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从地上捡起袋子，挂上了笑，将袋子递给五郎，语气更加温和：“乖，这是爹特意为你准备的。”


    刚才的沉默也让五郎有些不安，他犹豫地接过袋子，小脸上满是疑惑。风守正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郎低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风无痕看到了一小袋子的下品灵石，对他们修仙者来说肯定是不够塞牙缝的，但对凡人来说却像是黄金一般。


    小孩子当然不懂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但风守正简单解释了一下后，五郎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之前，仙师私下对我说......你的灵根.....”


    ？什么情况，怎么还断断续续的，这段记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了。看来幻境的主人并不希望她知晓太多。


    这段记忆就像是马赛克一般，风无痕的大脑一片恍惚，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五郎和风守正已经重新回到了桌旁。五郎略带鄙夷地扫了那些女孩一眼，看到最小的那个女孩的时候，风无痕能够感受到他内心一抹微妙的...嫉妒？


    一转眼，整个幻境的场景又变了。风无痕的视线朦朦胧胧，只能听见两个小孩子的交谈。


    “......什么修仙，你这种废物，就别妄想离开这里了。娘说你长大了就把你卖进青楼，钱都给我娶新娘子。一辈子！一辈子你都要待在这里！”


    “......你还不知道吗？你也收到那个██了吧。分明，你也被抛弃了吧......”


    “身为女子，还妄想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


    “妹妹。”


    分辨不出是谁说的哪句话，但这个对话的显然信息量很大。风无痕还想要细听，却发现自己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耳边的话语也渐行渐远。


    再睁开眼就是一片火场。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烫烫烫！风无痕不知附身在谁的身上，但在这么大的火场之中，这人也不知道跑，而是专注地看着手心的那座神像，发出渗人的低笑：“你们....你们都错了，我才是....哈哈哈，我才是胜利者。”


    “还有你，biao子。想玩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现在，你的一切，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的了...咳咳”这人猛地抬头，不顾浓烟，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得意。


    随着上移的视线，风无痕也得以看见面前的供台上那诡异的几具尸体，不对，应该说是“一团”尸体。


    最中间的人被砍掉了整个四肢，唯有躯干与头颅，还保持着痛苦扭曲的表情，周围散落着残肢，血迹斑斑。其他几个人的尸体分别组成了中间那个人的四肢......不如说他们对应的四肢被强行拼接在中间人的躯干上，其他三个胳膊或是腿则被砍断丢弃。


    ......像是一个尸体版的“机甲合体”。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风无痕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虽然她尽力想要用不合时宜的冷幽默来缓解内心的恐惧，但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所以，凶手是“五郎”？但是不对啊，尸体的数量不对。这里总共只有“头颅躯干+四肢”五具尸体，五郎有四个姐妹和爹娘...难道还有一具尸体被隐藏了起来？


    或者说头和躯干不是一个人的？但也不对，比例上是正确的，脖子处也没有什么缝合线。


    风无痕强忍着恶心，仔细观察供台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她仔细辨认那些人被血迹浸染的脸，试图分辨出他们的身份。这样便能通过排除法推断出缺失的那具尸体是谁。


    而就在两人都未曾注意的地方，被火焰烧的焦黑的槐树下，土壤微微松动，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风式夫妇的脸是最好辨认的，毕竟年龄在那里。接着是四姐妹，但风无痕仅与他们见过一面，而且现在的时间应该是距离那次见面已过去多年，众人的面容早已发生一些改变。


    但这次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没等她辨认，“五郎”的整个视野便急速向下，保持在和地平线齐平的高度——应该是被人从身后袭击了。


    风无痕努力想要回头看清那人的脸，却被牢牢限制在原地。而且，随着“五郎”的晕厥，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尖细的笑声。


    “终于找到你了......哥哥”


    那声哥哥，饱含无尽的情意与缠绵，像是含在喉咙里一样的软语，却带给风无痕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


