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四日，凌晨一时，苏州河下游废弃泵站外围


    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点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苏州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散发着潮湿的腥气。废弃泵站如同一头匍匐在河岸边的沉默巨兽，砖石结构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周围芦苇丛生，荒草蔓蔓，一片死寂。


    顾沉舟、昭华，以及秦岳派来的两名最精锐的行动人员：“水鬼”，一个精通水性、爆破和地下作业的汉子；“夜枭”，神枪手兼侦察专家。四人如同四道紧贴地面的阴影，潜伏在距离泵站约五十米的一处茂密芦苇荡中。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带来刺骨的寒意。昭华裹着一件特制的深色防水斗篷，里面是便于活动的紧身衣。她的脸色比河水更加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如同寒夜里的星辰。林曼的笔记本和那份频率参数纸张已经被她牢牢记在脑中，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她除了短暂的进食和休息，全部时间都用来在秦岳临时找来的、懂得一些声学原理的技术人员指导下，尝试理解和模拟那些复杂的频率波动，并反复练习那微弱却逐渐清晰的“冰冷控制”。此刻，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静静蛰伏，等待召唤。


    顾沉舟穿着全套深色潜水装备，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正通过夜视望远镜，最后一次仔细观察泵站及其周边。秦岳的情报显示，泵站本身并无“渡鸦”的固定岗哨，但距离货栈核心区只有一公里多，随时可能有游动巡逻队经过。而他们要找的“排水格栅”入口，根据草图推测和“水鬼”傍晚时分冒险进行的初步水下探查，极有可能位于泵站主体建筑下方、深入河床的某个隐蔽位置。


    “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像一条真正的游鱼，朝着泵站基座方向潜去，进行最后的入口确认和障碍清除。


    “夜枭”则占据了一个稍高的、视野良好的土坡，架起了那支加装夜视瞄准镜的步枪，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为队伍提供远程预警和掩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绷紧的神经上刮过。远处货栈方向偶尔有微弱的光点晃动，那是巡逻队的手电，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让这寂静的夜晚平添几分肃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水鬼”如同鬼魅般从水中悄然返回，带回来令人振奋的消息：“找到了！泵站基础东南角，水下约两米，有一个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铸铁格栅，尺寸和草图标注吻合。后面的通道是倾斜向上的，直径约八十公分，内部干燥，没有水流，空气……有点闷，但能呼吸。格栅锁死了，但锈蚀严重，可以破拆。”


    入口确认！这是整个行动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做出手势：行动！


    “水鬼”再次潜入水中，负责在前面开路和清除格栅。“夜枭”留在原地，建立狙击阵地，负责警戒和断后。顾沉舟则带着昭华，紧随“水鬼”之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昭华强迫自己适应那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紧跟顾沉舟的身影，朝着那个水下黑洞游去。防水斗篷起到了作用，但低温依旧让她体内的“冰霜印记”微微躁动，她立刻在心中默念起那段具有“镇定”效果的旋律，躁动感渐渐平复。


    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水鬼”头灯微弱的光束指引。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巨大格栅。“水鬼”已经用液压剪和撬棍在边缘弄开了一道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顾沉舟率先侧身钻了进去，昭华紧随其后。


    格栅后面果然是一条向上倾斜的混凝土管道，内壁湿滑，长满青苔，但的确没有积水，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管道不算长，向上爬行了约十米后，前方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空间变得稍微宽敞一些，变成了砖石结构的拱形通道，高度足以让人弯腰前行。


    “水鬼”打头，顾沉舟紧随其后，昭华在中间，三人排成一列。为了隐蔽，进入通道后关闭了头灯，只靠顾沉舟和“水鬼”戴着的微光夜视仪，踩着湿滑的地面，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通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和岔路。顾沉舟手中的草图副本和“水鬼”惊人的方向感成了唯一的指引。根据草图，他们需要沿着这条“紧急泄洪通道”的主干，向上游货栈方向行进大约四百米，然后找到一个通向“B-7主控室”侧后方的“废弃通风竖井”连接点。


    黑暗、寂静、狭窄、未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深渊边缘。昭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前方顾沉舟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控制体内的寒意和维持那种特殊的“平静”状态上，这既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积蓄力量。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紧张中失去了意义。终于，前方的“水鬼”停下了脚步，用手势示意。顾沉舟凑过去，通过夜视仪看到，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左侧的通道更加宽阔，似乎通向更深处，而右侧墙壁上，有一个被锈蚀的铁栅栏封住的、垂直向上的方形洞口，大小仅容一人攀爬。洞口边缘的砖石上，依稀可辨一个模糊的箭头标记和“B-7 备用”的字样，虽然被岁月侵蚀，但仍能辨认。


    找到了！“废弃通风竖井”！


    “水鬼”检查了一下铁栅栏，同样是锈蚀严重。他示意顾沉舟和昭华后退一些，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带有消音装置的破拆工具，对准锁扣位置。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锁扣断裂。


    “水鬼”轻轻取下铁栅栏，一股更加阴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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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从竖井上方涌了下来。竖井内壁有生锈的金属爬梯，向上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先上。”顾沉舟低声道，将手枪插回枪套，检查了一下背上的□□和几枚特制震撼弹，率先抓住冰冷的爬梯，开始向上攀登。他的动作轻捷而稳定，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昭华紧随其后。爬梯很滑，很冰冷，每一级都像踩在冰棱上。向上攀爬比在水平通道中行走更加消耗体力，也更加暴露。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手臂的酸软和越来越重的寒意，一步步向上。


    “水鬼”留在竖井下方，负责守住这个退路，并与地面的“夜枭”保持断断续续的绳索信号联系。


    向上攀爬了大约二十米，头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设备发出的幽幽荧光。同时，隐约的、低沉的机器轰鸣声也开始传入耳中。


    接近了！


    顾沉舟停下动作，示意昭华也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继续向上攀爬了几级。竖井顶部被一个活动的、带有细密网格的金属盖板封住。顾沉舟透过网格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对狭小的设备间或杂物间，堆放着一些看不清用途的箱子和管道。光线来自墙壁上几个发出绿色荧光的应急指示灯。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轰鸣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更加清晰。


    顾沉舟轻轻推了推金属盖板，发现它没有上锁，只是有些滞涩。他示意昭华做好随时战斗或隐蔽的准备，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盖板向一侧推开一道缝隙。


    没有警报，也没有人声。


    顾沉舟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竖井口翻出，落地无声，同时枪口已经指向房间内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认安全后，他伸手将昭华也拉了上来。


    两人置身于这个狭窄、昏暗的房间。机器轰鸣声和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消毒水、低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物制品气味的空气，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们——这里，就是“深潜区”的内部！他们成功潜入了这个魔窟的心脏地带！


    根据草图，这个房间应该位于“B-7主控室”的侧后方，属于辅助区域。主控室，以及沈明瑜被关押和即将进行校准的地方，就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后面不远。


    顾沉舟迅速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监控探头。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仔细倾听。


    不对！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由远及近！


    顾沉舟立刻拉着昭华闪身躲到一堆垒起的箱子后面，屏住呼吸，拔出了匕首。昭华也握紧了顾沉舟给她的那把小巧但威力惊人的特制手枪，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要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