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崇煜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语气冷淡,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话音刚落,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佣便匆匆从主卧内走出来,见到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朝着他们福了福身:“哎呀,苏小姐正好在这儿!刚才先生醒了片刻,还念叨着让我们去请您过来呢。”


    苏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和:“伯父找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女佣笑着摇头:“倒也没说具体的,就是说想跟您说说话。先生这几日精神差,也就见了您,脸上能多点笑意。”


    商崇煜听着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父亲向来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怎么会突然主动要见苏瑶?


    这里面,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苏瑶却没给他细想的时间,顺势道:“那我赶紧进去看看伯父。崇煜,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歇会儿吧。”


    “不不不,老先生的意思是,请两位一起进去。”


    女佣连忙补充道,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


    商崇煜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酝酿。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强烈的预感告诉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崇煜……”


    就在商崇煜怔忪之际,苏瑶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那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姿态亲昵又自然。


    “既然伯父说想见我们,那我们就先进去吧。”


    不等商崇煜开口,她又柔声补充道:“毕竟伯父现在身体不好,情绪最是要紧。咱们多顺着他的意思,他心情舒畅了,说不定病也能好得快一些呢。”


    苏瑶精准地挑了一个让商崇煜无法拒绝的理由。


    见此情形,商崇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二人一前一后,跟随着女佣走进了主卧。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苦涩中夹杂着几分沉郁,令苏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


    但那表情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她便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仿佛对这药味毫不在意。


    “咳咳……咳……”


    才走到床边,商父剧烈的咳嗽声便传入耳中,一声紧似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商崇煜心下一揪,快步朝着病床的方向看去,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病榻上的虚弱。


    他薄薄的唇瓣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什么也没说出口。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商父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良久,商父才缓过一口气,朝着二人虚弱地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崇煜,瑶瑶,你们来了?快,过来说话。”


    二人迅速走到商父床前。


    商父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手,朝着苏瑶的方向伸去。


    苏瑶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回握住商父的手掌,掌心的温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


    “伯父……”


    她轻唤一声,眼眶瞬间便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连嗓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将那份担忧与心疼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样真切的表情,连商父也不禁动容。


    他浑浊的眼眸中渐渐蓄满了泪光,拍了拍苏瑶的手背,声音哽咽:“好孩子,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听说伯父生病,我哪里还坐得住?一刻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苏瑶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急切,“伯父,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前几日见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


    她的目光落在商父苍白的脸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贴心懂事的晚辈。


    商崇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父慈“女”孝的画面,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苏瑶与父亲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怎么会熟稔到这般地步?


    父亲向来对陌生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对他身边的女性,更是极少流露这般亲近。


    可方才父亲看向苏瑶的眼神,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甚至隐隐有几分依赖,这实在太过反常。


    没等商崇煜从这份疑惑中回过神,商父已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漏风的风箱:“崇煜啊,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不成了。如今要你们费心费力地为我治病,又是耗心神,又是费时间,还得折腾我这把朽骨……”


    说到这里,他已然开始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浸湿枕巾。


    “所以呀,我就打算着,要不干脆就不治了。反正我这辈子,能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已经算是值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商崇煜,眼神里带着几分久违的爱怜,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崇煜啊,爸知道,你总在担心,尚嘉言那小子会抢了你的继承权。”商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可你放心,这商氏的继承人,有且只会有你一人!爸心里有数。”


    这话倒令商崇煜有些意外。


    毕竟前些时候,父亲力排众议让尚嘉言回到商家,甚至默许他插手公司事务,与自己明里暗里争夺家产时,那副严肃正经、不容置喙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态度转变之大,让商崇煜心中莫名一紧。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父亲这副临终托孤般的姿态,太过刻意,反而像是在铺垫什么。


    果然,还没等商崇煜开口回应,商父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郑重:“当然,爸还希望你能替爸爸完成一个心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但面对病榻上虚弱不堪的父亲,商崇煜还是压下了那些纷乱的念头,沉声开口:“爸您请说,只要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