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Lamb] 羔羊 04

作品:《没头脑和不高兴

    次日清晨。


    既然袁问能说话了,那有些事就不能再拖了。


    亓默把那个沉重的、从 C 城取回来的箱子放在了桌子上。


    锁扣弹开。


    里面是那只缺了眼珠的泰迪熊,几张画着歪扭小人的儿童画,还有那一本封面磨损的相册。


    这是袁问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关于“家”的证明。


    亓默一直盯着袁问。


    她在观察。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袁问可能会哭,可能会抱着熊崩溃,甚至可能会像以前那样,试图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当做谈判的筹码。


    毕竟,这是她的保命符。


    “拿着。”


    亓默把相册推过去。


    “物理密钥就在这里面。照片、日期、数字。解开它。”


    袁问接了过去。


    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她看着那些照片——那是她死去的父母,是她回不去的童年。


    然而,她的眼神空洞、专注、机械。


    就像是在审视一段充满 Bug 的代码。


    “姐。”


    袁问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这照片是假的。”


    亓默手里的动作停了:“什么?”


    袁问指着第一张生日照片:


    “你看这个蛋糕。蜡烛是‘12’。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 2019 年,那年我刚拿了机器人大赛的奖杯,我 11 岁。”


    她没有一丝怀念的语气,就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逻辑错误:年龄差值 +1。”


    她翻到下一页,那是机场的合影。


    “这张,机票上的日期是 7 月 15 号。但我记得那天我发烧了,根本没去机场。我们是 10 号去的。”


    “逻辑错误:日期差值 +5。”


    袁问拿起笔,在桌上的那张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她一边翻,一边念,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背景里的钟表慢了 30 分钟……我们当时是跨年整点拍的……我记得很清楚。”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划过。


    9位数字,逐渐在纸上成型。


    亓默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恐慌。


    那是袁问的底牌啊!


    是组织找了五年没找到的东西。


    只要袁问咬死不说,全世界都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以前的袁问,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敢跟警察装傻,敢跟特工撒谎。


    可是现在……


    她就这样,像倒垃圾一样,毫无保留地把这一切都倒了出来。


    “好了。”


    袁问停下笔,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愚蠢,带着一种等待夸奖的讨好:


    “解开了,姐。”


    她把那张纸,双手捧着,递到亓默面前。


    “就9位。”


    “全在这儿了。”


    亓默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它重若千钧。


    她没接。


    “你……你知道你给了我什么吗?”


    亓默盯着袁问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保留,或者一丝狡黠。


    没有。


    只有那种被驯化后的、空洞的顺从。


    “我知道啊。”


    袁问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


    “这是密码。有了这个,就能找到父母留的东西了吧。”


    “那你呢?”


    亓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


    “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还有什么价值?!”


    “你就不怕我拿了密码,反手一枪崩了你吗?!”


    “这是你的命!你就这么交出来了?!”


    袁问被亓默的吼声吓得一缩脖子,本能地抱住头。


    但她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亓默的心理防线。


    袁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亓默,小声说道:


    “可是……是姐你要的啊。”


    “你要,我就给。”


    “只要姐高兴……只要别把我关回那个黑屋子就行。”


    她把纸塞进亓默手里,然后迅速缩回手,像是怕弄脏了亓默。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看着相册里的父母。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全家福。


    “而且……”


    袁问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冷漠: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人的东西,哪有活人的饭重要。”


    轰。


    亓默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亓默拿着那张纸,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赢了。被她用两周时间,用饥饿、黑暗和恐惧撬开了。


    组织想要的是情报,而她亓默,拿走的是袁问的灵魂。


    “只要姐高兴……”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亓默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口饭”、可以毫不犹豫把父母的遗物当垃圾一样交出来的女孩。


    这还是那个在医院里改工资卡、在下水道里自称天才、敢跟她讨价还价的袁问吗?


    那个有点狡猾、有点贪财、生命力旺盛的小老鼠,死了。


    死在了那个漆黑的地下室里。


    “我做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直冲天灵盖。


    她觉得自己比组织更脏。


    亓默猛地转过身,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干呕起来。


    门外。


    袁问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声音,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姐怎么了?


    是嫌我解得太慢了吗?


