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惨白如霜，冰冷地铺在光洁却毫无温度的地砖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仿佛要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潜藏的、属于疾病与死亡的沉寂。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兀自亮着，像一颗凝固的、猩红的独眼，冷漠地俯视着在绝望边缘徘徊的人们。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粘稠、迟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沉重的焦虑。


    莫天扬、楚婧雅跟着一名神色肃穆的特殊人员，穿过层层安保岗哨，来到一扇紧闭的实木办公室门前。他心中难掩诧异，这层楼的戒备森严程度远超普通医院，即便有楚婧雅的提前沟通和担保，他这一路仍经历了数次身份核实与近乎盘问的细致交谈。


    此刻站在门外，连身旁的楚婧雅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残留的泪痕未干，眼神里却添了几分面对未知的紧绷。


    门无声地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癯却站姿如松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颜向军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管家——颜坤。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莫天扬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阅历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一切外在伪装，直抵内核。


    莫天扬心头凛然。颜坤在这里，那么办公室内的人，不言而喻。


    “进来。”颜坤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空气里，带着无形的威仪。


    办公室内灯光柔和，与走廊的惨白截然不同，但气氛却更为凝肃。宽大的沙发上，颜向军端坐着，手杖斜倚在身侧。他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气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将房间内所有的光线和气息都无形地吸附、统御。


    相较于上次夜闯初见时的平，此刻的他，更像是收起了所有闲适表象的雄狮，虽未咆哮，却周身弥漫着久居上位、生杀予夺自然而然形成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无需言语便能让空气变重的权威。


    莫天扬目光平静地迎上颜向军的审视，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正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地刮过一遍。


    看着带着口罩。帽子的莫天扬，颜向军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是他？


    “颜爷爷……”楚婧雅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面对长辈时本能的敬畏与亲近。她往前挪了半步，眼圈又红了。


    看到楚婧雅这副模样，颜向军冷硬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丫头，难为你还专门跑这一趟。”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对着楚婧雅招了招手，“到爷爷这儿来。”


    楚婧雅依言走近，却不忘侧身引荐：“颜爷爷，这是莫天扬。是……是若曦在青木村时很照顾她的朋友。他正好在沛川办事，听说若曦出了事，立刻赶过来了。”她的介绍简洁，却刻意强调了“朋友”和“立刻赶来”这两个词。


    颜向军的目光重新落回莫天扬身上，这次更加专注，带着毫不掩饰地探究：“你……就是莫天扬？”


    莫天扬上前一步，摘掉帽子、口罩，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晰沉稳：“老爷子好，我是莫天扬。”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既无寻常年轻人面对他时常有的瑟缩或刻意讨好，也无倨傲，只有一种经过事、见过山野风雨后的沉静与平和。


    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再加上莫天扬俊朗的外表，让颜向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赞赏。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失态，即便是自家精心培养的晚辈，也难免战战兢兢。


    而这个从偏远山村走出来的年轻人，这份定力，倒是罕见。他不由得暗叹，若曦那丫头的眼光，在某些方面，确实独到。只可惜……这出身，终究是硬伤。若有相匹配的家世根基，以此子的心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短暂的审视后，颜向军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意提起，却又带着某种笃定：“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颜坤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若有实质般掠过莫天扬。莫天扬心头亦是一震，他知道，这位老人绝非无的放矢。上次在颜家四合院，但或许某个瞬间，曾落入过对方的视线。此刻否认，需要技巧。


    他面上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茫然的礼貌笑意，坦然回应：“老爷子说笑了。不瞒您说，我长这么大，算上这次，也才第二次踏进燕京的地界。之前一直待在青木村，和您怎么可能有过交集？许是老爷子见的人多了，我长得又有些大众脸，让您一时错觉了。”他既解释了“不可能”，又将原因归咎于对方阅人无数和自己相貌普通，语气自然，毫无滞涩。


    颜向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那眼神深处，一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转而问道：“若曦在青木村，承蒙你关照了。她这次出事前，可曾和你联系过？说过些什么？”问题看似寻常，却隐隐指向颜若曦出事前的状态和可能的人际动态。


    空气，似乎随着这个问题，再度收紧了几分。


    下一刻，房门一开，一个中年探头，“爹，手术结束了。”


    颜向军看向颜坤，起身离开，楚婧雅看向莫天扬，“走，出去看看。”


    手术室外，颜向军过来，所有人都让开，他们也不过是扫了莫天扬一眼，目光落在楚婧雅的身上，一个中年女子沙哑着道，“婧雅，过来了。”


