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嫂子娘家的转变

作品:《灵犀之脉寒门灵瞳

    白家的饭桌难得这样热闹。


    嫂子柳氏的娘家人几乎是踏着午时的日头进的门。柳父柳母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柳家长子柳大福夫妇,四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沉甸甸的一条五花肉,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篮子鸡蛋,还有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糖糕。


    这排场,与三年前柳氏嫁给青山时的冷清场面,判若云泥。


    “亲家母,快里面请。”周氏脸上泛着光,声音都比平日清脆几分。她接过母亲手中的布匹时,指尖在那光滑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青山立在堂屋门口,拱手作礼。柳父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青山啊,自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柳父的手粗糙有力,握得紧,笑容堆了满脸。他穿着半新的深褐短褂,浆洗得硬挺,显然是为了今日特意翻出来的体面衣裳。


    柳母则是一身靛青袄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银簪子——那也是柳氏出嫁时未曾见过的打扮。


    “岳父岳母请上座。”青山侧身让路。


    堂屋方桌上已摆好了茶点。亦落安静地立在门边,目光从那些礼物上掠过。


    肉是上好的三层五花,肥瘦相间;布是时兴的花色,一匹藕荷,一匹藏青;


    鸡蛋个个饱满,糖糕更是镇上老字号“徐记”的——这一趟礼,抵得上寻常农家半月的嚼用。


    “哎呀,这院子拾掇得真体面。”柳母刚落座,便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赞叹。


    “瞧这窗明几净的,都是我们慧娘(周氏小名)的功劳吧?从小就是个勤快孩子。”


    柳氏抿嘴笑,替母亲斟茶:“娘说什么呢,这都是应当的。”


    “应当归应当,做得好就是好。”柳父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青山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头一回认真看这个女婿。


    “青山这孩子,我是越看越欢喜。当初慧娘要嫁过来,我心里还嘀咕,白家书香门第是好,可毕竟清贫。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青山这是人中龙凤,迟早要腾达的!”


    这话说得响亮,堂屋里静了一瞬。


    青山微微垂眸:“岳父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都不过誉!”柳家大嫂王氏快人快语,她是个圆脸妇人,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妹夫一表人才,又有学识,我们村里谁不夸?都说慧娘有福气,有旺夫命呢!”


    柳大福坐在下首,一直憨笑着搓手,这时才开口:“是,是,我妹打小就有主意。”


    奉承话一句接一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亦落注意到,柳家人的姿态放得极低——


    柳父每次说话,身子都微微前倾;柳母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青山,像是生怕漏掉他一丝表情;就连那看似憨厚的柳大福,敬茶时也双手捧杯,腰弯得恰到好处。


    午饭摆开时,气氛更热络了。柳母亲自给青山布菜,一筷子红烧肉堆在他碗里:“多吃些,读书费神。”


    又转向亦落,“亦落姑娘也吃,瞧这瘦的。往后要常来常往,伯母给你们做好吃的。”


    柳氏脸上的光彩越来越盛。她穿梭在灶间与堂屋之间,脚步轻快,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底气。


    娘家从前对她嫁入清贫白家的微词,那些有意无意的轻慢,此刻都被这些奉承话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主动提起:“青山前些日子还得了里正夸奖,说他写的文书条理清晰。”


    “我就说吧!”柳父拍了下大腿,端起酒杯,“来,青山,岳父敬你一杯。我们柳家能出你这么个女婿,祖上积德!”


    酒过三巡,柳父脸上的红晕深了,话也更密了。他拉着青山的手,叹了口气:“青山啊,岳父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堂屋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


    柳母接过话头,语气柔软:“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舅哥。”


    她看向柳大福,“人老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


    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正经营生。我们想着……能不能让他跟着你学点本事?”


    柳大福适时地低下头,一副惭愧模样。


    “是啊妹夫,”王氏帮腔,“大福力气有的是,就是缺个引路人。你见识广,人脉多,随便拉扯他一把,让他给你当个帮手、管点事,准保尽心尽力。”


    柳父抿了口酒,缓缓道:“女婿半个儿,这话不假。帮小舅子,也就是帮自己家。将来你们若有什么事,他也能搭把手不是?咱们亲戚之间,就该这样互相扶持。”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了——要个管事的职位,或者,借笔本钱做生意。


    亦落看向青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柳氏站在娘家人身后,脸上那层光突然有些晃动,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堂屋里只剩下柳父倒酒的水声。那酒液落入杯中,清澈透亮,映着窗格投进来的日光。


    亦落垂下眼帘。她想起三舅公留下的那两包糕点,红线系得精致漂亮。


    而今日这些厚礼——肉、布、鸡蛋、糖糕——包装得更加实在,内里的意图却也更加沉重直接。


    亲情的外衣下,包裹着精心计算的索取。不同的是,这一次,这层外衣是由嫂子的笑脸与期待缝制的,拆解起来,难免要带出血肉。


    青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大舅哥的事,我记在心上了。只是眼下我刚起步,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


    很得体的推脱,既不承诺,也不驳面子。


    柳父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不急,不急。你有这个心就好。来,喝酒!”


    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柳氏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又给众人添了一轮菜。


    只是那顿饭的后半程,红烧肉似乎凉得快了些,笑语声里也总像隔着层什么。


    亦落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尝出米粒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味。


    当柳家人终于告辞,提着回礼——亦落备下的一盒茶、两包点心——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斜。柳氏站在门口送别,久久没有转身。


    青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进去吧,风大了。”


    柳氏回过头,眼睛有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眼青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亦落收拾着杯盘,那些剩菜依然丰盛,肉还是那肉,布还是那布,只是经过这一下午,它们似乎都变了些分量。


    压手的,不再是实物的重量,而是人情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算计与期待。


    她把碗碟叠好,指尖碰到冰冷的瓷沿。


    这院子里,又要多一种需要打理的“杂草”了。


    而这一丛,根系连着血脉,枝蔓缠着亲情,剪不得,拔不得,只能看着它生长,再慢慢寻找修剪的时机。


    夜风穿过堂屋,吹得油灯摇晃。灯影里,那些礼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无声的藤蔓,悄然爬满了半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