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吞狼

    卫瀛眼睫再度掀起时,心里已有了定数。


    一声轻笑,说道,“不就是些嫁妆嘛,有何不可?”


    “至于本宫刚才说的法子,你们大可去试,若还不成功,哈,本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日后军械改进的钱,本宫掏给你们!哼。”


    说罢,转身而去。


    卫瀛离开后,流觞榭里安静了几息。


    储况朝王嵩道,“方才公主说的法子,如何?”


    王嵩道:“或可一试!”


    “好,”储况道,“三日之内,我要见到结果。”


    家臣散去,唯有相邦贺衍之略驻足,抚须朝储况道,“云卿,寻常女子,平日会翻军械书籍解闷的,怕是不多啊。”


    储况温润一笑,“她能拿到那份‘投名状’来找我谈条件,又怎会是寻常女子。”


    贺衍之轻轻摇头,“好在她只是个贪图享受的娇纵公主,魏州把她好好供起来就是。”


    储况恭送贺衍之离开,再回到书房时,储况屏退左右,四下一片寂静。


    他拈起一枚箭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锋刃,然而,方才卫瀛逼近他时,那奢侈的、绝对的安宁,却一去不返,此刻耳边的气息变本加厉,仿佛被短暂驱散后开始了报复。


    ‘杀了她!’


    ‘哈,什么人是你不敢杀的?’


    储况阖上眼,毫不犹豫的将指尖死死压在箭簇的尖上,几滴血坠落,暂且换来一点清净。


    随意的抹去指腹的血,他指节叩了叩桌面,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房梁上忽的闪出一个半大少年身影,身穿玄色劲装,鹿皮护臂,落地时无声无息。


    储况吩咐道:“两件事,其一,传话下去,让各地货运官道及码头加强监察,尤其盯紧盐铁等官营之物,严打私贩私营,其二,在侯府里暗中放出消息,就说,公主的嫁妆里,有许多秘宝,无法登记在册,但价值连城。”


    沐云馆。


    卫瀛坐在榻边,玉扇过来奉茶,笑嘻嘻道,“这些魏州土包子,见识短,如何能和公主比!”


    “奴婢都不知您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呢!”


    卫瀛接过茶盏,啜饮了一口,心底暗笑,她哪里是在书里看到的!那是她前世在晋州,暗中留意晋侯叶峋改进冶炼之法,记在心里,原本想可以助京畿守军一臂之力,没成想如今倒在魏州派上了用场。


    至于这冶炼之法在魏州能不能成功,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成了,她多一点资本,败了,也不过是那书里写的不实罢了,她还可以堂而皇之的从嫁妆里拨钱给魏州改进军械,魏州多少得承她这个人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


    “这院子,是不是很快就能重新修啦?奴婢一定好好监工!”玉扇劲头十足。


    卫瀛神色漠然的瞧瞧窗外,树影斑驳,假山嶙峋,明明是夏初,却格外清冷寂寥。


    “一个院子而已,”卫瀛将茶盏撂下,“随意吧,你别把心思浪费在这上面。”


    “啊?”玉扇不解,“那奴婢该把心思放在哪儿?”


    卫瀛召来了从京畿带来的甄女史。


    “甄女史,本宫从京畿带来的嫁妆,即日起,除了带有内廷印记的,其余均不再清点。”卫瀛思忖了下,“而那些有印记的,都一一做好对牌,将对牌仔细保存,至于东西本身嘛,不用太上心了。”


    甄女史一愣,“对牌本来就是领取和放回的凭证,若只看管对牌却不清点器物本身,那做对牌还有何用?”


    卫瀛不语,只淡淡的瞧着她,甄女史顿了顿,忙道:“奴多嘴了,殿下自有成算……遵命。”


    玉扇和烟素在旁听着,待甄女史退下,两人对视一眼,烟素神色如常,玉扇却倒吸了一口气,“公主的意思是……设好陷阱捕鼠?!”


