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刺耳的瓷器破裂声打破了毓秀宫的宁静。


    旋即，两道嘈杂的人声响起，激烈的争吵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尖锐。


    尹梧被吵架声惊醒，下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解了口渴。循着动静，支开木窗望向隔壁，只见漆黑的夜里，主殿依旧灯火通明，烛光在窗纸映下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没过多久，主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踹开，殷沉一袭寝衣，怒气腾腾地冲到院中，踹了树两脚。


    “尊上，尊上。”沈玉容也披着素白单衣跑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亦步亦趋地跟在殷芷身后。


    “妾身并非有意提起，从始至终，妾只爱尊上一人。”


    说着，妇人便要往粗壮的树干上撞。“若尊上还是不解气，妾一头撞死在这树上可好？”


    “尊上陪着妾身怀胎十月生下小五，寸步不离，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再怎么样，你都不该怀疑到他身上!”


    殷沉一拂袖，妇人重重摔倒在地。“起开!他浑身毫无魔力，没有任何魔族特征你怎么不说了?魔界，千百年来从未诞下过这样的子嗣。水性杨花，寡廉鲜耻的□□!年轻时不知承欢在多少人身下，一点朱唇万人尝……”


    前者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妇人破口大骂，羞辱的词汇接连不断。似是不解气一般，殷沉直接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砸在妇人身上。


    茶壶的碎裂声，将这场闹剧推向高潮。


    “我知道错了!”


    “尊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后者就那样蜷缩在地，连连求饶，丝毫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抱头承受着暴风骤雨。


    “贱人!”


    一刻钟后，拳打脚踢终于停了下来。


    沈玉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此刻的她满脸青紫，神色畏缩，不见平日的花颜月貌，娇蛮任性。


    她绞着衣袖，小心翼翼道:“尊上。”


    “别叫我尊上，担不起。”殷沉烦躁地挥手，一股郁结困在胸膛，需要下一个发泄点。


    扫视一圈，他锁定了目标。


    威严且愠怒的视线扫来，尹梧忙侧身躲避，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果然，他刚躺下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伴随着咚的一声，殷沉登堂入室，大摇大摆地吵醒了本应“熟睡”的儿子。


    尹梧坐了起来，遥遥隔着黑暗与其对视。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古井无波，没有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畏惧。方才离得远没看清楚，这才发现，殷沉双目赤红，醉眼朦胧。


    “起来!”殷沉一把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拎小鸡仔似的。


    尹梧脚下失重，倏地一沉，朝床边地柜子撞去。他一手支着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柜子一角，才勉强站稳，避免了头破血流的惨案。


    回头望去，殷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阵凌厉的掌风朝尹梧袭来。


    他本可以躲，但他没有。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尹梧一边稚嫩的侧脸迅速肿胀，火辣辣的疼在皮肤蔓延开来。


    殷沉揪起尹梧的头发，瞧见那双令他厌恶的黑色眸子时，胸中火焰爆发。一张口，唾沫横飞，酒气熏天。“小畜生，果然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


    尹梧头皮生疼，差点被浓重的酒气熏吐。他默默憋气，侧过脸去，使自己不正对着这具身体的父亲。


    见状，殷沉火气更盛，又是一巴掌打在尹梧脸上。


    “嘿!小兔崽子，还敢嫌弃我!我是你老子!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给我跪下!”


    殷沉一脚踢向尹梧的膝盖，后者吃痛，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抿着唇一言不发，仿佛不服输一般，在与什么抗衡。


    殷沉又补了几脚，直到尹梧彻底弯了腰，闷哼出声，才稍稍停歇片刻。紧接着，又是一顿狠辣的毒打。


    临近破晓，远处天幕泛起鱼肚白，殷沉踹在尹梧腹部的一脚，为这场单方面的殴打画上句号。


    尹梧直直向后飞去，后背撞到坚硬的墙壁，身体滑落地面的瞬间，五脏六腑传来剧痛，骨头要散架了一般。


    听见院中侍女恭送尊上的声音，他拍拍衣服上的鞋印，从地上站了起来，扬起一抹自嘲的笑。


    “来人，我要沐浴”


    更衣两个字还没出口，两个仆人破门而入，一人架起尹梧一只手臂，架着他就往院里丢。


    尹梧抬起头，沈玉容已然洗漱更衣，穿戴整齐漂亮，珠翠环绕，瞧不出一点昨夜的狼狈。她狰狞着面部肌肉，高高抬起手，一鞭子抽在尹梧身上。


    “丑八怪!贱种!如果不是你，尊上怎么可能会生我的气，也不会吵架!都是因为，因为你!”


