独接头，我只负责在粮袋里藏箭镞，运出城后自有人接手……”


    另外两人的供词也大致相似：他们只负责各自环节，从未见过上线真容。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来自书吏：他曾在周彪醉酒后听其念叨过一句——“京里的大人物，手眼通天。”


    京里。


    这两个字让萧煜的面色愈发沉凝。


    午后，王昆挑好了人选。四名老兵，都是曾在北境生活多年、精通狄戎语的斥候。其中有个叫“老刀”的，年过四十，脸上有三道疤，据说年轻时给商队当过向导，最远到过黑山以北的雪原。


    “老刀，”陈远问他，“从西平到黑山，除了官道，还有没有更隐蔽的路？”


    老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有。走野狼谷北岔道，穿过死亡沼泽边缘，绕三个山头。路难走，要多花两天时间，但绝对碰不上狄戎巡逻队。”


    “死亡沼泽？”王昆皱起眉，“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十个里能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所以才叫死亡沼泽。”老刀说道，“但我知道一条兽径，贴着沼泽边缘走，只要不迷路，就能过去。”


    陈远与王昆对视一眼，点头道：“就走这条路。”


    出发前夜，陈远在军械坊待到了深夜。


    他亲自检查要携带的装备：五套狄戎牧民服装、足够的肉干和奶疙瘩、伪装成货品的二十支新弩（处于拆解状态）、一袋真正的箭镞（作为交易样品），以及最重要的——那半块玉珏，用牛皮袋贴身存放着。


    “陈先生，”胡三匠头犹豫着开口，“您这趟……非去不可吗？”


    陈远正调试着一架改良的小型弩，闻言抬起头：“胡师傅觉得不该去？”


    “老朽不懂军国大事。”胡三搓着手，“只是觉得，您这样的读书人，实在不该去冒这种险。西平军需要您，殿下更需要您。”


    陈远笑了：“正因为他们需要，我才更要去。有些事，躲在后方永远解决不了。”


    他将调试妥当的弩递给胡三：“这弩射程一百五十步，可三连发，关键部件都做了防沙处理。我若回不来，图纸在左边抽屉里，您接着做。”


    胡三接过弩，手微微有些抖。


    子时，陈远回到住处，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无字，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娟秀小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山之约，恐为死局。交易人真名兀术，乃狄戎左贤王心腹。另半玉珏在京。”


    没有落款。


    陈远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送信人是谁？如何知晓他的计划？又为何要提醒？


    更关键的是那句——“另半玉珏在京”。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周朝廷里，有人正与狄戎左贤王暗中交易，而交易的凭证之一，就藏在京城某处。


    陈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吞没字迹的瞬间，他做出了决定：计划不变，但要多留一手准备。


    十月十八，寅时。


    西平城北门悄然开启，五骑悄无声息地出城，融入黎明前的浓黑夜色。陈远、王昆、老刀，以及两名老兵，都穿着破旧的狄戎皮袍，马背上驮着“货品”。


    城楼上，萧煜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都安排好了？”他问身旁亲卫。


    “按殿下吩咐，五百精骑已秘密出城，分三队潜行，将在黑山五十里外集结待命。”


    “京城那边呢？”


    “密报已送出，用最快的信鹰，三日内可抵京。”


    萧煜点头，转身下城。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对亲卫道：“去查，昨夜有谁进出过陈先生的住处。要暗中查。”


    “是。”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寒意。


    五日后，死亡沼泽边缘。


    陈远一行已穿越最危险的区域。所谓死亡沼泽，其实是冻土融化后形成的泥泞地带，表面看似草甸，一脚踩下却可能深陷泥潭。老刀凭着记忆中的兽径，领着队伍有惊无险地通过。


    此刻他们在一处背风坡休息。王昆啃着肉干，忽然压低声音：“陈先生，我们被盯上了。”


    陈远不动声色：“几个？”


    “至少三个，从昨天下午就跟着，一直保持半里距离。”王昆道，“不像狄戎骑兵，倒像是……马贼。”


    老刀啐了一口：“这一带确实有伙马贼，叫‘沙狐’，专劫走私商队。他们鼻子灵得很，闻到货味就跟来了。”


    “能甩掉吗？”


    “难。他们熟悉地形，跑不过。”老刀想了想，“除非……动手打。”


    陈远看向远处起伏的沙丘，那里隐约有身影晃动。他沉思片刻：“不，让他们过来。”


    “什么？”


    “既然是马贼，必然贪财。”陈远从货袋里取出几支箭镞，“用这个当买路钱。顺便问问他们，黑山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生意’。”


    他补充道：“马贼的消息最灵通。”


    王昆迟疑：“太险了，万一他们见财起意……”


    “所以要把弩组装好，藏在皮袍下。”陈远开始动手，“老刀，你去喊话，用狄戎语，就说我们是‘北狼’的人，去黑山送货。看看他们的反应。”


    老刀点头，翻身上马，朝沙丘方向用狄戎语高声喊了起来。


    风卷起沙尘，模糊了视线。


    沙丘后，几个黑影缓缓现身，手中弯刀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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