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见到陆虞渊之后芮槐宁倒是想起一件事：听说最近方博明倒了大霉。


    他本来就资金紧张才想出售名下的鑫朔娱乐，结果被人忽悠惨了，不仅公司没卖成，四处借钱搞的“投资”也打了水漂。


    就在方博明极度崩溃的这个时间点上，偏偏有关部门进驻了鑫朔娱乐开始查账，原始凭证、账簿、合同、发票、银行流水一路查过去，想必会收获颇丰。


    至于方博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能守住秘密，把他跟黄超渠主导的那些个肮脏交易藏藏好……


    芮槐宁个人觉得他恐怕是做不到了。


    是以她朝陆虞渊笑了笑：“你倒是蛮有计划性的，下手还挺狠，也够果断。”


    陆虞渊很快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事，还很客气地：“得谢谢你。”


    如果不是芮槐宁在直播的时候把鑫朔娱乐正在出售的消息透露出去，陆虞渊也找不到收拾方博明的突破口。


    而芮槐宁也确实是故意的，只不过陆虞渊比她想象得还要能干。


    “我以为你会在国外多待一阵的。”陆虞渊问得非常不着痕迹，“小冉的性格算是很好的旅行搭子了吧，你们应该不至于相处不来？”


    芮槐宁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


    没有积极地反驳，也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不过这个回答对陆虞渊来说却不算太坏，他原本猜想没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现在看来似乎还差得远。


    于是他又回到了第一个话题：


    “国内这些要对付你、报复你的人都不是善茬，走一步看一步会很危险。”


    芮槐宁掀起眼皮觑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说完她就去找宋导了。


    她知道陆虞渊可能还想劝她，但她已经不想听了，这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他而来的，她没那么多功夫跟他废话。


    宋盏坐在导演监视器前面，镜头下的姜姚正在演一场朝堂戏，有前朝遗臣写了篇檄文攻击她牝鸡司晨，而她此刻正在跟几位中书省的大臣商议应对之策。


    三分钟之后宋盏喊了“卡”，但是没说过，只让演员们先休息。


    她转过头来问芮槐宁：“你觉得怎么样？”


    芮槐宁一时没说话。


    宋盏又从设备里调出这些天拍的几个片段给她看，都是有姜姚的戏份，或在朝堂，或在后宫。


    待她看完之后宋盏才道：


    “通告表上能往后调的重场戏都调了，我知道拍摄时间紧，所以有两三场没那么重要的戏我也勉强让过了，但是……”


    她没说“但是”什么，不过芮槐宁已经了解清楚了情况，也很明白她的意思了。


    “重拍吧，宋导，现在开机时间还不长，需要重拍的场次也不多。”芮槐宁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她，


    “虽然这个电影的出品人不是我，我也已经不在其羽了，但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重拍吧，咱们把拍摄时间整体往后延一延，最多也就三四天，影响不大的。”


    延期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成本上升，但是芮槐宁已经决定自掏腰包了。


    宋盏眼里总算有了浅浅的笑意，不过她还是说：“小姜那边……她毕竟是个有傲气的，重拍会不会更加影响她的状态？”


    这一点芮槐宁倒还算有把握：“您也知道，姜姚的傲气并不是来自于她觉得自己是大明星，而是她一向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我会和她聊聊看的。”


    宋盏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就拜托你了。”


    这天下午宋导换了别的场次先拍，芮槐宁在房车里找到了姜姚。


    她侧躺着，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把脸埋在一个抱枕里，听到有动静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脸埋回去了。


    这副模样的姜姚，芮槐宁已经多年未见，上一次似乎还是此女20岁的时候，刚接到一个戏份很重还有双重人格的女一，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演起。


    芮槐宁不太擅长安慰人，又或者说，她其实并不是那么乐意安慰姜姚，于是空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姜姚先缴械投降：“你可以直接说我演得烂的，我能接受。”


    芮槐宁这才在她对面找了个能坐的地方：“不至于到烂的地步，只是有点怪。”


    “我的演技退步了，我没能从上个角色里出来。”姜姚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事实。


    要不是芮槐宁赶时间，她也不至于刚拍完《斩秋》就无缝进组《晟燕齐》下部，芮槐宁往前倾身，把手放到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因为水念。我看了你的演的晟燕齐，跟水念完全不一样，你已经从上一个角色里出来了，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那为什么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姜姚终于从抱枕后面露出了脸，然后又自嘲地一笑，“我也没想到我真的需要你来教。”


