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余烬中的地图

作品:《失效说明书

    黑暗并非静止。它在旋转,在嗡鸣,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质感,裹挟着李伟下坠。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零星的、烧灼般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里明灭——一双倒映着绿色幽灵的眼睛,冰冷金属台上的束缚带,童童递过来一块歪歪扭扭的饼干时指尖的温度……


    然后,是尖锐的痛楚。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脑勺一直捅到了眉心。喉咙里堵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身体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最糟糕的是左手掌心——那里不再仅仅是麻痒或搏动,而是持续的、钻心的灼痛,仿佛有人在那里埋下了一颗微型的火炭,正缓慢地炙烤着他的血肉。


    他回来了。


    沉重如铅的眼皮挣扎了许久,才掀开一道缝隙。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过了好一会儿,景象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比之前观察室里更窄、更像病床的床上。房间更小,墙壁是毫无生气的浅灰色。一盏惨白的手术无影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没有打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更厚实的柔性束缚带固定着,身上连着更多的导线和贴片。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一台闪烁不停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正记录着他脆弱而不稳定的生命迹象。


    不是R-07。这里更封闭,更严苛。可能是观察区更核心的“医疗监护单元”。


    他微微侧头,看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安保——是周明达。人事部经理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在这里守了有一阵子了。


    李伟想说话,但喉咙干涸得像龟裂的土地,只发出一丝气音。


    周明达立刻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脸上瞬间堆砌起那种他惯用的、带着职业性关切的微笑:“李工,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用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水。”


    周明达对门口示意了一下,很快,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端着一杯水进来,插上吸管,递到李伟嘴边。水温适中,李伟贪婪地吸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


    “你昨晚在房间突然出现不明原因的急性神经性惊厥和局部高热,”周明达的语气听起来忧心忡忡,像是在汇报一件令人遗憾的意外,“生命体征一度很不稳定。观察区的医疗系统自动报警,不得不把你转送到这里进行紧急处理和密切监护。”


    急性神经性惊厥?不明原因?


    李伟心中冷笑。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强行连接“协议阴影层”、接收那些信息碎片的代价。系统的掩饰滴水不漏。


    “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你大脑对植入芯片的某种‘深度排异反应’在压力下的集中爆发,也可能是之前‘优化’程序中某些未完全稳定的神经连接受到了未知干扰。”周明达继续说着,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李伟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幸好发现及时,处理得当,现在体征基本平稳了。不过,秦主任和医疗团队非常重视,需要你在这里多观察几天,进行全面的神经评估。”


    多观察几天?全面评估?李伟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有限的自由,被置于更严密的医疗监控之下。周日深夜的行动,虽然得到了信息,却也彻底暴露了他状态的“不稳定性”,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加强控制的理由。


    “委员会……”李伟沙哑地问。


    “哦,技术伦理与安全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因为一些紧急事务,稍微延期了。”周明达的笑容不变,“正好,等你身体情况更稳定一些,评估报告更完善,再提交上去,也更妥当,对吧?”


    延期?是巧合,还是他们需要更多时间来确定他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或者……从他身上榨取更多“研究价值”?李伟想起信息碎片中那个关于“归档”后个体仍被“观测与潜能回收”的概念,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周明达似乎也不在意,又叮嘱了护士几句,便拿着平板电脑离开了。门关上后,房间再次陷入仪器声主导的寂静。


    接下来的两天,李伟被困在这间灰白色的监护室里。每日有医生和护士进来进行例行检查、抽血、测试神经反应。他们动作专业,言语简洁,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与他有任何交流。他被允许进食流质食物,在有人监督下进行极有限的活动。大部分时间,他只能躺着,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或者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身体上的痛苦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减轻,但精神上的重压却与日俱增。那四个在深夜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概念印记”,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在他反复的咀嚼和思索中,变得愈发清晰、沉重,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模具”的裂痕。这让他想起自己逐渐麻木的情感,想起妻子王琳眼中日益加深的失望,想起女儿童童小心翼翼的触碰。芯片、协议、优化……这一切就像那个冰冷的“模具”,正在把他、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压制成标准件。而那些后来添加的、关于“情感抑制回路过度耦合”的蝇头小字注释,像是一声来自设计者内部的、微弱的警钟。裂缝,或许就从这些“过度”和“不建议”开始。


    “归档”后的观测。张磊“暂不可用”的状态,赵工回来后的木然……他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观测区”。公司像对待报废但有研究价值的实验器材一样,继续观察着他们。这比简单的“处理”更让人不寒而栗。自己如果被“归档”,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命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层级,像标本一样被持续监测?


