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他方的棋局
作品:《失效说明书》 城市的另一端,暮色正缓慢沉降,将高楼林立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深蓝与灰紫。王琳关掉电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被格子间的隔板分割成沉默的孤岛。
她所在的贸易公司,最近也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新的绩效系统上线后,每个人的工作量都被量化到令人窒息的程度,邮件和即时通讯的消息提示音在深夜里也时不时响起。
茶水间里抱怨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疏离。王琳听说,上头正在考察几家提供“员工身心状态监测与效率优化”服务的科技公司,据说其中就有李伟他们集团旗下的BEOC。
这个传闻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收拾好东西,拎起包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光滑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
最近睡得不好,总是半夜惊醒,然后盯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或者悄悄走到女儿房间,看着童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旧兔子。
李伟已经“出差”快两周了。起初还有几条简短报平安的信息,格式标准得像自动回复。最近几天,连这样的信息都没有了。
她打过两次电话,都是转到语音信箱。问公司,只得到“项目封闭,通讯受限”的公式化回答。童童已经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有时候画画,会突然把画纸上男人的脸涂成一团混乱的黑色。
走出大厦,傍晚的空气带着尚未散尽的燥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王琳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便利店,想给童童买点酸奶。排队结账时,她无意间瞥见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画面里,一位西装革履的官员正在某个科技论坛上讲话,背后的大屏幕显示着巨大的字样:“智慧城市与人力资本优化——迈向高效协同的未来”。
“……通过先进的数据分析和生物传感技术,我们可以更精准地匹配人才与岗位,提升社会整体运行效率,减少不必要的精力耗散……”官员的声音平稳而充满自信。
王琳移开目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人力资本优化”、“减少精力耗散”……这些词听起来那么耳熟,和李伟曾经提到过的某些公司术语何其相似。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内部的计划,而是一种正在被更广泛宣传和接纳的……潮流?或者趋势?
她拿着酸奶,有些恍惚地走出便利店。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李伟他们集团的宣传画:一个笑容标准、眼神明亮的职场精英,旁边配着标语:“释放潜能,抵达卓越——‘增效计划’助您与未来同步。”
画中人的笑容完美无瑕,却让王琳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回到家,童童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看到妈妈回来,童童抬起头,喊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塑料块。她的城堡搭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专注。
王琳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童童,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小女孩点点头,没说话,拿起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想要放在城堡的顶端,试了几次都滑下来。她的小嘴抿紧了。
王琳帮她扶稳了底座。童童终于把那块积木放了上去,一个摇摇欲坠的尖顶。
“妈妈,”童童忽然开口,眼睛仍然看着她的城堡,“爸爸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像电视里的人那样?”
王琳喉咙一紧:“……电视里的人?”
“嗯,”童童比划着,“说话慢慢的,走路稳稳的,不会跑,也不会趴在地上跟我玩大怪兽了。”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王琳有些无措的脸,“幼儿园小美的爸爸也戴了一个手表,小美说里面会说话,告诉她爸爸该休息了还是该工作了。
小美说,她爸爸现在也不给她举高高了,说……说‘不符合最优亲子互动能耗模型’。”童童复述着那个拗口的词,发音稚嫩却清晰得可怕。
王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她张开手臂,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童童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柔软下来,把小脸埋在妈妈肩头。
“不会的,”王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爸爸只是……工作太累了。他会好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夜里,哄睡了童童,王琳独自坐在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李伟那寥寥几条信息窗口,上下滑动。文字冰冷,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起伏,连标点符号都规整得如同印刷体。
她想起李伟植入芯片前夜,两人最后的谈话。他眼里有焦虑,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对她和童童的担忧。“有了这笔奖金,童童的编程班,还有爸的复查费……就都能解决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而现在,那个会紧张、会摩挲茶杯的李伟,似乎正在被一层无形的壳包裹起来,变得越来越远。
王琳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无助。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夏夜的风带着热气,楼下街道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繁华,如此充满活力,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将无数个“李伟”吞入,打磨,输出成标准化的零件。
她想起自己公司里越来越紧张的氛围,想起公交站台上那张完美的宣传画,想起童童复述的那个冰冷词汇——“最优亲子互动能耗模型”。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回到客厅,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私人加密云盘。里面存着一些老照片,还有李伟早年写给她的一些邮件和随笔。李伟曾经是个喜欢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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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技术也爱胡思乱想的人,偶尔会写点散乱的想法发给她看。
她慢慢地翻找着,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忽然,她停在了一个文件夹前,标签是“李伟的碎碎念-旧”。点开,里面是几篇日期标注为四五年前的文档。其中一篇的标题是《关于“自适应效率系统”的一些伦理瞎想》。
王琳点开它。文档不长,语言随意,像是深夜失眠的产物。李伟在里面写道:
“……今天听了个讲座,吹嘘什么通过实时生物数据反馈和算法干预,能让人始终保持在‘心流’状态,效率飙升。
听起来很美好,但细思恐极。如果‘心流’的节奏和方向都由外部系统定义和引导,那人成了什么?演奏既定乐谱的乐器?如果系统认为某些情绪(比如悲伤、愤怒、甚至过度的快乐)影响‘稳定输出’,是否就有权抑制或删除?效率的边界在哪里?人的自主性又在哪里?……”
“……技术中性是个谎言。工具的设计本身就嵌入了设计者的价值观和目的。一个以‘绝对效率’和‘稳定可控’为最高准则的系统,最终必然会走向对人的驯化。因为人,天生就是‘低效’和‘不稳定’的,而这恰恰是创造力和人性的来源……”
王琳读着这些略显青涩却敏锐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这是李伟,是她爱过的那个会思考、会担忧、有着鲜活体温和独立思想的李伟。不是“工具007”。
文档最后,李伟半开玩笑地写道:“琳,要是哪天我被这种系统洗脑了,变得不像我了,你得记得把这篇文章拍我脸上,把我骂醒。或者,直接拔我电源(如果有的话)。”
当时她只当是恋人间的玩笑话,还回复了一个敲打的表情。
现在再看,字字句句都像预言,也像一把割开现实的刀。
王琳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照亮了她眼中逐渐凝聚的某种决心。
她不能拔李伟的“电源”,因为她甚至不知道“电源”接口在哪里。
但她或许可以试着去理解这台困住她丈夫的“机器”,去找到它的脉络,它的弱点。为了李伟,也为了童童,更为了无数个可能正在或即将被这张网捕获的普通人。
她重新坐直,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李伟公司的公开技术专利、BEOC的研究方向、生物传感与行为干预的伦理争议、还有“增效计划”的零星用户反馈(尽管极少且高度管控)……
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在这个庞大的、似乎无可阻挡的系统面前,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一个担忧的妻子和母亲。
但有时候,一颗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心,也能成为撬动巨石的那根最执拗的杠杆。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电路板,每一盏灯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正在被计算、被优化、或被无声吞没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