    烟素笑而不语。


    玉扇忍不住凑到卫瀛身侧,压低声音:“咱们故意放松看管,就是等着这侯府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老鼠自己撞进来,对不对?等他们偷了东西,人赃并获,哈!”


    随即一拍手,“好啊好啊,终于要收拾下这侯府了!哼,这帮魏州的奴才,一个个的都不知公主的威风呢!”


    卫瀛笑吟吟的瞧着她,“收拾魏州奴才有什么意思?”


    玉扇笑意一滞,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眨,“公主,是要……收拾这儿的主子?!”


    她自以为领会了卫瀛全部意图,乐得见牙不见眼,摩拳擦掌道:“太好了!终于能狠狠打那老…太夫人的脸了!”


    卫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只是略微一笑,没有再点破。


    打齐氏的脸哪里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她要的,是把齐氏这根大树从魏州连根拔起,至于剩下的树坑嘛……自然是她自己取而代之!


    此后几日,卫瀛没有再去流觞榭,也没有问过那箭镞的事,直到第四天,午膳时储况派人给沐云馆送来了几道魏州野味,午后又送来了些糕饼,卫瀛掀开那三层的朱漆食盒,只见莲花酥、桂花糕、芙蓉团、芍药饼……清一色的京畿名点。


    卫瀛把糕饼分给了侍女们。


    玉扇吃了块桂花糕,又从身边烟素的盘子里拿了个芙蓉团,也咬了一口,都是地道的京畿风味,她不由蹙眉,“魏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瀛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笑着看看那糕饼。


    还能什么药,分明是那箭簇改进成功了,储况真把她当做只顾享乐的公主打发呢。


    “去流觞榭吧,”卫瀛吩咐道,“咱们该找魏侯要几个修院子的帮手。”


    流觞榭。


    窗前竹叶轻摇,飒飒作响,储况正与贺衍之对坐手谈。


    棋盘上风起云涌,贺衍之招招狠辣,面色却如水,落下一枚白子,“云卿可知,近来南边不太平。”


    大启九州三郡,魏州东侧是强邻祁州,南边和江平郡相接,江平郡地势狭长,另一头过了江就是汉州。


    储况道:“去年大旱,今年开春虽落了雨,却也补不上地里的亏空,听说有乡民揭竿作乱。”


    贺衍之点点头,“那是江平郡,他们那里还算好些,据教中消息,真正乱起来的,是汉州。”


    魏州虽也派探子去各州搜集情报,但人力物力耗费颇大,暂时无法时刻紧盯天下各州动态。


    但魏州做不到的事,却有人能做到。


    这,便是乾坤教。


    乱世里现实太苦,心便渴求归处,于是信佛、信道,信些旁门左道的教派,天底下教坛比粮仓都多,大多是敛财的把戏,各州州府一清剿,立马能倒一大片。


    可乾坤教,各州就是想动,都不知道人家在哪儿。


    坊间传闻,乾坤教总坛位于昆仑山巅,分坛遍布各州。教主号昆仑山人,多年不露真容,手握乾坤令,能号令千万教众。


    他身边三位副教主员峤客、方壶客和瀛洲客,都是得道仙翁,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储况落下一子,“烦请先生详谈。”


    贺衍之捋捋长须,“汉州初夏时下了场雨,雨后发了蝗灾,百姓没了活路,纷纷北上,现在都涌到与江平郡一江之隔的沼泽荒地上,待旱情继续,江水再落一些,他们就可以渡水踏上江平地界了。”


    储况手指一顿,“多少灾民?”


    贺衍之吃了储况一子,攥在利爪一般的手里,抬起一双鹰隼般的环眼,“江边百里,灾民十余万,虽说不知到渡江时还能活多少,可江平王已经寝食难安了,探子汇报说他打算往江水里投毒,想先下手为强,毒死那些灾民。”


    储况捻着棋子,“祁侯没有动静?”


