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新衣和餐食

作品:《灵犀之脉寒门灵瞳

    晨雾未散时,亦落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囊,走进了十里外的青石镇集市。


    集市喧嚷,空气里混着牲畜、炸油饼和劣质脂粉的气味。


    她先去布庄,手指捻过一匹匹料子。给哥哥青山挑的是最结实的深蓝粗布,厚实,耐磨,染得也匀净;


    给嫂嫂秀兰选了枣红色,虽不是顶好的绸缎,但颜色鲜亮,裁成夹袄冬日里穿着暖和;


    母亲的料子最难挑——要耐脏,要厚实,颜色还不能太老气,最终定了一匹藏青棉布,细看能瞧见里面捻进去的暗纹。


    轮到自己时,她在那堆颜色暗淡的布匹前站了很久。伙计不耐烦地敲着尺子:“姑娘,到底要哪个?青的?灰的?还是那匹月白的?月白的可要贵两文。”


    亦落的手指最后停在一匹最寻常的青色细布上。“就这个。”


    布庄出来,她又去肉铺割了一指宽、用粗盐腌得发红的咸肉,用油纸仔细包好;


    去杂货铺称了半斤红糖,用草纸捆扎;


    最后在街角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五枚鸡蛋,一个个对着光检查过,才小心放进垫了稻草的篮子里。


    回程时,布囊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她却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


    到家已是午后。青山刚劈完柴,额上冒着汗珠。秀兰在灶前烧水,见她回来,擦了擦手:“回来了?集市热闹不?”


    亦落把布囊放在堂屋桌上,一样样往外拿。


    “这是给哥的,做身短打,下地干活穿。”深蓝布摊开。


    青山搓着手,不敢碰那崭新的布料,只憨憨地笑:“费这钱干啥,我那旧衣裳还能穿。”


    “这是给嫂子的,枣红色,做夹袄。”亦落又展开那匹红布。


    秀兰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嘴角动了动,却没像往常那样说“又乱花钱”。


    她看了亦落一眼,目光落在那匹青布上:“那匹青的……是你的?”


    “嗯。”亦落低头整理红糖和鸡蛋,“做身春衫。”


    秀兰走过来,拿起那匹青布看了看,又看看亦落身上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薄了的旧衣裳。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软和些:“该给你自己也买件鲜亮的。姑娘家家的,总穿青的灰的,像什么样。”


    亦落愣了一下,抬头看秀兰。秀兰却已转身去摆弄那匹枣红布了,耳朵尖有点红。


    晚饭时,灶间的香气格外不同。


    粥不再是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米粒稠稠地聚在碗底,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野菜是用猪油渣炒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咸香扑鼻。


    最打眼的是桌子中央那碗咸肉——切得薄如蝉翼,透亮,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金灿灿的。


    青山端着碗,眼睛盯着那碗咸肉,喉结动了动。


    白周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最肥的肉,放进青山碗里:“你干活累,多吃。”


    又夹了一片,放进秀兰碗里。


    再夹了一片略瘦的,迟疑了一下,放进亦落碗里。


    最后,她才夹起最小、最瘦的一片,放在自己碗边,却没立刻吃,就着那点油光,先扒了一大口粥。


    “娘,您也吃。”亦落把自己碗里那片肉夹回去。


    “你吃你吃,我年纪大了,吃不了油腻。”白周氏又要夹回来。


    亦落按住她的筷子,把自己那片肉埋进她粥底下:“我吃着呢,您看。”


    她夹了一大筷子油亮亮的野菜,就着粥吃得很香。


    青山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粥,秀兰给他添第二碗时,堆得冒尖。


    他憨笑着接过来,就着那片薄薄的咸肉,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


    他脸上的菜色不知何时褪去了,透出些庄稼人常年日晒后健康的红黑。


    秀兰吃得慢些,但碗里的粥和菜也见了底。她夹了一小块鸡蛋,细细嚼着,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看看青山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亦落吃得最少,但吃得很仔细。她看着哥哥大口吃饭的样子,看着母亲碗底那块自己偷偷埋进去的肉终于被发现时,母亲又责备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嫂嫂嘴角那点难得的笑意。


    饭桌上没太多话。青山只顾吃,秀兰偶尔低声说句“慢点”,白周氏总是让大家“多吃”。


    但有一种东西,比话语更多——是筷子碰碗的轻响,是咀嚼的声音,是满足的叹息,是偶尔目光相接时,不必言说的暖意。


    亦落记得太清楚了,从前的饭桌是什么样子。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人一碗,数着米粒喝。野菜是水煮的,一点油星都没有,嚼在嘴里发苦发涩。


    有时候盐都舍不得多放。青山总是第一个放下碗,说“饱了”,然后去院子里喝一瓢凉水,压住辘辘饥肠。


    秀兰会抱怨米价又涨了,柴火又湿了。母亲总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拨给孩子,自己喝稀汤。


    那时饭桌上也有声音——是肚子咕噜的叫,是叹息,是碗底刮过粗陶的刺耳声响。


    而现在……


    亦落低下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香混着淡淡的咸肉油气,暖乎乎地落进胃里。


    她听见青山满足地打了个嗝,听见秀兰轻声笑骂“没出息”,听见母亲说“锅里还有”。


    暮色透过窗棂,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


    影子挨着影子,碗碰着碗,热气袅袅地升腾,模糊了那些清苦的、饥饿的、争吵的昨日。


    新衣裳在三天后做好了。


    青山第一次穿上那身深蓝短打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扯扯衣襟,又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新布,站在堂屋里,像个第一次见客的大姑娘。


    秀兰的枣红夹袄还没完全完工,只缝好了身,正比划着袖子长短。


    枣红色衬得她脸色亮了些,她对着水盆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小声嘀咕:“是不是太艳了……”


    白周氏的藏青棉衣最厚实,亦落特意在袖口和领口多絮了一层棉花。


    母亲穿上后,亦落退后两步看着,眼睛有点热——母亲背似乎挺直了些,那暗纹在光下隐隐流动,显得庄重又暖和。


    “落儿,你的呢?”白周氏问。


    亦落转身回屋,换上那身青布衣裙。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任何绣花镶边,但浆洗过,挺括,干净。


    她走出来,青布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身形纤细。


    秀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这个……我从前陪嫁的,旧了,你拿着别嫌弃。”是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子,簪头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亦落怔住了。


    “姑娘家,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秀兰把簪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就去收拾针线篮,耳朵又红了。


    青山憨笑:“好看,都好看。”


    白周氏抹了抹眼角,没说话,只是把亦落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亦落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房梁的轮廓。脑海里在回想


    集市上,她其实摸过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很软,光下像流着水。伙计说,那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细棉,镇上的小姐们都爱做裙裳。


    她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质地。


    然后松开了手,走向那匹最便宜的青布。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青布衣裙上。布料寻常,颜色朴素。


    但浆洗得很干净,折痕整齐。


    在这个家里,在有了稠粥、油花、咸肉、鸡蛋、新衣裳和那支旧银簪的夜里——


    它显得那么踏实,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