    楚婧雅走过去，挽住中年女子，“阿姨。”


    “医生，我孙女怎么样？”颜向军沉声道。


    医生扫视众人，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手术暂时结束了，命暂时保住了。”


    众人刚松了半口气，医生的下一句话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情况依然非常危重。颅内出血已经清除，但脑水肿很严重，还在发展，需要密切监测。胸腹联合伤导致脾脏破裂，已经切除，肝脏有挫裂伤，做了修补。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左侧颧骨、上颌骨和眶骨的复合性粉碎骨折，面部神经和血管损伤严重。目前病人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自主呼吸微弱，已经接上呼吸机，送进ICU。”


    “那……那她的脸……”中年女子苏婉颤抖着问出最恐惧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一下，如实道：“面部创伤非常严重，涉及骨骼、肌肉、神经、皮肤的多层次毁损。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生命体征稳定，控制感染，防治并发症。面部重建……那是非常遥远和复杂的事情，而且……”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即便将来有条件进行多次修复手术，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颜勇扶住妻子，脸色惨白如纸。楚婧雅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周围一片死寂。


    “我们能看看她吗？”莫天扬的声音在一片压抑的悲泣中响起，平静得有些突兀。


    医生看向这个穿着好似农民工一样的年轻人：“暂时不能。ICU有严格的探视规定，而且病人现在极度脆弱，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风险。”


    医生交代之后离开。


    走廊里，弥漫开的悲伤与绝望，厚重得几乎能触摸得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


    颜向军收回投向手术室方向的目光，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潜藏着骇人的寒意。他冷冷地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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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面色灰败的儿子和几近崩溃的儿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若曦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说罢，不再看任何人，拄着手杖，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直凝神关注的莫天扬敏锐地捕捉到，老人那向来挺直如松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步履间泄出一丝极淡的、与年龄和威严不相符的踉跄与沉重。


    颜勇仿佛被父亲那冰冷的眼神和瞬间泄露的虚弱双重刺中，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那几位同样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颜家人，声音干涩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现在若曦进了ICU，有医生护士守着，我们这么多人留在这里也……也没什么用处。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他刻意略过了莫天扬，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瞥。


    安排完旁人，他才看向楚婧雅，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吩咐口吻：“婧雅，你陪你苏阿姨回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偏移，仿佛站在楚婧雅身侧半步之后的莫天扬，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楚婧雅担忧地看向莫天扬，眼中带着歉意和询问。莫天迎着她的目光，极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为难。他心中清明如镜：颜家、楚家这样的门第，眼高于顶，自己这个从山村里走出来、无根无基的年轻人，在他们眼中，恐怕与路边的尘埃无异。此刻颜若曦昏迷不醒，自己贸然上前或坚持留下，不仅自取其辱，更可能给真心关心颜若曦的楚婧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


    他沉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一人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空旷寂寥的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周遭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来自山野的孤直与寂静。


    他这一走，反倒让一直刻意忽略他的颜家众人似乎“惊醒”过来。一位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中年女子看向楚婧雅，带着几分审视问道：“婧雅，刚才那位……是？”


    楚婧雅连忙解释：“王姨，他是莫天扬。是若曦在青木村认识的朋友，对若曦很照顾。他正好在沛川帮我处理点事情，一听若曦出事了，马上就跟着我赶过来了。”


    她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虽轻却清晰，“他……他手里有一些祖传的治疗外伤、调理身体的药膏和方子，效果很好，曾经救治过……”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颜勇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的气息，嘴角向下撇了撇，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婧雅，你还是太年轻。就是因为在那个穷乡僻壤待了几个月，若曦回来才像是变了个人，想法都……不那么实际了。”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莫天扬消失的走廊尽头，仿佛在谈论某种不值得提及的尘埃，“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有什么见识？所谓的‘祖传药膏’，无非是些土方子，不干不净，说不定还有副作用。以后啊，少和这类人来往，免得沾染上些……不好的**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带着城市俯瞰乡村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


    已经走出数十米外、即将拐入电梯间的莫天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远超常人的敏锐听力，将那番话一字不落地送入耳中。他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涩然的弧度。


    是啊，农村。在无数习惯了都市繁华与便捷的人眼中，那或许就意味着落后、闭塞、愚昧，是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他者”。那里的人，连同他们世代积累的经验、与自然共处中领悟的智慧，甚至他们真挚的情感，似乎都天然低了一等，可以被轻易地贴上标签，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