    贺衍之笑笑,“那老狐狸,安静的很。”


    储况脸上也晕开浅淡笑意,柔声说道:“人命关天,这个消息可要尽早让灾民知道,不过空口无凭,江平王年岁大了,动作太慢,不如我们先往江水里扔些毒死的鱼虾好让灾民们看个清楚。”


    “好一个空口无凭!”贺衍之哈哈一笑,“还得给汉州灾民预备些渡江的舢板和趁手的武器。”


    储况慢悠悠的收着棋子:“以学生愚见,舢板太过惹眼,旁人一瞧便知这群灾民得了助力,不如把下游的湖泊水库疏浚一下,一来江水可以加速下降,灾民很快就能渡江,二来,江水下游是江平郡的粮仓,放水淹田便断了江平郡的口粮,也能牵扯其人力,至于武器,农具足矣,即实用,又不露痕迹。”


    贺衍之赞赏的看着储况,点了点头……


    储况才送贺衍之离开流觞榭,转身便看见一群侍女簇拥着中间衣着华贵的女子自花/径过来。


    正是他的公主夫人。


    “魏侯,”卫瀛笑着开口,“箭簇的事,既然成功了,为何不来通报一声?送些糕饼算什么!”


    储况笑道,“臣送去糕饼,只是平日里聊表心意罢了,至于箭簇之事,确乎是殿下居功甚伟,臣该感谢殿下…”


    “好了,本宫的院子该修了吧?”卫瀛打断他道,“给本宫派几个能干的人来帮忙。”


    储况瞧着卫瀛,面上仍笑着,脚下却略近了一步,花/径狭窄,卫瀛随行侍女众多,此刻两人距离免不得过分近了些。


    他凝眸瞧着眼前女子,似乎在考虑辅佐人选,又似乎在不露声色的审视着什么。


    四周竹海簌簌,花枝摇曳。


    忽的,他似乎听见一缕牧歌,辽远悠长,带着草原上苍茫的风,混着草木香。


    他眸光微闪,连忙脚下一挪,往后退了一步,耳边只余风过竹海的窸窣声响。


    “……好。”隔了片刻,储况才回复道,“臣定会派得力人手辅佐殿下。”


    卫瀛得意一笑,似乎心满意足,带着侍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储况停在原地,负手而立,指尖翻转着那枚玄铁片。


    果然,那日的片刻安宁,绝非错觉……


    转日,储况遣魏州工监何肃良、府库令周延,一同来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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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馆辅助卫瀛。


    两人施礼后,卫瀛略交代了院子布局和陈设的要求,便打发他们回去拟一份章程,拟好后呈给她再做定夺。


    何肃良领了差事便告退了。


    周延却沉了沉,待同僚走后,不知为何,他竟又恭恭敬敬的朝卫瀛行了个大礼。


    卫瀛疑惑,“周府库这是为何?”


    周延起身,道,“臣是在感谢殿下救了家兄一命啊!”


    “你兄长是?”


    “家兄正是原在京畿任大司徒的方鸿绪。”周延笑笑,“他是臣异父兄弟,其父早亡,家兄留在了京畿方家,家母则改嫁到了魏州。”


    卫瀛瞧着他,怪不得前世方鸿绪也投靠了魏州,原来有兄弟在这里为官!


    她眯起眼细细端详,这周延,面皮白净无须,一双吊梢三白眼,两把浅淡入鬓眉,一副油滑狡诈相,而其兄方鸿绪容貌清癯,一看便知是性子刚直之人。且不说姓氏不同,就这两张脸,谁能看出他们是兄弟来!


    卫瀛忍不住笑笑,“想不到啊,这世间因缘际会,当真有趣。”


    周延也跟着一笑,“殿下,如今修葺之事,虽章程未定,但工匠和土石木料可以先着手去准备,待章程定好,便可随时开工,可以节省工期,殿下认为如何?”


