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梧没走几步，迎面撞见回廊下的绿衣侍女。“莺莺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你不也没睡。”


    二人相视一笑，最后来到凉亭里坐下，边赏月边闲聊。


    聊到一半，莺莺突然卡壳，一拍脑袋站了起来。“差点忘了，我还在厨房烧着东西，殿下稍等，我去去就回。”


    少顷，她去而复返，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巧的红褐色食盒。


    尹梧注视着她打开食盒的动作，“这是什么?糕点?”


    “殿下不妨猜猜看。”


    “猜不到。”尹梧探头看去，只见食盒上层，放着一碟金黄色的圆扁形点心，是月饼。


    睹物思人，见到现代世界标志性的节日食物。他不可避免地生出愉悦，连语气都染上了激动。


    “月饼，今日，是中秋?”


    莺莺笑着点头，递来月饼。


    尹梧拿了最顶上的一个，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是豆沙馅的，绵密甜软，甜蜜的滋味使他眯了眯眼。


    “好吃，莺莺姐真是心灵手巧。”


    绿衣侍女被夸得羞红了脸，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是吗，从前我在人界时，每逢中秋，阿爷就会做各式各样的月饼给我吃，还会做荷花灯和橙子灯让我玩，同村的小孩都可羡慕了。今年，我也是学着阿爷的样子试试看，没想到真的做成了。”


    尹梧想到了非常应景的一句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莺莺不禁惘然若失，低声呢喃。“是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从人间到魔界怎么就，也不知阿爷的身体如何了，是否安在。”


    尹梧安慰道:“都说好人有好报，莺莺姐人美心善，莺莺姐的爷爷定会长命百岁的。”


    “嗯，会的。”莺莺转过身，用衣袖胡乱擦拭了下快要溢出眼眶的泪花，红着双眼附和。


    临近分别，莺莺看着碟中余剩大半的月饼，苦恼该怎么处理。突然，她灵光一闪。


    “对了，六殿下时常来寻殿下玩，这些月饼，殿下不如明日送给六殿下尝尝鲜。魔族似乎没有过中秋的传统。”


    尹梧左眼皮一跳，“啊?给他?”


    “对啊，娘娘那边若是问起，我明日会做新鲜的，至于这些，反正殿下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和六殿下分享。”


    最终，他拗不过莺莺，提着食盒回了偏殿。


    湖畔，清风徐来，绿波荡漾。


    殷芷坐在一柄竹制鱼竿前，听到脚步声，眸光从圈圈涟漪的水面移开，落在来人身上，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尹梧右手的食盒。


    “这是什么?专门提了个盒子放鱼食?”


    他摇摇头坐下后，将食盒放在二人中间的空隙。


    殷芷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类似于糕点的东西，却又比普通糕点大一些。“这是何物?新式糕点?”


    “月饼，昨日中秋，莺莺姐做的月饼多，叫我拿了给你尝尝。”


    “中秋……”殷芷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着，“我倒是听说过，凡人过中秋，有赏月吃月饼的习俗。”


    殷芷尝了一个，评价道:“甜的。”


    钩子上挂好鱼饵后，尹梧轻轻一甩鱼竿，鱼线沉入湖面中央，荡起层层涟漪。


    他目视水面，随口道:“是豆沙馅的。小小一块月饼，寄托着凡人的思念和团圆之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即使家人不在一处，但只要中秋吃着月饼，共赏一轮明月，远在天涯也仿若近在咫尺。”


    “豆沙，甜的。”殷芷又拿了一个掰开，注视着其中深红的馅料，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日光逐渐灼热耀眼，直直照在没有树荫遮蔽的二人身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又是无获。”尹梧眯了眯眼，抬手遮挡阳光，扫了眼大半天没一点平静的鱼竿。


    “晌午了，我要回去吃饭了。不然，待会毓秀宫的人要来叫我了。”


    闻言，殷芷依旧坐在原地，泰然自若，不动如山。“你回去吧。”


    尹梧奇怪地看向他，“中午了，你不回去吃饭？下人也会来喊你的吧。”


    “他们，不会来的。”


    尹梧收渔具的动作一顿，“那你母妃呢？”


    殷芷不禁失笑，“我娘早死了。”


    明明是痛苦的回忆，从他口中说出却显得异常轻松平静，好似说的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而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随口一提，居然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之前，殷芷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些。尹梧瞳孔地震，惊讶淹没了脑海。


    “抱歉，我不知道她”


    殷芷偏过头，低垂着眸子，长睫掩过了眸中情绪。“无碍，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因此困扰。”


    “我”尹梧还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毕竟，自己是勾起人家伤心回忆的“罪魁祸首”。


    他话锋一转，“这些月饼赠与你了，我先走了。”


    殷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暗芒。


    “莺莺姐，毓秀宫有橘子或者橙子吗？”


    “橘子没有，橙子倒是有一些。殿下想吃?我这就叫下人切成块端上来。”


