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吞狼

    卫瀛瞳仁黑漆漆的,唇角弧度仿佛精心算过,像极了精怪故事里的画皮,提起花枝在储况肩头不轻不重的击打三下,花枝存心擦过他面颊,像是在用羽毛逗弄狸奴,动作里折辱人的意图毫不遮掩,几枚花瓣随她动作飘忽而落。


    随即俯身凑近储况,笑吟吟的用唯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魏侯,今日父皇在,才换了花枝,这账,本宫可记下了,日后连本带利一起还!”


    转身翩然而去。


    储况微抿薄唇,方才花枝擦过的皮肤像被一团鸟雀的细绒拂过。


    呼——


    耳边起了微风,湿冷气息掠过耳廓,“好俊的丫头!你得罪她了?”


    御花园花香甜腻,他鼻尖却忽然泛起了一股经年不退的焦臭味。


    声音调转方向,又伏在他另一侧肩头,“她瞧你的眼神真不对劲,还记得吗,以前总有人这样看你……”


    放在膝上的手两指一翻,指缝里晃出一片打磨得极亮的玄铁,似乎早有准备。


    湿气更重了,“嘻嘻,这眼神好像在喊:‘你个贱种!贱种!哈哈!”


    他把拇指往尖角上极快、极重的划过,指腹绽开弯弯的伤口,像一个狰狞的笑。


    淡淡的血腥味里,湿冷气息顷刻散了,那缕诡异的焦臭也被血气驱走,耳畔再不起一点风,四周依旧觥筹交错,无人察觉这异样。


    沉了片刻,他抬眸瞧了眼卫瀛背影,拈起一片落在桌上的花瓣。


    宫宴散了,卫瀛支颐斜倚坐在步撵上,杂驳的花影投在面上,她阴翳的面色被掩盖了几分。既然想要吞噬储况和魏州,就得先找到去魏州的门道……


    前方宫道上,侍奉姜后的邱女史匆匆过来,躬身施礼,“殿下,皇后娘娘急着召见您,快随奴婢来吧。”


    邱女史面色为难,想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卫瀛吩咐抬撵的内侍直奔姜后的玉坤宫。


    玉坤宫内殿,卫瀛绕过屏风,隔着珠帘,见姜后坐在案前,娥眉紧蹙,朱唇微抿,正烦乱的翻着几卷画轴。


    卫瀛尚未走近,便已泪光涌动。前世大厦倾颓,母后自焚于朱雀台,如今母女重逢,她恨不能冲过去,埋头钻进母后怀里。


    姜后略一侧头,鬓边牡丹钗在晴阳下闪过流光,晃了晃卫瀛的眼。


    卫瀛眉心一蹙,母后赴死前,只给她留下了这把牡丹钗和邱女史转述的一句话:“我半生苦楚都在这钗里酿成了毒,但这毒是能了却你一切痴念的药。”


    可卫瀛至死都没能勘破这句话。


    姜后抬眸,“瀛瀛,怎么不进来?”


    卫瀛深吸口气,快步到姜后身边。


    姜后把一幅画像在她眼前展开,笑道:“瞧,这晋侯年纪与你相仿,样貌生得如此俊朗,他那晋州物产丰饶,是上上之选!”


    卫瀛神色一凝,原来母后找她是为了选驸马的事。记得她年少时不愿远嫁晋州,和姜后闹了许久。


    姜后见她神情冷淡,笑意敛去,将画扔回案上。“瀛瀛,选驸马的事不能再拖了!晋侯是最好的选择,若不赶紧定下来,谁晓得你父皇那边会有什么变数!”


    卫瀛心里一哂,晋侯?哼,前世叶峋确实野心昭昭,可他性子阴鸷骄矜,哪里是帝王之材?


    “母后为何非要女儿去晋州呢?”


    “还问为何?”姜后屏退左右,抬手一指向窗外,娥眉直竖,“母后虽探不到多少前朝的消息,可这后宫就是一面镜子!那王夫人、时良人仗着诸侯嫡女的身份,连你父皇这个‘天下共主’,凡事都要让她们三分!”


