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船上了。


    候选者本次练习地的重中之重。


    登船如此轻易，嬴心有些意外，身后是及腰的舷墙，靠近能看到藏在油漆里的加固铆钉，眼前是瞭望台，背后是不同高度的供人上下的阶梯，走到它们的尽头，可以通往室内。


    嬴心二人来的时候，方瑞希还未完全进入那扇门，她们跟着捕捉到的背影，来到同一扇门前。


    徐之瞳活动着手脚，刚才摔在小艇防护罩上，还挺痛的，她皱着眉，“我也没触犯什么规则啊，更没和候选者接触，怎么突然瞬移了。”


    嬴心同样疑惑，但是这些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她就放置脑后，打算修完东西再说。


    她拉开门走进去，徐之瞳像粘在她肩膀似的，也闪身进来，等徐之瞳进去后的瞬间，门关上了。


    眼前的长廊景象留住了她们。


    徐之瞳：“原来里面是这样的……”


    她被墙上的雕花烛台吸引，跑过去看，被嬴心拽了回来，“候选者走的是这边。”


    嬴心用眼神示意五十米外的自动门。


    徐之瞳：“先逛逛嘛，这里面可真漂亮！”


    手腕被松开，没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下一秒，徐之瞳表情严肃起来，“当我没说，快走吧，别跟丢候选者了。”


    她差点忘了，在祂的传言里，无论是候选者还是普通民众，首要一条需要遵守的规则就是，不要迷失在眼前。


    这里的装潢带着古典色彩，韵味十足，正中她的喜好，自己的意识会不由自主交出控制权，加上她并不是这个练习地的内部人员，无任务的情况下贸然出现在练习地指定空间里，对候选者的影响是未知的，为了便利，很可能会被祂的机制直接处理掉。


    嬴心的存在可以为自己提供一些掩护，只要她上船后始终表达“和嬴心是一伙的”的心里想法，理论上就不会被祂注意到。


    于是徐之瞳快步追上，甚至超过嬴心，抢先按下电梯。


    ---


    D-1层与机修间之间的楼梯。


    徐之瞳小声道：“你要去修什么呀？”


    嬴心回想了一下，说：“制冷机组。”


    徐之瞳：“哦。”


    二人很快来到机修间，机组外壳的压力表此时停在超压红线区，完全不动。


    嬴心翻看了一旁工作台的纸张，又给保护机制内停电的设备通了电，发现制冷压缩机没有成功。


    她点了手臂处一个固定在衣料上的硬纽扣，一个工具包出现，它悬于上方，拉链打开，管钳，活动扳手同时跳出来。


    一个辅佐机器人扒开因惯性折回来的盖子，它先是朝着嬴心的脸望了望，随即侧身从包内拿出检漏仪，备用过滤器和绝缘胶带，还有一些小零件。


    站在嬴心身旁，本翻看着桌上书籍的徐之瞳看呆了，缓缓抬起手，想看看这小东西有没有一根手指长。


    需要的材料准备完毕，嬴心再次按下硬纽扣，辅佐机器人跳到工作台上，工具包消失。


    徐之瞳：“这布袋子，竟然如此能装。”


    嬴心：“嗯。我接下来需要点时间，无聊的话你去找点事做吧。”


    徐之瞳：“……可是我不能离你太远，那这样，我就在这个空间里，找找有没有员工留下的书或者零食之类的。”


    嬴心默然，她上前开始处理。


    机修间空无一人，提供了相对安静的空间，这让嬴心能更快进入专注状态。


    她用螺丝刀撬开机组侧面的检修盖板，辅佐机器人得以顺着内部的管道爬行。机器人头顶的微型探头对准过滤器，画面实时同步到嬴心手表弹出的显示屏里。


    机修间的窗户微微敞开，有风从外面钻进来，吹乱桌面的几张纸。


    徐之瞳来到窗户旁，往外望，看见停靠处有两个候选者，两个人的身形越来越小，到了几乎要看不到的程度时，又开始缓缓放大。


    这艘船在绕着港口，重复停靠动作。


    徐之瞳盯了会儿水面，打了个哈欠，“好无聊，时间过得好慢。”


    回应她的是抽拉材料的声音。


    嬴心已经把冷媒过滤器成功拧到管道接口上，这是她在机修间的柜子里找到的。


    现在她在用绝缘胶带缠绕破损的导线，将辅佐机器人递到传感器旁。外形小而行动灵活的机器人立刻伸出机械臂抱住端子，好让她拧紧螺丝。


    徐之瞳不经感慨：“这小东西，虽然比不上管制局开发的最新款机器人，但也挺有效率的，它需要定期维护吗？”


