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几辆轿车正陆续驶离。那些车牌号他记得：信产部三辆，公安部两辆，还有一辆是总参的。


    “护网2008”演练总结会结束已经整整一周。


    这一周，表面上风平浪静。联合指挥部按计划推进奥运网络安全保障的各项常规工作：系统巡检、漏洞修补、应急预案演练......一切都井然有序，进度表上的绿色勾勾越来越多。


    关于动态安全能力建设的建议也已经递交上去了快一个礼拜，也还没有任何反馈。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宋方等专家的联名信虽然没有直接要求推翻演练结论，也没有否定“护网2008”的必要性，但那些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的“看法与建议”，在相关部委内部造成了微妙的思想混乱。


    “林组长，这是信产部信息化推进司刚刚传过来的函。”


    赵小平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林凡桌上，语气平淡。


    标题很正式：《关于奥运相关信息系统资产梳理与漏洞管理工作的阶段性情况通报》。


    他快速浏览。前面大段都是套话：高度重视、精心组织、取得阶段性成效......翻到第三页，关键内容来了：


    “......因部分系统架构复杂，关联模块众多，为确保梳理工作的全面性和准确性，原定于7月20日前完成的全部关键资产清单共享工作，需适当顺延。初步预计，完整清单将于7月25日前提供......”


    7月25日。


    林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7月18日。距离奥运会开幕式，还有不到一个月。


    而这份通报里所谓的“适当顺延”，实际上是把最后期限往后拖了整整十天。


    十天，在网络安全攻防的世界里，足够攻击者完成从侦查到渗透的全过程。


    “这是第几个了？”林凡问，声音很平静。


    赵小平推了推眼镜：“第三个。昨天公安部网安局也发了类似函件，说部分重点单位的日志审计系统升级，相关数据接口调试需要时间。前天是总参通信部，说某些频谱监测设备的校准周期......”


    “理由都很充分。”林凡轻笑道，他本想用一次红蓝对抗把这些部委打醒，现在想想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赵小平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林组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这几天，好几个部委的联络员私下找我‘沟通’，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护网’演练搞得大家很被动，现在各单位压力都很大，有些工作‘急不得’。”


    宋方那封联名信，递上去的不仅仅是专家的签名。它代表的是一种声音，一种在技术官僚体系内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稳定压倒一切，按部就班比激进创新更安全，家丑不可外扬。


    而林凡的“护网2008”，恰恰打破了这种默契。他把家丑直接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让很多人不舒服，让很多人难堪，也让很多人感到了威胁。在这种时候，宋方的表态让部委都必须等一等，多看看其他部委的动作，如果着急忙慌地整改，不就意味着真的是先前自己的能力建设有问题吗？


    “我知道了。”林凡点点头，“辛苦赵主任。”


    赵小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吴为民来了。


    这位信产部信息化推进司的处长，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微笑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最近各单位反馈的情况，林组长都看到了吧？”吴为民端起林凡递过来的水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大家都很努力，但确实有些客观困难。奥运保障是系统工程，一环扣一环，有些环节快了反而容易出错。”


    林凡点点头，没接话。


    吴为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林组长着急，想尽快把短板补上。说实话，演练暴露的那些问题，我们信产部内部也高度重视，开了好几次专题会研究。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


    “但是改革要循序渐进，尤其是涉及到这么多关键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宋院士他们的建议，虽然有些保守，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安全和发展要平衡，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所有系统都折腾一遍。 真折腾出问题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凡静静地听着，等吴为民说完，才缓缓开口：“吴处长，我理解各单位的难处。但奥运不等人。攻击者更不会等我们‘循序渐进’。”


    “攻击者......”吴为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林组长，你说实话，演练中那些攻击，虽然犀利，但毕竟是‘自己人’在可控环境里打的。真正的境外攻击，有没有那么厉害，会不会真的挑奥运这个时候来，其实......谁也说不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现在上面有些领导，对‘护网’演练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有人认为搞得太过了，制造了不必要的紧张气氛，甚至可能给外界传递错误信号——好像我们国家的网络安全不堪一击。”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凡问。


    “不只是我的意思，也不单是我们部里的意思，”吴为民坐直身体，语气变得严肃，“工作要继续推进，但方式方法可以调整。比如漏洞修补，可以分批次、分优先级，先处理那些风险最高的。资产清单共享，也可以先提供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总之，既要解决问题，也要注意影响，维护团结。”


    “团结。”林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团结。”吴为民点头，“现在筹建组刚起步，各部委派来的同志能坐在一起工作不容易。如果因为一些技术问题闹得不愉快，甚至影响了部门之间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林组长，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要看得长远些。”


    推心置腹，语重心长。


    如果林凡真的是个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年轻干部，此刻恐怕已经被说服了，或者至少会动摇。


    但他不是。


    他经历过汉西省委大院的明争暗斗，扳倒过王石松、梁水民那样的地方势力。他太清楚这些话背后的真实含义：拖延、妥协、维持现状。


    而维持现状，在网络安全领域，就等于坐以待毙。


    “吴处的提醒，我记下了。”林凡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我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注意方式方法。”


    吴为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些，又主动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吴为民，林凡回到办公桌前。他没有继续处理文件，而是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他插入电脑，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了一个名为“威胁图谱”的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动态的关系网络图。中央是“奥运关键信息系统”，周围辐射出数百个节点：已知的APT组织、活跃的黑客团体、可疑的跳板IP......


    这不是官方的情报，而是协会近期通过自己的渠道和技术手段，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民间威胁情报库”。有些信息可能粗糙，有些线索可能片面，但它的价值在于视角不同。


    官方的情报往往追求确凿和完整，而民间的观察更敏锐、更零散，也往往更早捕捉到苗头。


    林凡的目光在图上移动，鼠标不断下拉，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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