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北线:冻土上的亡魂与黑纹
作品:《听雨之尘缘起浮》 北风如刀,卷起地上粗粝的雪砂,抽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苍茫荒原。
离开铁壁关秘道出口已近五十里,天地间的色调只剩下白、灰、黑,单调而死寂。
气温低得可怕,即使身负不俗内力、穿着特制御寒衣物,叶宣仍能感到寒意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试图钻透层层防护,侵蚀骨髓。
队伍保持着沉默的疾行。
灰枭在最前引路,身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真正的幽灵。
二十名队员紧随其后,步履艰难却坚定,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跋涉,留下两行很快又被风雪抹去的足迹。
“停。”
灰枭忽然再次举起右拳,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传来。
队伍瞬间静止,队员们迅速半蹲或寻找掩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叶宣来到灰枭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约百步,一处背风的矮坡下,几个模糊的、与雪地颜色相近的凸起物映入眼帘。那不是岩石。
两人对视一眼,灰枭打了个手势,两名影卫如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片刻后,其中一人返回,脸色凝重:“少主,是……人。
至少七八个,已经冻僵了,看样子死了有些时辰。”
叶宣的心一沉:“过去看看。”
走近矮坡,景象触目惊心。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甚至有两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蜷缩着挤在一起,身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面容青紫僵硬,保持着生命最后时刻依偎取暖的姿势。
他们衣衫褴褛,多是单薄的麻布或兽皮,根本无法抵御北地的酷寒。
身旁散落着几个破烂的包袱和空空如也的皮水囊,没有食物,没有像样的御寒物。
“是南逃的灾民。”
灰枭蹲下身,检查着尸体,声音低沉,“看装束,可能是北边‘黑石堡’或更远处村落的人。
西岐侵扰,家园被毁,又逢今年酷寒早至……”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些人没能逃到相对安全的铁壁关,倒毙在了这茫茫荒原上。
叶宣默然。
他并非未见过死亡,但如此近距离目睹平民,尤其是孩童在严寒中无助死去的惨状,依旧令他胸中发堵。
北疆苦寒,边民不易,而战争与煞气之患,更将这份不易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少主,这里还有活口!”
另一名影卫突然低呼。
叶宣和灰枭立刻赶过去。
在几具成人尸体的最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睛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身下,似乎被一个成年女性用最后体温保护着,那女性早已僵硬。
“还有救!”
叶宣立刻上前,不顾严寒,单膝跪在雪地,将男孩小心地抱离尸体。
触手冰冷僵硬,脉搏几乎摸不到。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朱雀内力——这是叶家传承的古老血脉之力,性质炽热阳刚,虽因他修为尚浅远未大成,但驱寒护体却有奇效。
温和而精纯的暖流自他掌心涌入男孩体内,小心翼翼地护住其心脉和主要脏器,驱散刺骨的寒意。
叶宣额角渗出细汗,在如此严寒下维持内力输出,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青紫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睫毛颤动,却仍未醒来。
“水……温热的。”
叶宣低声道。
立刻有水囊递过来,里面的水已经半冻。
一名影卫迅速用炎晶加热了一小袋水,小心地喂入男孩口中几滴。
男孩的喉咙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灰蓝色的、充满了恐惧、迷茫与极度虚弱的眼睛。
他看到叶宣,看到周围陌生的人,下意识地想蜷缩,却无力动弹。
“别怕,我们是铁壁关的军人。”
叶宣尽量放柔声音,尽管他自己的脸也被冻得僵硬,“你安全了。”
男孩的嘴唇嚅嗫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具保护他的女性尸体,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瞬间在脸颊上冻成冰珠。
叶宣心中酸楚,他解下自己的厚绒披风,将男孩紧紧裹住,又吩咐道:“拿干粮来,弄碎,温水调成糊。”
队伍中仅有的、以备急用的高热干粮被取出一部分,迅速处理。
男孩被一点点喂下温热的糊状食物,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虽然依旧悲伤欲绝。
“你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
其他人呢?”灰枭温和地问道。
男孩断断续续,声音细若蚊蚋:
“阿……阿木……黑石……堡……没了……爹娘……都没了……婶娘……也……”
他看向那具女性尸体,泣不成声。
黑石堡,是位于铁壁关西北约三百里的一处小型军镇,也是周边村落的贸易和庇护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看来,西岐的兵锋或煞气灾害,已经波及到了那里。
就在叶宣等人救治阿木,心头沉重之际,薛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尸体旁。
他并未关注活口,而是蹲在一具冻毙的成年男性尸体旁,仔细察看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伸出手指,拨开了死者脖颈处冻结的衣领。
“薛先生?”