    定期维护就是每月送到专门的机器人医院去检修，这类场所还提供最新材料供人们去升级或定制不同功能的机器人。


    嬴心的这款机器人，看着特别迷你，外形材料看起来和基础款日常辅佐机器人差不多，就是朴素了不少。


    徐之瞳看辅佐机器人冲嬴心点点头，收回机械臂，跳回台面上，就想去碰一下，没想到这个机器人竟往一旁躲了躲，嬴心的视线也射了过来，她平白感到一些尴尬，笑着收回自己的手。


    “这个也是稽查官的日常工作内容吗？”


    嬴心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地反问，她的眼神始终盯着机组，像是随口说的一句，也不指望回答。


    待到按下复位按钮，机器人爬到机组的压力表，开始传画面给嬴心，这次的画面里一切运行正常，冷媒管道内顺畅流动，她对机器人说：“工作结束。”


    辅佐机器人的机械臂紧贴在身体上，沿着她的手臂钻回敞开的工具包。


    徐之瞳：“不是。”


    安静了一会，她又问：“故障排查完毕的话，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事还没做完，”嬴心来到门口，一副要离开的样子，但说出的下半句让徐之瞳露出不情愿的神情，“还要排查关联管道。”


    徐之瞳：“啊……你等等我！”


    她们原路返回到刚才的D-1层，徐之瞳看到是候选者们抵达的位置，见嬴心似乎要往里走，赶紧提醒道：“祂说过不要影响候选者，不然会有惩罚的。”


    嬴心：“我只是在完成维修的任务，哪里影响了。”


    她走向货舱中部，6号柜之后有墙角，需要转弯才能看到别的柜子。


    嬴心拐过这个狭窄的通道，往目标的7号柜看去。


    两个候选者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东西，一动不动。


    而在她们与自己之间，还有张苍白的侧脸。


    那侧脸棱角分明，漆黑的眼珠直视前方，盯着她刚才经过的拐角方向，然后慢悠悠转过来，凝视着她。


    顷刻，原本平和的眼神染上怒意，脸完全扭过来，而脖子及以下一点动作没有，那张脸的五官迅速化开，朝着嬴心扑来，大有要把她吞噬入腹的架势。


    嬴心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视线穿过男鬼的身体，看向柜子上的数字7，开口道：“麻烦让让，7号柜地下的制冷管道需要排查。”


    ---


    二十分钟前，D-1层。


    这层是存放需要冷藏的货物，自进入便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柜子。


    每个柜子上都有数字，靠近入口的是小型柜，上面的数字都是50往上的二位数，钟明然二人往里走，转了几个弯，来到贴有个位数，成排靠墙的大号柜群。


    这层没有开灯，只能接着月光看清脚下的路，好在路宽容得下二人并行，不至于行走艰难。


    方瑞希看着眼前的数字7，松了一口气，蛮顺利就来到她们要检查的柜子了。


    眼前的7号柜是双开门设计，表面喷有深灰色船用防腐漆，上面有划痕；门上嵌着一个嵌入式温度显示器，处于黑屏状态，这说明柜内处于非冷藏状态。


    钟明然拿出折放在口袋里的清单，确认作为理货员需要做的开柜前准备后，将员工身份牌放到识别开锁的小方块上。


    就在她把身份牌彻底贴上去的前一刻，一阵脚步响起。


    每一下声音差不多，中间间隔一致，在寂静的货舱里，显得清脆而空灵。


    方瑞希全身绷紧，她能感觉到来人正在往她们的位置靠近。


    几声脚步后，一道男声出现：“你们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钟明然转过去，在昏暗的光线和来自别的柜子的显示屏光线的帮助下，看到一个身穿制服，挽着袖子的窄肩男人，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下三白的眼睛瞪着她们。


    看这架势，这男人似乎是这里的员工？


    钟明然直戳了当表明身份，“我们是被安排下来清点货物的。”


    说罢，她举起员工身份牌，方瑞希也拿出身份牌，下一秒，听见对面的男人开口：“下次再来这么晚就不用来了。”


    “领班的没教过吗？谁让你们从这里开始的，还不快从1号查起？”


