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来到几个月前，顾南带队找实景拍摄地点。


    京海市，老城区与CBD新区的交界处。


    这里是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


    推土机的轰鸣声与远处摩天大楼的流光溢彩形成了割裂般的对比。


    墙壁上随处可见红色的圈，里面写着大大的“拆”字。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道。


    顾南戴着鸭舌帽，脚踩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站在一条破败的巷弄口。


    “顾导，这地方……是不是太破了点？”


    负责外联的制片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迪迦》现在可是全网顶流，第二季预算那么多，随便搭个景都行，何必来这真拆迁区吃灰呢？”


    顾南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疯长的杂草：“搭出来的景，没有灵魂。”


    他指着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你看那个光，那种被现代化霓虹灯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昏黄感，是特效做不出来的。第二季第2集，我要拍的不是怪兽，是‘乡愁’。”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一辆辆货拉拉，剧组全员和大包小包的特摄道具被转移到了这里。


    因为接下来要拍的这一集，是顾南在原世界心中的“神回”之一——《奥比克》。


    但在原版中，奥比克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


    顾南创作剧本时只能进行本土化修改。


    在这个平行世界的夏国，并没有“阿彦少爷”的传说，但每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童年里或许都听过关于“影子爷爷”或者“守村人”的故事。


    “魏老师到了吗？”


    顾南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剧本，回头问道。


    “来了来了！保姆车刚进巷口！”


    一辆黑色的别克缓缓停下，车门拉开，走下来一位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


    这是顾南特意请来的老戏骨，魏大爷。


    他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四十年，演了一辈子配角，农民、门房、拾荒者……他那张脸，哪怕不说话，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故事。


    “顾导。”


    魏大爷虽然资历深，是圈内的老前辈，但面对这位年轻的“特摄之父”，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职业素养和尊重。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那是他为了找感觉，特意穿来的私服。


    打过招呼后，魏大爷开始了剧本的探讨。


    “剧本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魏大爷的声音有点沙哑，颇有乡土气。


    “影子爷爷……呵呵，有点意思。这老头，不是妖，是念。是这片土地不愿意散去的一口‘气’。”


    “对，就是一口气，一口不甘心的气。”


    顾南走上前，握住魏大爷满是老茧的手，“魏老师，这个角色不需要您张牙舞爪，也不需要像以前的反派那样狰狞。您要演出的，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他既偏执又可怜。他想留住的不是黑夜，而是那个大家还会坐在大树下乘凉、讲故事的旧时光。”


    魏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懂了。他恨的不是人，是遗忘。那个‘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特制的荞麦面摊子，就在里面。”


    ……


    夜幕彻底降临。


    这片拆迁区不需要清场，因为早就人去楼空，只有零星几个不愿意搬走的钉子户亮着灯，反而为现场提供了最真实的背景光。


    摄像机、轨道、收音设备全部调试完毕。


    烟雾机在巷弄里放了一层薄薄的底烟，让路灯的光晕显得更加朦胧。


    “各部门注意！”


    “《迪迦奥特曼》第二季，第2集，第一场，‘深夜面摊’，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打下，镜头缓缓推进。


    画面中，是一个深夜加班回家的年轻人，西装革履却一脸疲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小巷里。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黑暗不再是休息的港湾，而是充满了未知恐惧的深渊。


    前方，昏黄的灯光下，出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面摊。


    摊主是一个戴着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老头。


    那辆手推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都发黑了。


    “年轻人，吃碗面吧？热乎的荞麦面。”


    魏大爷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带着一种诱惑人心的温暖。


    年轻人愣了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坐下，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狼吞虎咽。


    “好吃吗？”


    “好吃，大爷，这味儿……像我小时候姥姥做的。”


    年轻人含糊不清地说道。


    “像就好，像就好……”


    魏大爷发出了两声低笑，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起来，“那，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看看你的影子……”


    镜头猛地一转，运用了实拍加后期合成的技术，地上的影子在灯光下突然诡异地拉长，仿佛有了生命。


    原本慈祥的老人，突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魏大爷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浑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和悲悯？


    是的，是悲悯。


    “跟我回村子去吧！”


    随着一声诡异却带着凄凉的笑声，地上的黑影猛地立起，像一张大口吞噬了年轻人。


    “好！卡！”


    拍摄如火如荼进行中。


    ……


    时间转瞬即逝。


    来到这一集的播出日。


    老规矩，周五晚八点。


    B站，《迪迦奥特曼》第二季更新日。


    如今的《迪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嘲笑为“大学生毕设”的小破剧了。


    它是全网播放量破亿的现象级作品，是无数孩子心中的光，也是无数成年人每周五晚上的精神慰藉。


    无数早已养成了生物钟的观众，准时守候在屏幕前。经过前面二十多集的铺垫，观众们已经习惯了迪迦的画风。


    但当第2集《看见了，奥比克》的标题，伴随着一阵悠远而哀伤的笛声出现时，大家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片头曲过后，画面给到了深夜的魔都。