    “可。”卫瀛道,“这差事就交给周府库了。”


    周延又笑笑,“臣领命,只是如今魏州府库吃紧,眼下开工,怕是要先从殿下处支取些银钱垫付上,主公也说了,日后定会加倍偿还殿下。”


    卫瀛摆摆手,“不必多言,银钱的事,之前本宫已经和魏侯说好了,你需要多少,直接找甄女史支取便是。”


    周延应下,这才告退离开。


    卫瀛隔着窗棂望着周延背影,牡丹纹窗棂的影投在她面上,神色不明。


    玉扇也瞧瞧,伏在她耳边道,“公主,这个姓周的倒像是个办事利落的?”


    “……谁知道呢,”卫瀛勾唇,“‘利落’的不见得是他。”


    敬晖堂,烛火通明。


    齐氏正批阅着府库账册,傅母郑氏无声入内,将一份图纸置于案头,屏退了周围婢女。


    “太夫人,沐云馆那边来了消息,公主定的新址在东湖畔。”郑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东湖是魏侯府邸中央偏东的一大片水域,在流觞榭和沐云馆中间约三分之二处,距离魏侯活动起居的场所都近了不少。


    齐氏翻阅账册的手指一停,眉梢微挑,“她倒是会挑地方。”


    郑氏忍不住又道:“规制…超出沐云馆三倍,工程浩大,所耗皆从公主嫁妆支取。”


    齐氏一合账册,冷哼一声,“猖狂,到魏州耍威风来了。”


    账册下露出一封信,是祁州齐氏娘家寄来的,郑氏轻轻一瞥,只见那信中写着‘盐铁’、‘近来风声紧’等字眼。


    齐氏将账册和书信敛好,放到案头一边,起身道,“再盯紧些,京畿来的金枝玉叶,安安分分的做个摆设就好,她若敢把手伸到流觞榭、甚至是议政堂的话,哼,别怨魏州风急,不懂怜香惜玉。”


    “奴婢明白,”郑氏忙道,她两颊被掌嘴的肿胀还没消去,目露精光的道,“沐云馆已经里里外外安插不少耳目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就来向您禀报!”


    齐氏扫了一眼她的怨毒神色,“当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郑氏平复了表情,躬身应下。


    辅佐卫瀛修葺之事的何肃良、周延二人,都是魏州才能精干之辈,不出半月便开工破土了。


    此后每隔几日,周延就会来沐云馆支取银钱,他似乎是个不嫌费事的,每笔款子都要跑一趟,从不凑在一起。


    卫瀛起先还会看看单子,后来渐渐的只略扫一眼,再作出一副厌烦的模样,挥挥手,“不要总是来烦我,下次直接去找甄女史便可。”


    周延只觑着卫瀛那不耐烦的神情,转身去找甄女史了。


    卫瀛瞧瞧他背影,勾唇一笑。


    眼看着款项流出频繁,支取笔数众多,接触公主私库的人员也逐渐繁杂,卫瀛便派烟素暗中细细的盘查了一遍嫁妆。


    烟素回来,带着一份单子,私下呈给卫瀛,“殿下,这些日子里确实少了些,请您过目。”


    卫瀛接过一瞧,丢的都是些普通首饰,多数都没镶嵌宝石珠翠,想来是府里的小毛贼偷了之后融成了金子,可这些首饰融在一起也没多少。


    想来齐氏既然有走私的路子,销赃不成问题,她若出手,肯定会瞄准那些绝世之宝,而且势必不会把价值连城的宝贝融成金子卖,毕竟内廷精湛的工艺才是价值所在。


    齐氏倒是真够谨慎。


    看来,她得演一出好戏,才能引诱大鱼咬钩。


    合上单子,卫瀛敛目一笑,“去,传我的旨意,就说本宫初来魏州,还不曾正式见过家臣和女眷们,三日后沐云馆设宴,咱们君臣同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