    男人翻了个白眼，抬手整理自己的刘海。


    方瑞希刚想说些什么，结果眼神往下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男的……没有腿！


    或许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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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说更正确，这个看起来是比理货员高一级的上司，身体从上而下，自膝盖开始逐渐消失，地上没有本该发出脚步声的鞋子，更没有影子。


    钟明然在方瑞希即将喊出来的那刻捂住她的嘴，顺带将她拉过去，避开”上司“的视线，快速来到一号柜。


    眼看远离了不人不鬼的生物，方瑞希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拿笔出来，先假装清点货品。”钟明然以同样的音量回答，“快，他过来了。”


    方瑞希背后一凉，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的文件和签字笔。


    “上司”就站在离一号柜旁，把玩自己的手指，时不时瞥一眼她们。


    身份牌识别通过，钟明然打开柜门。


    一号柜是整箱的生鲜，为船上的高级餐厅所用，食物用泡沫箱分装，二人在清单上确认好生鲜品种，开始清点数量。


    在此期间，她们发现“上司”除了下半身外，没有其它怪异的举动，只是飘在旁边，像个真正的货舱负责人盯着正在干活的理货员。


    钟明然和方瑞希把东西归回原位，关上1号柜，继续面对接下来的柜子，重复核对数量，编码，填写清单的动作。


    方瑞希在检查4号柜里的旅客寄存物品中，发现有个保温箱的锁扣是坏的，她轻轻打开，里面没有物品，刚想和钟明然说一下，就见原本还身形瘦小的“上司”弥漫雾气，身体像是要融化开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瑞希感觉“上司”的脸开始扭曲，对方狠戾的眼神迫使自己对视上去，开始让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鸡皮疙瘩从手臂冒起来，钟明然的声音拉回她几份理智，“早上1026房的客人来取走过东西，箱子的标签作废。”


    “噢噢，好的，我现在撕掉标签！”


    方瑞希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有些不受控制的手去撕标签。


    诶，窒息感消失了，方瑞希举起清单，假意与钟明然核对，把方才自己看到和感受到的告诉对方。


    钟明然听完，明白要做理货员份内该做的事，才不会引起“上司”的注意，从而引发什么危机。


    她把5号柜的冷链杂货放回去，关上门，和方瑞希示意一旁的7号柜，二人准备开柜，举着身份牌的手被突然覆盖上去的苍白手掌打断了行动。


    “上司”贴着柜子边缘，扭动着轻飘飘的身体，若有所思道：“这个柜子……许可证明给我。”


    许可证明！


    钟明然翻找口袋里的文件，并没有这一项，她看向方瑞希，后者摇头，神色带着惊恐。


    一时没人说话，氛围骤降成寒冰。


    “上司”见两个理货员都不说话，发出疑惑的声音，就要飘过来看。


    7号柜的制冷早已停止，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却隐约感受到凉气。


    “没找到吗，还是没有？”


    依旧是有些拖泥带水的声线。


    钟明然猛地站起来，语气平和：“清单上写着7号柜需要授权，或许您那里有收到许可证明。”


    至于那里是哪里，她也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必须做点反应才行。


    “上司”扯了扯嘴角，嘴角咧到耳后根，又快速复原，他的手从裤子的口袋里，几秒后，从里面拿出一张印着章的薄纸。


    薄纸被两根枯枝般的手指夹着，被“上司”往耳后一甩，他敷衍地瞥了一眼，“哦，看到了，你们继续忙吧。”


    钟明然露出一个标准微笑，侧过身刷牌开柜。


    映入眼帘的是一箱满满当当的实验耗材，什么都有，方瑞希迟疑，在得到钟明然的提醒后，带上手套，一点一点把东西拿到柜门上的一个凸出来的平台。


    这个平台是供物品在清点过程中暂时放置的。


    很快，她们看到了和清单上一致的物品，几支贴有“绿盛生物”的高强度硼硅玻璃安瓿瓶。


    清单上写的是透明凝胶状生物试剂，可是手中的这些明显不是上面形容的那样！


    方瑞希把其中一支转过来，安瓿瓶瓶身出现细微裂痕，瓶口有淡淡的刺激性气味溢出。


    二人蹲在柜门的平台前，翻找着剩余文件纸，试图找到可能被遗漏的内容。


    好不容易找到一行特别小的字，上面是一个签名，签名潦草，她们拿着清单上的正楷字体比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呀，这是船长的签名呢。”


    钟明然二人听到但不敢回头，或许不需要回头了，因为“上司”几乎是贴着她们的耳朵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