    镜头语言极尽压抑。


    剧情的地点，发生在魔都的郊区与城市的交界处。


    远处，高耸入云的CBD大楼像墓碑一样矗立，闪烁的霓虹灯像是鬼火，而镜头下移，是阴暗潮湿的待拆迁弄堂。


    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哇，这取景是黄浦江吗！】


    【卧槽，这背景好像我家楼下那个待拆迁的弄堂】


    【看着这集的风格，会是沉重命题吗？】


    【顾导是懂选景的，这萧索的味儿太冲了，一股子发霉的味道仿佛能从屏幕里闻到。】


    【这集气氛怎么有点阴间？奥特曼变恐怖片了？】


    【前面那个面摊老头吓死我了，那笑声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剧情推进。


    胜利队接到了多起失踪报案。


    奇怪的是，所有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有一个神秘的流动面摊。


    而且，根据目击者称，那是他们那一片地区传说的妖怪。


    好像，在当地人的称呼里，叫它影子爷爷。


    “不是外星人入侵，而是……传说的复苏？”


    胜利队通过分析。


    这个所谓的“怪兽”，极有可能是这片土地的妖怪，并且给它取了一个代号，为“奥比克”。


    但是众人讨论的时候，大古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受害者只是收到惊吓，却没有如同传说一样，被妖怪抓走吃掉。


    所以，这里面难道另有蹊跷？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


    紧接着，众人驾驶着夏洛克巡逻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巡视。


    果不其然。


    他们撞见了推着荞面车的老大爷。


    在追逐中，大古与堀井也遇到了那个面摊。


    但是他俩并没有认出这个老大爷正是他们要追捕的“奥比克”。


    但是，这个面摊车却停了下来。


    这一段戏，苏哲和魏大爷飙起了演技。


    “影子爷爷”并没有直接攻击大古，他似乎看穿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有“光”的味道。


    他只是坐在面摊后，一边擦着那口巨大的黑锅，一边悠悠地叹了口气。


    “以前啊，这儿没路灯。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心亮堂。”


    魏大爷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看不见星空的夜色，“那时候，大家坐在村口，虽然黑漆漆的，但是可热闹了！”


    “现在灯多了，人心却黑了。大家都忙着赶路，以前的人都不见了！”


    大古与堀井不明所以。


    但是还是好心劝老人，最近这一带不太安宁，最好早点回家。


    这样的铺垫，能让后面剧情从欢快自然过渡到沉重，不会显得突兀。


    原作虽然很出色，但从一开始的悬疑恐怖，中间短暂转向轻松，再到后期重回沉重，在顾南看来，仅仅20分钟左右的剧情里，这样的转折确实有些生硬。


    而在顾南的处理下，有了这段铺垫，就能让整个过程更顺滑。


    前面的轻松像埋下的引线，慢慢牵引着情绪，等沉重感浮现时，就像是从之前的氛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不会让人觉得突然。


    这句台词一出，配合着魏大爷那落寞的背影，弹幕里的嬉笑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沉默和共鸣。


    【扎心了，老铁。】


    【这老头演得真好，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又有点想哭。】


    【这不就是我不愿意搬去城里的爷爷常说的话吗……他说城里像是笼子。】


    【突然想回老家了，可是老家也没人了。】


    但是，很快，堀井与大古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这个老人就是“奥比克”！


    不过，再回头，奥比克已经拉着面摊跑远了！


    大古灵机一动，将探测器扔到车上的锅中。


    但是，即使众人围追堵截，也难以拦得住这个对村子了如指掌的“妖怪”……


    ……


    次日天亮后，众人根据定位指示来到后山。


    在这里，他们碰见了一位僧人。


    而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昨晚大古扔的探测器。


    紧接着僧人直言。


    这是他昨晚从施主家作完法事后，途经这里捡到的。


    接下来老道给他们讲了一个关于“影子爷爷”的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能够躲进人们影子里的妖怪。


    就一直住在这一带的黑暗角落里。


    人们叫他影子爷爷。


    不过最近几年。


    影子爷爷住的很不安宁。


    据说这一带从前是一望无际的莲藕池，也是舒适安宁的村庄。


    一到了晚上，整个村子就会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影子爷爷会在村子里玩耍。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这座山很快要兴建高楼大厦了。


    明天就要破土动工了。


    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很热闹……


    而众人道别老僧，离开此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那个老僧的屁股上突然冒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大尾巴。


    其实这个僧人并不是人类，而是奥比克的伙伴。


    它是生活在后山的狐狸。


    其实，奥比克想要借助狐狸转达给胜利队，自己家园被侵占的心酸与无奈。


    而狐狸主动向胜利队讲述奥比克的过往，实则是希望队员们能出面劝说，让奥比克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抵抗。