    这句话长着毛边带着刺，但芮槐宁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在很多年以前，她们还好得穿一条裤子的时候，芮槐宁就和她说以后要拍一个关于女性皇帝的故事，找她演女一。


    那个时候姜姚说：“我哪演得了女皇啊。”


    芮槐宁却比她有信心：“现在还不行，但是未来肯定可以。”


    姜姚只跟她耍赖：“我不管，到时候你要教我。”


    芮槐宁笑着应下了。


    这是芮槐宁那天在机场答应她的原因。


    但是未来已来，姜姚却觉得自己好像没能够做到芮槐宁口中的“可以”。


    芮槐宁拉她起来：“走，我们去片场说，这个地方空气都不流通，你的脑子怎么能转得动呢？”


    姜姚被她拽到了片场，两个人一人找个小马扎坐了。


    这个场次拍的是滹河水患，有几位老臣借此攻讦晟燕齐女子当政惹怒上天，焉鸿渐为首的皇帝一派舌战群儒反驳众人。


    没姜姚什么事。


    她们坐的地方打扰不到场内的工作，正好可以自由地讨论。


    芮槐宁一边看戏一边开了口：“在剧本里，晟燕齐被攻击‘牝鸡司晨’这件事被写得很严重。”


    姜姚有点疑惑地望向她，好像在说：难道不严重吗？


    芮槐宁不疾不徐地解释：“从后世的角度看，这是重要的历史事件，因为它的本质是前朝遗民在反抗新君的统治，在动摇这个新王朝的根本。


    “但晟燕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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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想的。”


    在姜姚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她随手翻开了剧本：“你今早演的那场我看了，你跟杜相吐槽檄文，说‘竖子无知’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是‘我要证明自己’。”


    姜姚点头：“嗯，我要证明女人是可以当皇帝的，檄文说的是无知之言。”


    芮槐宁听得有点想笑，她也确实笑了出来：


    “这个心态就不对。你是一个开国皇帝，江山是你打下来的，皇位是你问鼎中原夺取的，你还需要证明什么？你已经证明过了呀。”


    “打江山不代表可以坐江山吧……”姜姚这么说着，自己却也不大确定，


    “我的台词说的是‘竖子无知，爱卿应立即让所有人都知晓此文章实在不堪，毫无可取之处，毋得怠慢’，如果不是想证明自己，那是什么意思？”


    芮槐宁听罢舔了舔嘴唇，没吭声。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姜姚演的母皇会这么别扭了。


    她想了一想，最终决定还是说得婉转些，尽量以引导为主：


    “你觉得晟燕齐上位以后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作为熟知剧本的女主，姜姚摇了摇头：


    “没有，她做得很好，轻徭薄赋，重视农桑，鼓励行商，稳定货币和市场，颁布律令，整顿前朝混乱的吏治，还开了女子男子可以一道读书的学府。”


    芮槐宁在心里点头，起码她把剧本内容记得还是挺熟的。不过该纠正的还是得纠正：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说‘打江山不代表可以坐江山’？她不是做得很好吗？”


    姜姚：“但这是后面陆续发生的事情，在她被攻击的那个时间点上她刚登基，很多事还只是开了个头。”


    芮槐宁也不反驳，而是翻了翻剧本，换了个场次：


    “这一场是你接见前朝重臣张博俍，问他要不要在新朝为官，整体的基调是你礼贤下士，对他表达了足够的尊敬，但他依然挂冠而归。”


    姜姚不明所以地跟着点头：


    “晟燕齐在张博俍面前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而是非常谦逊。”


    “我在宋导那里看了拍出来的片段，”芮槐宁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实谦逊。”


    姜姚当然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夸奖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还是直说吧，这么绕下去绕到明天我也不会明白的。”


    芮槐宁乐得从善如流：“简单来说，你不相信自己。


    “可能你对晟燕齐的皇帝身份有认同，毕竟你才演完她登基前的故事没多久。


    “但你毕竟没有做过皇帝，没有真的打过江山，你在这个世界的历史里看不到打江山的女性皇帝，所以你不知道她该是什么样。


    “你像一个旁观者，大面上认同，偶尔质疑，你会说‘能打江山不代表能坐江山’，你说‘刚登基的时间点她的政绩还没有体现出来’，这些都没错。


    “但那是姜姚的想法，晟燕齐不会这样想。”


    这句话一出，姜姚的眼神似乎不一样了一点。


    芮槐宁看在眼里，继续道：


    “晟燕齐知道自己的本事，所以她有信心，自己能打江山也能坐江山。所有的质疑、偏见、攻讦，在她心中都是妄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