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余烬未尽

作品:《烽火折腰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凌晨四点,法租界边缘小巷


    黑暗是最佳的掩护,也是最噬人的野兽。顾沉舟和昭华如同两只受伤的、慌不择路的鼬鼠,在迷宫般的小巷、堆满垃圾的后院、甚至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旁夺路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身后的远处,“惠仁”疗养院方向的喧嚣和警报声已经变得模糊,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追捕的网已然张开,正以疗养院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在任何有灯光的地方停留,只能凭着对法租界边缘地形的模糊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远离“惠仁”、相对更加混乱无序的棚户区深处钻去。


    昭华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刚才在管道内的攀爬和亡命奔逃,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耳中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体内的幽蓝物质依旧死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像一片正在凝固的冰湖,将她残存的生命力一点点冻结、吞噬。


    顾沉舟几乎是用半拖半抱的方式,带着她前进。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撞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流下,染红了眉梢,后背的衣料在翻越围墙时被尖锐的铁丝划破,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不断地判断方向,避开可能的搜查路线。


    终于,在一片散发着浓重腥臊气味的、似乎是露天屠宰场废料堆积区的边缘,他们找到了一处由倾倒的板车和废弃木桶构成的、勉强可以容身的狭窄缝隙。顾沉舟先将几乎昏厥的昭华塞了进去,自己再挤进去,又费力地将几块沉重的破木板拖过来,堵住缝隙入口。


    狭小、污秽、恶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剧烈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追兵。


    顾沉舟背靠着冰冷的、沾满不明粘液的木桶,喘息稍定,立刻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远处隐约有狗吠声,更远处似乎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近处一片死寂。他不敢放松,缓缓调整着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蜷缩在身旁、几乎失去意识的昭华。


    “昭华?沈昭华!”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伸手去探她的颈侧。


    指尖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呼吸浅得如同游丝。她的脸色在从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嘴唇更是紫得吓人。


    糟糕!她的身体状况,在经历了这次高强度的潜入和奔逃后,急剧恶化,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顾沉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个从“惠仁”地下带出的皮质文件袋,小心地放在一旁干燥些的地方。然后,他摸索着找到老潘给的那个急救铁盒,拿出里面最后的几片磺胺和一小瓶嗅盐。


    他将嗅盐瓶子凑到昭华鼻端,轻轻晃动。


    刺鼻的氨水气味钻入鼻腔,昭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呛咳,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顾沉舟脸上。


    “……冷……”她破碎地吐出这个字,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顾沉舟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服,裹在她身上,又将她冰冷僵硬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用力揉搓,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但他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


    “坚持住,天快亮了。我们拿到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就在这儿。”他指了指旁边的文件袋。


    昭华的视线缓慢地移向那个皮质文件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记得那个保险箱,记得那两个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安瓿瓶。


    “……笔记本……样本……”她断断续续地说。


    “对,笔记本,原始样本,还有‘钥匙诱导剂’。”顾沉舟肯定道,“老潘那里不安全了,‘惠仁’被惊动,他们很可能根据线索摸过去。秦岳提供的备用联络点……风险未知。我们必须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你休息,处理这些资料。”


    “去……哪里?”昭华的意识在寒冷和虚弱中飘摇。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一个地点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意外得到、尚未验证的“丙三号撤离点”: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后巷,第三块松动墙砖。老潘虽然身份成谜,但到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敌意,反而提供了庇护和帮助。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在法租界相对核心的区域,或许符合“灯下黑”的道理,且有一个可以藏身的阁楼。


    风险在于,老潘是否真的可靠?他是否已经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暴露?“惠仁”的追查是否会最终牵连到他?


    但眼下,昭华的身体状况,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冒险转移和寻找新的、不确定的落脚点了。


    “回钟表行。”顾沉舟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老潘那里,赌一把。”


    昭华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力气全部用来对抗体内的寒冷和意识的涣散。


    顾沉舟不再耽搁。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袋重新背好,检查了一下勃朗宁手枪的子弹,还剩四发,又将那把军用匕首插在最顺手的腰间。然后,他轻轻挪开堵住缝隙的木板,探头出去仔细观察。


    天色依旧黑暗,但东方天际那抹深青色已经变得更淡了一些,预示着黎明将至。周围依旧寂静,只有风穿过堆积物缝隙的呜咽声。


    他回身,将几乎无法自己行动的昭华背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而僵硬。顾沉舟咬紧牙,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稳,然后如同负重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钻出藏身处,辨明方向,再次没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的移动,比之前更加缓慢和艰难。顾沉舟既要背负着昭华,又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搜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专挑最隐蔽、最不可能有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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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径。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与昭华身体传来的刺骨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冷热交替,折磨着他的神经。


    天色,就在这缓慢而艰难的跋涉中,一点点亮了起来。当顾沉舟终于远远看到“平安”钟表行那熟悉的招牌轮廓时,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已经撕开了东方的云层。


    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影,送牛奶的车子叮当作响,清洁工开始打扫街道。顾沉舟不敢直接靠近钟表行正门,他绕到后巷,警惕地观察了许久。后巷和昨天一样安静,那扇后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异常迹象。


    他背着昭华,迅速闪到那块松动的墙砖前,用特定的节奏敲击。


    一次,没有回应。


    他心中一紧,又敲了第二次,加重了力道。


    几秒钟后,就在顾沉舟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处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老潘那张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顾沉舟背上昏迷不醒、脸色骇人的昭华时,眉头猛地皱起,但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迅速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飞快地将门开大。


    “快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顾沉舟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而入。老潘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老潘没有多问,直接指了指通往阁楼的木梯:“上去,轻点。”


    顾沉舟点头,背着昭华爬上阁楼。阁楼里和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层薄灰。


    他将昭华小心地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盖好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毯子。她的呼吸依旧微弱,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老潘也跟着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米汤,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面饼。“先给她灌点热的,吊着气。”他将碗递给顾沉舟,目光落在顾沉舟放在桌上的那个皮质文件袋上,眼神闪了闪,但没多问,只是说:“下面我会照常开门做生意,你们别弄出太大动静。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巡捕房和便衣都多了些。”


    “多谢。”顾沉舟接过碗,真诚地道谢。


    老潘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又下了阁楼,轻轻带上了木梯口的活板门。


    阁楼里重归安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市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沉舟坐在床沿,试着将温热的米汤一点点喂进昭华嘴里。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部分被吞咽下去。


    他放下碗,看着昭华那张在晨光中更显脆弱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沾满灰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袋。


    “惠仁”的潜入成功了,核心证据到手,沈明瑜的情报部分得到验证。但代价惨重——昭华濒危,行踪可能再次暴露,与“渡鸦”的对抗进入了更加白热化、也更危险的阶段。


    余烬未尽,新的火焰,或许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燃起。而他们,必须在这脆弱的庇护所里,争分夺秒,处理伤口,解读情报,为下一场可能更残酷的博弈,积蓄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