    此时城里的无良媒体正大肆炒作，把奥比克塑造成茹毛饮血的吃人恶魔。


    看民众都已经慌不择路，胜利队只好下场不断辟谣。


    其实那位受害人毛事都没有。


    还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好不容易把看热闹的都赶走了，大古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想通了奥比克放青年回来的真正用意。


    若是直接杀掉青年，未必能让所有人将矛头指向奥比克。


    唯有让他活着逃回散播见闻，奥比克吃人的流言才会在居民间疯狂传播。


    显然奥比克的目的已经彻底达成。


    尽管宗方等人了解了真相，可并没有选择和平解决问题，因为职责，他们继续展开追捕行动，避免奥比克扰乱百姓正常生活。


    奥比克也采取了第二计划，他冒着被阳光蒸发的危险，竟然在白天出来吓唬百姓。


    而胜利队众人也被迫开始与这个影子爷爷玩起“躲猫猫”来。


    【哈哈哈，这个妖怪好调皮啊！】


    【笑死我了，新城那么怕黑吗？】


    【新城一直拉着堀井哈哈哈】


    【所以，这个鬼怪只是想要制造恐慌？并不想杀人。】


    【啊！那个老僧人！怎么长着个尾巴？！】


    【好家伙！这个老僧不简单！】


    【狐狸露出尾巴了！】


    ……


    屏幕里，剧情来到了高潮。


    待到傍晚便登上山头。


    沉浸在无尽的怅惘中，晚风裹挟着晚霞的余晖淌过奥比克的心底。


    他和自己的“影子”一起坐在半山腰，看着远处的村子。


    “只有这晚霞与以前一模一样啊……”


    他怀念夏日里孩童们在莲藕池中的嬉戏……


    怀念夜晚村民们围坐在一起讲述的古老故事……


    怀念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烟火气息……


    可明天推土机就将轰鸣着爬上山顶……


    只会彻底碾碎他心中所有的美好。


    “以前的村庄……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以前，村子的瞭望台就在那儿……”


    “那边是一条小河……”


    “河对面是莲藕池……”


    夜幕悄然笼罩大地。


    奥比克决意做最后的抵抗……


    另一边。


    为了引出怕光的奥比克，胜利队制定了作战计划——“光照行动”。


    既然他是影子，就用强烈的光将他逼出来。


    他们找到了奥比克，他们朝着奥比克藏身的井里发射了照明弹。


    但这无疑是对奥比克最大的残忍。


    大古看着那个在城市灯火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黑影，还有曾经村子的装修告示牌，眼神充满了挣扎。


    【配上BGM，泪目了】


    【当自己也有了心里回不去的故乡，看这集就会有别样的感触】


    【过去的，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只是一个活在过去的妖怪……】


    【这个老人的演技好戳人啊……】


    ……


    胜利队很快赶到奥比克的藏身之处，将他团团围住。


    这一次奥比克没有再逃。


    只是凝望远方，眼中满是眷恋……


    “看呐，那才是以前村庄的夜晚！”


    奥比克好像并没有觉得胜利队是为了抓捕他，只是大笑着，像是在跟朋友介绍着自己的家。


    在这里，魏大爷不是在饰演奥比克，而是完全的代入了这个角色。


    “我们村子又回来了。”


    “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


    胜利队见状，缓缓放下了武器。


    仿佛也透过层层夜色看见了那座早已消失的村庄……


    “那是村子的瞭望台！”


    “在那儿有一条清澈的小河！”


    “河的对面是莲藕池……”


    奥比克用手指着那一个个方向……


    “村子又回来了……村子又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


    奥比克骨子里满是纯粹的感情……


    而同样重情的大古却只能残忍的戳破现实：


    “以前的村子已经消失了！”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奥比克依旧执拗的抗拒这个事实，更不愿打破心中的幻想……


    “你在骗我！”


    即使，大古提出愿意将奥比克安置在偏僻的地方。


    但在奥比克的心目中，往日的村庄早已名成了无法撼动的执念。


    这份执念早已偏执到近乎疯狂。


    让它恨不得毁掉眼前所有格格不入的景象！


    而这份无法回去的乡愁，终究化作了汹涌的悲愤……


    然后显现出了自己的真身……


    【这剧情好沉重……】


    【跟不上时代发展，适应不了现代生活的老年人，何尝不是奥比克】


    【以前看奥特曼是为了看打怪兽，现在看奥特曼是为了看社会学】


    【这是城市化进程中的阵痛……唉……】


    【从来没觉得怪兽这么可怜过，甚至希望他能赢……】


    ……


    大古举起了神光棒，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变身，而是迟疑了。


    神光棒在胸前，却迟迟没有举过头顶。


    迪迦，如果你是光，那么光能照亮黑夜，驱散寒冷……


    但光，能照亮已经逝去的回忆吗？能温暖一颗破碎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