    “回声”的核心。 `B3-Sub-Level-7, Sector Gamma, Storage Array #08-C- Aux`。这个坐标比之前知道的更具体。那里不仅有尘封的过去,更可能藏着现在仍在低语的真实。但“现场物理令牌(08-C衍生体)”是什么?吴工程师的信标肯定只是引子,真正的“钥匙”或许还藏在别处。怎么找?在哪里?


    “牧羊人”的监视网。这个代号让他脊背发凉。一个隐藏在常规管理之外的独立监控系统,核心在林晓部门附近。这意味着什么?林晓本人是否知情?她是监视者,还是也被监视着?他回想起林晓那些复杂的眼神和隐晦的提醒,心中的疑虑更深。


    这些念头日夜啃噬着他。在绝对的寂静和监控下,思考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折磨。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世界的轮廓,却动弹不得,只能等待时间将自己彻底凝固。


    第三天下午,例行检查结束后,房间里难得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或许是模拟的)从高处的窄缝里透进一丝,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短暂而苍白的亮痕。


    就在这片寂静中,李伟的左手掌心,那已经平息许多的灼痛处,突然传来一下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叩击感。


    不是脉搏,不是肌肉跳动。那感觉……就像有人用指尖,在他皮肤下极轻地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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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


    李伟猛地绷紧了身体,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皮肤平滑如常。


    几秒钟后,又是一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度和节奏。


    这次他确定了。不是幻觉。


    叩击感停了。接着,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类似摩斯电码但更复杂的点划节奏,开始通过那灼热的节点传递上来,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感知。非常慢,间隔很长,仿佛发送者也在艰难地、冒着巨大的风险操作。


    李伟集中全部精神去“听”。这节奏他从未学过,但诡异的是,结合掌心信标带来的某种模糊“熟悉感”,他竟能勉强理解其代表的简单含义:


    【…安…?】


    【…听…得…见…?】


    是那个网络!“老园丁”?还是其他“清醒者”?他们竟然能通过信标的残留连接,用这种方式联系他?在这种严密监控的医疗监护室里?


    李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尝试着,用思维去“按压”掌心那个灼热的点,想象着将“我还好”这个意念传递回去。他不知道是否有效,只能一遍遍重复。


    过了一会儿,叩击感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松了一口气的颤动,然后是新的、更慢的节奏:


    【…窗…口…代价…大…】


    【…但…地图…拿到…了…?】


    李伟明白了。他们知道他周日深夜做了什么,也猜到他可能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被转移到了这里。他们想知道,他是否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他再次尝试用意念回应,集中想着那四个概念印记,尤其是那个具体的坐标。


    长时间的沉默。掌心的灼热似乎都减弱了,仿佛另一端的联系变得极其不稳定。


    就在李伟以为联系中断时,最后一次叩击传来,节奏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意味:


    【…B3…Gamma…08-C…附属…】


    【…钥匙…在…‘回忆’…里…】


    【…‘牧羊人’…在看着…小心…光…】


    【…保…重…】


    联系彻底断开了。掌心的灼热和叩击感消失,只剩下熟悉的、微弱的麻痒。


    “钥匙在‘回忆’里”?“回忆”指什么?个人的记忆?还是某个具象化的东西?某个叫做“回忆”的地方或物品?


    “‘牧羊人’在看着…小心…光”……这是提醒他,即使在医疗监护室,那个独立的监视网络也无处不在,甚至可能利用光线、屏幕等载体进行监测。


    李伟躺回枕头上,感到一阵虚脱,但心底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有一个极其微弱、脆弱的网络,像地下的菌丝,还在连接着像他这样的“异常者”。他们也在挣扎,也在传递信息,也在寻找出路。


    “地图”已经在他手中,尽管破碎,尽管危险重重。


    “钥匙”的线索也有了,虽然晦涩。


    而“牧羊人”的阴影,则提醒他前路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他缓缓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覆在依旧隐隐作痛的左手上。


    掌心之下,那微小的信标融合处,安静地蛰伏着。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异物或工具。


    它成了纽带,成了坐标,也成了……一道尚未愈合、但连接着内外的伤口。


    窗缝里那一线苍白的光,渐渐移动,最终消失在地板边缘。


    监护室重新沉入均匀的、被仪器声量度的昏暗。


    李伟闭上眼睛。


    这一次,黑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