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秉公办事?

作品:《随身灵泉

    徐月茹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天扬,如果补偿真的下来……你要放弃那边吗?”


    莫天扬看向她。


    灯下,徐月茹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压不住的忧虑。她过来的时间不算太长,可也知道莫天扬怎么把那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一点一点变成能种东西的地,知道他投进去的不只是钱。


    “月茹姐,”莫天扬的声音不高,却很稳,“青木村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刚才那几个人是什么做派,你也亲眼看到了。”


    他顿了顿。


    “他们的目的不纯。我投在荒山和戈壁滩的钱,他们不会给。”


    徐月茹下意识点了点头。


    三座荒山,光是承包费就二百多万。戈壁滩那边,一年多投进去三百万不止——土地平整、灌溉管道、草帘、肥料、人工,每一笔都是从账上划出去的真金白银。如果连带着养殖基地的架子、明年的种苗规划都算上……


    七百万,只多不少。


    这个数字压在心里,她一直没敢细算。


    就算市里真的要把那片地划成保护区,也绝不可能掏出这个数来补给他。


    “你说得对……”徐月茹低声说,眉头却没有舒展,“可那毕竟是市里下的文件,他们背后……”


    “应该是有来头的人在图谋什么。”莫天扬接过话,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不用管他们是谁。先找人把这份文件吃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越是来头大,越不敢在程序上留硬伤。”


    徐月茹点点头,把复印件收好。


    ……


    刘思雨将一叠沓纸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比往常慢了几分。


    “天扬,我下午托人打听了一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文件是真的,手续也都合规。”


    顿了顿。


    “但这个方案……其实几个月前就提出来了。当时分管领导要调走,搁置了。新领导到任之后,不到半个月,重新启动,一路绿灯。”


    屋里静了片刻。


    莫天扬垂眼看着桌上那沓纸,灯光在他眉骨下拓出浅浅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话。


    刘思雨又说:“我找律师问过了。”


    “他说,省级自然保护区划定,必须经过至少三**示和听证会。涉及集体土地的,必须有村集体签字确认。”


    她顿了顿,指腹在文件边缘蹭了一下。


    “但这份文件里,只有市局的批复。没有省里林草局的备案号,也没有公示期记录。”


    莫天扬抬起眼。


    “思雨,”他说,“村里知道这事吗?”


    刘思雨摇头,干脆利落。


    “我压根没听说过。不单是我,乡里也没人接到过通知。”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话赶话地接下去:


    “你是说……”


    莫天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沓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说,“他们给了三天。三天后,多半会有动作。”


    他顿了顿。


    “你准备一下。如果他们真要强行停工——”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落在刘思雨脸上。


    “咱们直接起诉。”


    刘思雨怔了一瞬。


    “真的……要起诉?”


    “先准备好。”


    莫天扬把文件合上,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沉到底,才漾开余音,“上午我说过,他们不会按实价补偿。到时候,不是咱们想不想打的问题。”


    刘思雨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行。”她伸手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到头,“我这就去准备。”


    第四天。


    晨雾刚刚散尽,通往青木村的县道上便卷起一路黄尘。


    打头的是一辆价值三四十万的黑色轿车,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喷涂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再往后,是五六辆清一色的黑色商务车。远处仍有马达声轰鸣逼近,两台铲车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而压迫的巨响。


    车辆径直开上戈壁滩,停在莫天扬两年来一锹一锹平整出的土地边缘。


    正在雀沟移栽菜秧的工人直起腰,正在沙地铺设管道的汉子放下工具,远处承包鱼塘的人家也寻声走出院门。没有人招呼,没有人组织。消息像长了脚,沿着村道、穿过田垄、越过雀沟,传进每一间屋、每一个人耳里。


    戈壁滩上的人越聚越多。


    胡标、曹勇带着大棚队的工人从雀沟赶来,王海龙、周明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两侧,就连村里那些七老八十、许久不出门的老人,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到了人群前列。


    莫天扬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劳保服上沾着早晨移栽时溅上的泥水,裤腿挽到小腿,胶鞋的边缘还粘着湿土。他看向那个夹着公文包的眼镜男,又扫过他身后站成两排的数十名执法者,最后,目光落在远处轰鸣作业的铲车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工人们那种按捺不住的焦躁,也没有村里老人们那种隐约的悲愤。


    眼镜男走到他面前。


    公文包“啪”的打开,图纸抖开,那张脸比三天前更加趾高气扬。


    “莫天扬,你是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了?”