    “你这个祸害，你个扫把星……”


    抽着抽着，她猛然想到什么一般，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尹梧。


    尹梧有种不祥的预感，默默往后退。


    下一秒，沈玉容扑了上来，掐住他脆弱的脖颈，恍若疯魔，反复呢喃这一句话。“对，只要我杀了你，杀了你，尊上就会回心转意，我们二人会和好如初。”


    “咳、咳、咳、”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尹梧努力转动着眼睛，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他一边挪动身体，一边尝试够。终于，找准时机。


    伴随着嘶的一声，沈玉容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额头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流了一地。


    丫鬟小厮的惊呼此起彼伏，有慌里慌张叫大夫的，有手忙脚乱抬人的，有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庭院中央，伤口还在渗血的孩童。满院人仿佛都失了忆，忘却了他的存在。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尹梧如释重负地躺在地上，仰头望天，浑身血液冰凉，彻骨的恨意自四面八方涌来。


    呵～终有一日，他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之后的几天里，沈玉容基本都待在主殿，足不出户，尹梧也是尽量避开和她碰面。毕竟，自己可是害她容颜受损，见不了人的元凶，见面后不被剥掉一层皮都算是轻的了。


    是日，沈玉容身边的贴身丫鬟传唤他去主殿，尹梧做好了心理准备，估计又少不了一顿鞭打羞辱。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进殿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沈玉容，而是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啜泣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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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婉，幽怨绵长，不绝于耳。


    屏风后，沈玉容无精打采地依着美人榻，双目充血，红肿不堪，好似随时都会滴出血来。


    甫一见到有人来，她便用绣着花团锦簇的锦帕若有似无地擦拭着眼角，做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呜呜呜……一见钟情再到如胶似漆，再到两情相悦，情定终生。如今，不过短短几年，薄情郎就易了心。最初还装装相敬如宾，如今，是装都懒得装了……呜呜呜呜呜……果然，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好一个薄情殷郎……”


    纤纤柔荑沾了沾脸颊，主人飞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立马恢复如初，沉溺于悲伤之中。


    又在耍什么花样?尹梧自然捕捉到了她的小心思，冷冷扯动唇角，一言不发。


    他立在屏风旁，听着妇人如泣如诉，不绝如缕，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无非指责殷沉变心，自己人老珠黄，色衰爱弛。


    榻上妇人自怨自艾了良久，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终于，似是哭够了或意识到无趣一般抬起头，泪眼婆娑。


    “你说，殷郎是不是厌弃我了?早知如此，我当初怎会嫁与他。”


    “呵——我要和离!都厌弃我至此，我还有什么待在魔宫的必要!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明日就和离!”


    “小五，你说句话啊？你赞不赞成我与你爹和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带你离开魔宫，永远不在这里受你爹的气了。”


    “小五，你说话啊，哪怕只是点点头都成。”


    “小五，你说话啊小五!”


    沈玉容拼命摇晃着尹梧的身体，然而，尹梧仿佛一个提线木偶，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紧抿着唇，毫无生气。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偏心，你怎么舍得魔宫的荣华富贵。”


    她猛一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尹梧踉跄了几步，轰隆一声，撞倒了身后的屏风。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依旧不说话。


    这一声，同样也惹得沈玉容一声惊呼。“贱畜还不快把屏风扶起来，干瞪着眼作甚!”


    尹梧心中冷笑，果然如此。无论开头怎样，结尾总会暴露她本身的性格。他弯腰照做，将木质屏风扶了起来。


    耳畔又传来妇人的长吁短叹，“哎，殷郎啊殷郎，你叫我怎么办才好。”


    沈玉容支起脑袋眉头微蹙，“早知我就不叫你来了，听我着一番哭诉，连半点反应都没有，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了?天底下哪个孩子不心疼自己的母亲受苦，”


    说到这，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睇了尹梧一样。“呵，也就是你，没良心的孽畜，连亲娘都不知道心疼。”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他怎么就打我，不打别人?”


    恰逢此时，一个丫鬟小跑着进了屋，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沈玉容当即破涕为笑，满面春风。


    她站了起来，眸中止不住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抿唇轻笑出声，喜出望外，脚步轻快地朝院中走去。


    “这才几日，尊上就派人来送珠宝了，这不是服软还能是什么?殷郎啊殷郎，他果然还是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