    姜后擒住卫瀛肩膀,“可母后呢?只是个被进献入宫的乡野女子,即便一路拼杀登上后位,可终究是无根浮萍!如今各州诸侯明争暗斗,等真有风浪打来,第一个被砸碎的,就是我们母女!”


    卫瀛默了默,面露一丝鄙夷道:“可那晋侯叶峋,刻薄寡恩、气量狭小,极易与人结怨,与女儿…也曾多有不快之事,母后想找这样的人做倚仗?哈,只怕他自己都难以在风浪中立足呢!”


    姜后缓缓口气,回到案前,手扶在那画卷上,“那你说说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卫瀛眸光微转,“今日赏花宴上,女儿见到了刚袭爵的魏侯,肆意逗弄一番,他竟一点不恼,望过来的眼神也不寻常。”


    她故意说的暧昧,为的是把‘属意公主’这顶帽子先扣到储况头上去,“而他那魏州……”


    姜后面上腾起一团火,“不行!魏州地贫人寡,魏侯一个外室子,若非嫡兄战死,又碰巧被你从狼口救下,爵位哪里轮得到他?无根无基,全凭气运罢了!母后实话告诉你,如今连京畿守军都遍布各州势力,你再嫁个魏侯那样的花架子,等着给别人下酒么!”


    卫瀛心神一震,还欲再言,姜后却摆摆手,“过几日母后帮你安排下,也许见一见晋侯才好。”


    母女僵持片刻,不欢而散。


    出了玉坤宫,卫瀛脸上的不忿渐渐褪去,眸光转深。


    母后的话,句句刺耳,刺痛之余,却也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她记忆里的一处疑惑。


    前世叛军重兵围困京畿,守军将领们一个个望风而降,死战到底的居然只有崔朔一人……


    哈,如今看来,那些将领根本不是畏战投降,他们原本效忠的就不是大启和父皇!


    卫瀛掉转身进入岔路,“去御马监,本宫要骑马去京畿大营那里兜兜风!”


    既然守军已经沦为各州的棋子,她要亲自去探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可以利用的线索,若能揪出一两个魏州有关的把柄,岂不妙哉?


    侍女烟素眼睛一转,凑近卫瀛耳边轻声道:“公主,眼下守军大营,可是个是非之地。奴婢从承阳殿那边听到消息,今早朝会上,司兵李盛因告发将领贪墨,触怒龙颜,被打入死牢了,您这个节骨眼过去…”


    司兵李盛,为人耿直刚正,早年景元帝选朝臣给卫瀛讲学时,曾给她授过几次课。


    卫瀛眼底寒光闪过,“可打听到,李盛告发的将领是谁?”


    烟素道:“是京畿守将齐越,他勾结魏州势力,贪墨军资粮饷。”


    魏州!?


    卫瀛面色一凛,关键线索已然在手,守军大营是不必去了。


    出门上了步撵,冷声吩咐道,“明日一早,去承阳殿,面见父皇!”


    她得尽力去捞一把李盛,这等敢做敢言的能臣,命不该绝,若能收为己用,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他御前告发贪墨大案,手里势必有铁证,而那份证据里还牵扯着魏州……


    此证,就是眼下打开魏州局面的关键,她必须拿到手!


    另一边,城内驿馆。


    赏花宴散席后,魏州众人返回下榻处。


    一位家臣面露迟疑,“主公,李司兵突然发难,虽反被降罪……但毕竟牵涉魏州,再说那齐小将军又是太夫人内侄……”


    上首一白衣老者抚须含笑,“臣倒是和办这个案子的赵司寇颇有些交情。”


    储况身着常服坐在案前,信手将一片海棠花瓣夹入书卷内,动作文雅,说出的话却让空气一滞:“齐越胆大妄为,损公肥私,母亲若知,必定痛心。”


    眼帘一掀,面上仍是一副温润笑意,“赵司寇那边不必打点,齐越既然敢做,便该承担后果,能不能脱罪,全看他自己本事。”