    莫天扬淡淡一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没进眼底。


    “耳旁风?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糊涂。”眼镜男把图纸往他面前一举,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三天期限到了,今天我们来现场复核边界。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


    “划定边界,打桩定界。”眼镜男的声音又硬又亮,像背了三天终于登台的台词,“保护区核心区边界线,必须现场测绘确认。”


    莫天扬没有看那张图纸。他抬手指向脚下这片刚刚覆盖了草帘没有多长时间的土地,声音不高:


    “我的地在那边。你们划你们的,我不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眼镜男脸上。


    “但地是我的。合同我签了,钱我交了,款我贷了。你们说划走就划走,补偿的事一句不提——这叫配合?”


    眼镜男的眉头拧成死结,正要开口,身后一个留平头的中年人抢先一步:


    “让你配合你就配合!一点宏观意识都没有,心里就装着那几个钱!”他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拍在引擎盖上,“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听清楚——”


    他扬起下巴,像宣读圣旨:


    “一共补偿你一百八十七万。税后一百一十二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钱多。


    是因为太少。


    莫天扬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垂着眼,像是在数文件上那几个鲜红公章。


    “一百一十二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像戈壁滩上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你知道我开发戈壁滩和荒山,一共投进去多少?”


    眼镜男和中年人对视一眼。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手:


    “投多少那是你的事。我们只管按标准执行。”


    “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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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天扬抬起眼。


    “七百三十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慨激昂,就像在报一笔日常账目。


    “三座荒山承包费二百二十万,土壤改良、通路、引水八十五万。戈壁滩这边,一千五百亩土地平整、灌溉管网、草帘、种苗、肥料、人工——”


    他顿了顿。


    “四百二十五万。零头不算,一共七百三。”


    他看向中年人。


    “你那个标准,能告诉我是什么标准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镜男把文件往前一推,色厉内荏:“这是市里定的,你有意见找市里反映!跟我们说没用!”


    “没用?”


    莫天扬点点头。


    他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一百八十七万。四个字,盖着红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镜男。


    “去**没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五个字,像淬过火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一个人耳膜里。


    眼镜男愣住了。


    中年人愣住了。


    那两排执法者、那几辆黑色商务车里正准备下车的人、远处铲车上暂停操作的司机——全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翻脸。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翻脸。是那种,你不把老子当人,老子也不必把你当人的翻脸。


    眼镜男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你、你……公然辱骂公职人员!”他手指发颤,指着莫天扬的鼻子,“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几名执法者对了个眼色,朝莫天扬围过去。


    他们没走出两步。


    人群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叫骂。只是默默的、慢慢的,向前压了一步。


    几十名工人,扛着铁锹、锄头、铁镐、水管,站在莫天扬身后半步。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挥工具。只是站着。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喊叫都更有重量。


    领队的执法者脸色微变,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暂停。他看向莫天扬,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莫天扬,市里的文件你也看到了。这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拦住的。”


    莫天扬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浑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动如雷的呜咽。那双平日里温顺驯良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几个试图靠近的执法者,瞳孔紧缩成一道竖直的裂隙。


    执法者不由得退了一步。


    “莫天扬,你冷静点!管好你的狗!”


    莫天扬伸手,轻轻按在小白的头顶。


    那力道很轻,像只是拂去一撮灰尘。但小白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它没有坐下,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守在莫天扬腿边,目光仍锁着那几个陌生人。


    “放心,”莫天扬说,语气如常,“小白不咬好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带队执法者。


    “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不为难你。但你确定——”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执法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面色铁青、正不断拨打电话的眼镜男身上。


    “——要掺和到这里头?”


    带队执法者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他侧过脸,朝眼镜男递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这活儿,你事先没说这么烫手。


    眼镜男挂断电话,脸上已恢复了几分狠色。


    “抓。”他一字一顿,“一切后果,我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