    那我再检查一遍……千万不能算错了……算错了又要挨饿了……


    她重新拿起笔,趴在桌子上,像个正在做作业的小学生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验算着那些用父母的记忆换来的数字。


    其实就是二位数加减法。


    无比虔诚。


    无比悲凉。


    卫生间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缓缓地砸在瓷砖上。


    亓默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且湿漉漉的脸。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沙沙沙。


    那是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的声响。


    那是袁问要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都掏空,只为了换取一个“不被关回地下室”的承诺。


    亓默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她一直把袁问当成对手,当成累赘,当成一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不稳定变量”。


    因为袁问太狡猾了,太脏了,太会算计了。


    那个拔网线的动作,那个想把她锁在机房里的眼神,狠毒得像个老练的罪犯。


    但直到这一刻,亓默才猛然惊觉——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半个月。


    仅仅十七天。


    十七天前,这个女孩还在为了2300块钱的房租,在那家破医院里小心翼翼地改代码。那时候她虽然穷,虽然像个老鼠,但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城市的夹缝里游刃有余。


    然后,所谓命运的巨轮碾过来了。


    第1天:老邢把她抓了。致幻剂、审讯椅、死亡威胁。她的世界观第一次崩塌。


    第5天:她以为遇到了救星。结果是被拖进了一场车祸,和一场甚至动用了热武器的追杀。


    第8天:她为了活命,被迫去那个连特工都觉得棘手的太平洋数据中心。她以为那是翻身的机会,结果那是 Auditor 的猫鼠游戏。


    第9天:她被黑手套抓住。然后……被那根滚烫的枪管,生生烫烂了作为“人”的发声器官。


    第10到17天:那该死的地下室。


    短短半个月。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恐怖,她在十七天里,高密度、无间隙地全体验了一遍。


    这中间,有谁问过一句“你怕不怕”吗?


    没有。


    老邢不在意。他只在乎那个脑子能不能吐出信息。


    Auditor不在意。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会乱跑的低级程序。


    甚至连亓默自己……她在意的也只是“你会不会跑”、“你能不能干活”。


    无人在意。


    在这个庞大的、冷酷的博弈局里,袁问从来就不是一个“玩家”。


    她只是那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皮球是不需要痛觉的,皮球只需要耐踢。


    亓默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把那层硬壳硬生生地剥下来了。


    她用暴力、用饥饿、用恐惧,把袁问变回了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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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壳剥掉了,里面的肉也烂了。


    门外,写字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声音:


    “姐?你在里面吗?我算完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亓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她没有拯救一只迷途的羔羊。


    她只是把一只在暴风雨中拼命挣扎求生的老鼠,踩死在了泥地里。然后把它的尸体捡起来,做成了一个只会点头的标本。


    “……来了。”


    亓默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洗掉那种令人窒息的罪恶感。


    她们没有人是无辜的。


    但那个孩子,本该是唯一的无辜者。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亓默洗了把脸,走出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冷硬。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9位密码的纸,又拿起那个PSSD硬盘。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那是袁问父母用命换来的东西。


    亓默停住了。


    她转头看向袁问。


    袁问正乖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袁问。”


    亓默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想看吗?”


    袁问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看什么?”


    “看这里面是什么。”


    亓默指了指纸条:


    “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也许是钱,也许是某种技术,也许……是他们想对你说的话。”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如果你不想看,或者你想把它毁了……我可以听你的。”


    她在试图唤醒袁问心中那一点点关于“家”的执念,试图让袁问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拿回一点点“做主”的权利。


    然而。


    袁问的反应,让空气彻底冻结了。


    她既没有激动,也没有犹豫。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点疑惑地看着亓默,反问了一句:


    “姐,你需要它吗?”


    多余。


    亓默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真是多余问这一嘴。


    她看着袁问那双清澈而空洞的眼睛。那里已经没有“我”了,只有“姐”。


    在袁问的逻辑里,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袁问的意愿”这个选项了。她的意愿就是亓默的指令。


    亓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窒息感强行压下去。


    她不再看袁问,低头看向那张写着 9位数字的纸条。


    201905306


    “这九位数,”亓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啊。”


    袁问回答得很快,就像是在背九九乘法表:


    “前八位是日期。2019年5月30号。最后一位是‘6’。”


    “是什么的日期?”


    “《蒙特利尔华人报》。第六版面。”


    袁问指了指脑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有收藏报纸的习惯。每天看完,都会按日期归档。”


    “他把内容藏在了那天的报纸版面里。这算是我们家的……习惯吧。”


    亓默拿着纸的手微微一抖。


    习惯。


    把最高级的加密,融进最日常的家庭生活里。


    这是一把强制绑定在袁问脑子里的锁。除了这个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孩子,世界上没有任何超级计算机能算得出这个“习惯”。


    这本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保护。


    但在此时此刻,在袁问嘴里,这段回忆甚至没有“今晚能不能加餐”来得重要。


    “挺精巧的。”


    袁问点评了一句,然后耸了耸肩:


    “但也无所谓了。反正解开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亓默的脸色。


    嗯,没有皱眉,没有生气。


    看来这个答案姐很满意。


    袁问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表现不错。


    看来今晚自己可以吃上热饭了。


    亓默收回视线。


    她后悔有用么?


    现在唯一能帮这个孩子的,只有往前走下去。


    “准备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