    莺莺有些好奇，殿下怎么突然想到吃橙子了。不过既然殿下想吃，自然要尽快准备。


    “太好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尹梧下意识有些激动，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俄顷，偏殿的桌面上摆了几个圆滚滚的橙子，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尹梧一手把玩着小刀，一手掂量着橙子寻思从何处下刀。他看准时机，小刀取出果肉，将橙子皮完好无损地剥下。


    他又找来细绳，蜡烛，竹子，将几瓣橙子皮缝制固定在一起，中心放入红烛，再用细绳将橙子和竹竿连接在一起。


    制作完成后，尹梧拎着橙子灯在屋内转了几圈。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还不错。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做手工的天赋的。


    至于，什么时候给他呢？不如就趁着明天去湖边钓鱼的时候。


    于是，一盏精巧的橙子灯被人放在床头。落在灯上的光影变幻，从黑夜到天明。


    “橙子灯——看不出，你还会做这种小玩意儿。”


    殷芷提起橙子灯，好奇地用手指拨动灯笼，宛若一只初到新家，探头探脑的小猫。


    橙子旋了好几圈又旋了回来，温暖的橙黄色光芒洒了他满袖，照亮了袖口的银色暗纹，也照亮了唇角清浅的笑意。


    尹梧捕捉到他唇角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试问，哪个小孩会不想要一盏小巧玲珑的橙子灯。


    “那你可就小瞧我了，虽说在修行一事上不擅长，但善制奇技淫巧。”


    “这怎么能是奇技淫巧，明明是……”殷芷立即打断了他，说到后面，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午，连站在身旁的尹梧也听不清。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殷芷岔开话题，“我时常去毓秀宫找你，要来我宫里坐坐吗？”


    尹梧瞥了一眼远处碧蓝的苍穹，时间还早，也不是不行。


    可能是人少的原因，相较于毓秀宫，殷芷的寝宫显得寂寥清冷许多。除了院中洒扫的几个侍从，几乎听不到别的人声。


    殷芷引着他来到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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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后，起身去了里间，不一会抱着一个木匣走了出来。


    尹梧吮了口茶，注意到他怀中抱着的盒子，好奇问:“这是?”


    殷芷笑了笑，神神秘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随后他关了殿里的所有门窗，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伴随着一阵悠扬的乐声，桌子上的木盒绽放出绚丽的光芒，自动打开，露出两个小人:一青一粉。


    两个浓妆艳抹的古装小人粉墨登场，翩翩起舞，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前我往后，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八音盒，但不同的是，面前的音乐盒明显是以魔力催动的，唱的也是戏曲。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尹梧在现代世界就对戏剧不感兴趣，听戏听得少。因此，听了大半天，他也没揣摩出一青一粉两个小人到底唱的哪出戏。


    殷芷看出他的疑惑，主动点出戏剧名字。“这一出戏很受凡人欢迎，凡间妇孺皆知，名叫:《西厢记》。”


    他扬了扬下颚，“诺，一青一粉，饰演的分别是张生和崔莺莺。这出戏，讲的便是崔莺莺与张生经历误会与危机，最终在红娘的帮助下，两人得以结合，并克服重重困难，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尹梧摩挲着下巴，貌似有点印象，以前上历史课老师讲元代文化时提起过，与《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并称为古代四大名剧。


    一整本戏太长，听了一个时辰，也就听了一半，


    外面的天色却渐渐晚了。


    殷芷唰地一声开了窗子，鎏金似的夕阳流淌在木质地板上。“今日就先听到这里吧。”


    侍从的叩门声传入，“殿下，是否用晚饭?”


    殷芷合上音乐盒，询问的目光视向身边的人。“不若留下来用晚饭?”


    尹梧挑眉，“你忘了，我母妃。”


    殷芷哑然失笑，“差点忘了这回事，那不留你了，早些回去，省得再受鞭伤。”


    尹梧走到正殿门口时，猛地转头，折返回来。“算了，在这儿吃也罢。”


    殷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满是戏谑。“你不怕你母妃打你了?”


    “打我如何，不打我又如何。并非是因我坐了错事，全然是看她的心情。万一她今日心情不错，我说不定能幸免一顿鞭子。”


    “哈哈哈……”殷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眸中的笑意。


    一刻钟后，侍从上完了并布置好了一桌菜。


    吃到一半，尹梧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平时就你一个人吃?”


    殷芷:“对。”


    尹梧低头继续扒饭，比自己这具身体年龄还小的孩子，天天一个人吃饭，这得有多孤单寂寞。


    殷沉后宫有那么多孩子，即使他丧母，估计也记不起他。


    难怪，自己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气质太阴郁。这天天自己一个人吃饭，跟留守儿童差不多，谁能不郁郁?


    尹梧嚼了嚼口中的瘦肉咽下，试探着问:“我以后，可以来你这里吃饭吗？”


    随后，他似是感觉不妥一般，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假如你不嫌弃人多的话”


    没等他话说完，殷芷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脸上浮现受宠若惊。“当，当然可以。”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然全黑。


    尹梧挥手告别殷芷后，抄了近路，直直朝着毓秀宫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