    而且，这句话，并不像是对已经昏过去的“五郎”所说。她像一个被彻底关进玻璃罩子一般。属于“江含墨”的记忆正在逐渐远去，被“风无痕”的记忆覆盖。


    自己的意识还在，思维还在疯狂运转，但控制权正在被迅速剥夺。有点像当初被秦九歌他们分魂的时候的感觉，只是这次.....更像是要将她的魂魄彻底同化一般。


    不行！


    妖神之瞳，江含墨将残存的精神力，不顾一切地引入双眸。制造幻境，本就是狐族与生俱来的天赋，普通的修士包括鬼修都无法达到这种炉火纯青的掌控力。


    同样，它也具有撕开整个幻境的能力！


    嗡——


    金色的眼眸深处，妖神炽热的力量被点燃，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风无痕的视野骤然蒙上一层淡淡的、妖异的金光，视线所及之处，一切景象如同幕布一般向两侧拉开，逐渐显现出真实世界的一角。


    是那片废墟。


    但是，幻境的主人显然并不想让她离开。


    江含墨看到了——


    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丝线！


    像蠕动的血管，从四面八方而来。缠绕着她的身体，缠绕在她灵魂的轮廓上。像无数贪婪的水蛭，正在疯狂地吮吸着她的意识，将她与这具躯壳、与这个扭曲的“家”、与那对“父母”，强行缝合在一起！


    可恶，江含墨暗骂了一声。又通过回溯不断修复损失的神识，重新刺激了妖神之瞳。这一下果然有点效果。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红线被强行挣断，虽然灵魂传来被撕裂的剧痛，但视野中的红色丝线网络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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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是“有点”效果。


    一下过后，更多的、更粗壮的红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缠绕上来。如同坠入深海的星火，瞬间被无穷无尽的暗红所吞噬、淹没。


    妖神之瞳的力量竟然被压制了。


    那粘稠的、属于“风无痕”的童年记忆和情感，像沼泽的淤泥，开始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要将她彻底拖入永恒的沉眠…


    在最后的清醒之中，江含墨脑中浮现的不是走马灯，也不是对自己没好好修炼的愤怒，而是一个画面——完成任务抽奖时，那个转盘里的“因果线”。


    红色的丝线.....


    这件事，有她的同事插手。但她已经无力与此人对峙，外界也没人能帮助她。沈宵只是个傀儡，没有自我意识；李华倒是可能找到这里，但他的修为远不足以破开这幻境。


    【没有人能帮你】


    【没有人在意你】


    【亲爱的哥哥，成为我们的家人吧。永远留在这里，永远不分开。】


    有什么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男男女女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催眠曲一般。


    ——真是和老套的剧情一样，她都能猜到这些人的台词。


    可是，她也逐渐无力对抗这种力量。那声音越来越响，江含墨的意识开始模糊，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在她脑海中浮现。形影不离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吃饭、练剑、读书、降妖驱鬼.....


    她，是不是真有过一个什么妹妹或者弟弟？


    抓住这个空隙，红色丝线再次收紧，企图将那模糊的记忆与现实彻底融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


    “唔——嘶！”


    颈侧，她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剧痛。


    轰！


    风无痕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硬生生从深渊里拽了回来。灵魂上那无数黏腻冰冷的红线束缚感，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蛛网，瞬间松动、瓦解。


    视野中的火场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下一秒，冰冷的、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腐烂青苔味道的空气，如同冰水，猛地灌入她的口鼻。


    她现在...好像是倒栽葱，一头扎进了什么洞里，腰部像是被铁箍环着一般，终止了这个向下坠落的趋势。


    似乎是察觉到她没有在向下挣扎，腰部的束缚感骤然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迅速向上拉扯。江含墨眼前一黑，紧接着狼狈地跌落在地。


    “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肺叶火辣辣地疼。


    视线从一片血红和眩晕中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宵那张放大的、沾满了污泥和抓痕的小脸。他跪在旁边，身体因为用力而绷紧，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他的嘴唇上，赫然沾着新鲜、刺目的猩红血迹。而自己的颈侧，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清晰的刺痛。


    风无痕下意识地抬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还有…两个深深的、正在渗血的齿痕。


    这小子，下口还真够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