    家臣面露忧色:“可若任由深查,恐有损魏州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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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查?”储况轻轻打断,指尖拂过书卷,“陛下既然直接将李司兵押入了死牢,就是不想深究。”


    “不错,”白衣老者也是淡淡一笑,手指了指头顶,“‘那位’外强中干,最爱粉饰太平,他只想沉浸在‘盛世’的幻梦里,偏偏李盛不长眼,非得叫醒他。”


    储况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李盛手中那些证物……牵扯过多,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转日一早,散了朝会,卫瀛便立即动身赶往承阳殿。


    大殿内,博山炉中龙涎香逸散开来,景元帝正立在案前挽袖提笔,画着一副青山覆雪图。


    卫瀛平复下心绪,摆出一张明媚笑颜,到了皇帝身侧,俯身细瞧着画纸,“父皇这副雪景,看得女儿都觉出几丝雪后微寒了呢!”


    景元帝笑笑,“朕不过忙里偷闲,随手一画,你这丫头,倒会奉承。”


    “女儿是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哪有什么奉承不奉承的!”


    卫瀛视线扫过书案,见奏疏堆叠成山,撒娇道:“父皇日理万机,那些大臣们怎么就不能让您省省心呢?”


    景元帝笔锋一顿,看向卫瀛。


    “女儿听说,昨日李司兵被从承阳殿拖了出去,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知他哪里惹恼了父皇?”


    “…小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卫瀛一副小女儿的天真情态,淡淡说道,“他好歹教过女儿几次课,女儿斗胆向父皇求个情,念在他一把年纪了,不如留他一命?”


    景元帝将笔撂下,眯起眼打量着对方,“是不是…有谁和你说了什么?”


    卫瀛轻轻摇头,“女儿只是想到他一个干巴巴的半大老头,被扔进死牢,心里有些不忍。”


    景元帝冷哼一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懂,此人居心叵测,妄图陷害忠良,乱我军心!”


    卫瀛一愣,“他如何居心叵测呢?”


    “他此前丁忧三年,近来返京,告发守将勾结魏州势力贪墨军资,还说他在魏州暗中追查数月,手握铁证,可他自家乡返京,分明不会途径魏州!所以,他是在罗织罪名,污蔑良将,意图瓦解我大启根基!”


    卫瀛顶着景元帝冷酷的目光,仍是说道,“可父皇,为何不再派人去调查一番?想来返京路遥,三教九流,各路消息颇多,也许他察觉到什么,才绕路去了魏……”


    “退下吧!”景元帝冷声道,“这些不是女人该置喙的事。”


    “可!”卫瀛做出委屈神色。


    “退下。”景元帝声音里不再有一丝温度,“若再多言,莫怪父皇心狠。”


    卫瀛默了默,父皇满眼只有帝王权术,根本无意整饬朝纲,又或者父皇其实心里都清楚,只是装作看不见,也不允许有臣子看见。不论如何,李盛都救不成了,再坚持只是无谓牺牲,便立即躬身告退。


    殿门处一个老内侍,将卫瀛神态动作尽收眼底。他在承阳殿侍奉数十载,见过太多据理力争的臣子,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触及帝王逆鳞后,能如此利落的收敛锋芒,没有半点犹豫。


    老内侍垂下眼皮,心中暗叹,‘这位小殿下,可比许多官场老手,都厉害得多啊。’


    离了大殿,卫瀛面色冷峻,站在高高的丹墀上,望向偏僻一隅,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不舍都被彻底焚烧殆尽。


    父皇刚愎自用,闭目塞听,大启已经彻底腐朽,唯有利用魏州这把剜除腐肉、刮净烂骨的钢刀,才能让大启重塑肉身,化腐朽为神奇。


    而李盛手里的铁证,就是通往魏州的投名状!而他如今被羁押之地,乃是天牢死囚监室,私闯天牢,按律当诛……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看来,今夜她得冒险闯一趟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