叶宣注意到他的异样。
薛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叶宣过来看。
只见在那死者青紫色的脖颈皮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的、弯弯曲曲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不像胎记,也不像冻伤或淤青,颜色深邃,边缘仿佛有细小的分支蔓延进皮肤下层,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这是……”
叶宣瞳孔微缩。
“煞气侵体的痕迹。”
薛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而且不是被煞气直接攻击所致。
更像是……长期暴露在弥漫着煞气的环境中,被缓慢侵蚀,沉积于体表经脉交汇之处。”
他的手指虚点在黑纹上方,“看纹路走向,与人体几条阴经循行路线有部分重合。
此人并非修士或武者,体内无内力或灵气抵御,煞气便顺着这些天然通道悄然沉积。”
“您的意思是……黑石堡一带,或者他们逃亡的路上,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足以对普通人造成侵蚀的煞气?”
叶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这北风更冷。
薛难点点头,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在另外两具成人尸体上也发现了类似的黑纹,只是位置和明显程度不同。
“煞气随寒潮南下。”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今年的北地酷寒异常,或许不仅仅是天时。
寒流本身可能携带或裹挟了从寒渊方向扩散出的煞气。
这些灾民在逃亡中,不断吸入含有微量煞气的寒冷空气,身体较弱的,如妇孺,可能直接冻毙;
而一些身体相对强壮的成年男子,虽暂时扛住了严寒,但煞气却已在体内悄然种下祸根。
即便他们能逃到铁壁关,若无及时救治,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叶宣听懂了。
煞气的威胁,已经不仅仅是战场上那些被操控的怪物。
它开始像瘟疫,像毒雾,随着最严酷的自然之力,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北地的土地和生灵。
铁壁关的城墙,能挡住西岐大军,能挡住明刀明枪的煞气攻击,却挡不住这随着呼吸、随着寒风渗入的无形之毒!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铁壁关!”
叶宣霍然起身,“关内百姓、甚至守军,都可能面临这种潜在威胁!
清心丹的发放和预防措施必须加强!”
薛难却摇了摇头:“子母感应石传递信息有限,且距离过远激活不易。
我们目前无法将如此复杂的情况传回。而且,”他看向北方阴霾更重的天空,“我们的时间同样紧迫。
若煞气南下的速度超出预期,或者寒渊有变,源头问题不解决,传递警告也只是延缓死亡。”
叶宣握紧了拳头。
一边是眼前亟待救助的孩童和可能蔓延的威胁,一边是身负的关乎全局的使命。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虚弱、眼神空洞的阿木。
“灰枭,分两个人,带上这孩子,还有我们一半的干粮和一份御寒物资,立刻返回铁壁关!
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薛先生关于煞气随寒潮南下的判断,详细禀报陆将军和叶璇姑娘!”
叶宣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记住,务必保证这孩子和情报的安全!”
“少主,这……”灰枭有些犹豫。
分兵意味着本就单薄的力量再次削弱。
“执行命令!”
叶宣目光沉静,“救一人,报一讯,亦是此行价值。
我们继续前进。”
“是!”灰枭不再多言,迅速指定两名最擅长潜行与速度的影卫,将阿木妥善安置,分配好物资。
目送两名影卫背负着阿木,身影迅速消失在来的方向风雪中,叶宣心中稍安,却也更添沉重。
他回头看向地上那些永远沉默的灾民,低声道:“就地掩埋吧,入土为安。”
队员们沉默着,用兵刃在冻土上艰难地刨出浅坑,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安放,覆上积雪和石块,垒成简单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呼啸的北风为其哀歌。
叶宣站在坟前,默默致意。
战争与灾祸面前,生命如此脆弱。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去追寻那可能终止这一切的渺茫希望。
“走吧。”
薛难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一丝相同的沉重。
队伍再次启程,迎着愈发猛烈的风雪,向着寒渊的方向,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也更加悲怆。
身后,浅浅的坟茔很快被新雪覆盖,不留痕迹,仿佛这片荒原从未有过那些挣扎求生的灵魂。
然而,那细微的黑纹,那随风南下的无形煞毒,却如同不散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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