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后。


    “追光工作室”的大本营。


    是他们租的工作室。


    空气中弥漫着油漆稀释剂、乳胶和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这里没有豪华的落地窗，只有贴满吸音海绵的墙壁和几台嗡嗡作响的渲染主机。


    “七十万了，我去，感觉能破百万啊。”


    王凯盯着电脑屏幕，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南哥，播放量破七十万了！弹幕还挺多！”


    “才七十万？”


    坐在导演椅上的顾南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悲喜，“B站现在的日活是多少？几千万。七十万播放量，才刚刚够到热门的边缘。”


    “哎呀，这可是第一集！而且还是咱们这种‘三无产品’！”


    王凯显得很兴奋，“你看看评论区，好评率99%啊！除了几个杠精说看不懂皮套，剩下的全在喊牛逼。”


    顾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后台数据。


    确实，没有想象中那种“一发布就全网爆炸、热搜霸榜”的龙傲天剧情。


    现实是冰冷的。


    作为一个粉丝数基本为零的新号，没有推广，没有买量，能靠着封面和标题在几个小时内自然发酵到七十万播放，其实已经是“奇迹”了。


    这得益于那个叫“毒舌老唐”的UP主无意间的引流，也得益于《迪迦》本身过硬的质量。


    但他知道，光有这些没用。


    在这个特摄文化荒漠的平行世界，想要把“奥特曼”这三个字重新刻进人们的DNA里，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合法的“身份”。


    顾南看着手机屏幕的后台数据，那个红色的“+99”私信提示。


    之前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下来。


    “至少，第一步，稳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


    那是他的大脑里自带的一台“手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连接着前世地球互联网的搜索引擎。


    这就是顾南最大的底牌。


    二十二年前，他带着记忆重生到了这个平行世界。


    从最开始的婴儿啼哭，到如今京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大四准毕业生，他用了整整二十二年适应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前世很像，但又有着微妙的偏差。


    最大的偏差，出在文化产业上。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得比前世更彻底。那扬巨大的经济海啸不仅摧毁了房地产，更直接腰斩了日本的文娱产业。


    并没有所谓的“动漫黄金年代”，也没有日剧的巅峰期。


    在这个世界，没有《灌篮高手》的热血，没有《EVA》的意识流，更没有平成骑士的华丽变身。


    当然，也没有那个属于“光之巨人”的辉煌平成时代。


    记忆回到两年前。


    大二暑假，顾南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拒绝了家里安排的金融实习，只身一人飞往了日本。


    那是他布局的开始。


    记忆，不由得回到了两年前。


    ……


    两年前。


    日本，东京都世田谷区。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在一间几乎被垃圾堆满的廉价公寓里，顾南见到了那个颓废的中年男人——圆谷一夫。


    他是“特摄之神”圆谷英二的直系后裔。


    原世界里，就是他主导制作《迪迦奥特曼》《戴拿奥特曼》等，18部特摄作品。


    也就是他开创平成三杰黄金时代。


    只不过，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破产债务的酒鬼。


    “嗯……你要买版权？”


    圆谷一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


    “年轻人，你来晚了。早在几十年前，我那个糊涂爷爷和老爹，就把家底败光了。”


    顾南坐在榻榻米上，神色平静：“我知道。我说的是剩下的部分。”


    “剩下？哈！”


    圆谷一夫笑了一下，看不出情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一堆旧报纸里翻出一份复印件。


    “嗯，找着了，看，这是《1976年协议》。”


    顾南低头看去。


    这份文件，是这个世界特摄史上最大的伤疤。


    在这个时空，圆谷公司在拍完《爱迪奥特曼》后，因为极度缺钱，与泰国Chaiyo公司的辛波特签署了一份绝密协议。


    协议规定，圆谷公司将《奥特Q》以及从《初代奥特曼》到《泰罗奥特曼》等早期九部作品，在日本以外的全球独占使用权，永久转让给了辛波特。


    “那个泰国人拿着这份协议，转手就卖给了日本的UM公司。后来UM公司又授权给了你们……夏国的……呃，那个叫‘奇奥天尊’的……是这个名字没错。”


    圆谷一夫坐在地上，“现在，在你们国家，只要是奥特曼，不管是红的银的，只要长得像，奇奥天尊就说是他们的。前十几年，奥特曼这个名字还在人们的脑子里时，他们拿着初代、赛文、杰克、艾斯、泰罗的版权，在那儿卖那些劣质的塑料玩具，拍那些低智商的广告片！”


    “我能卖给你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奥特曼’这三个字的商标，在海外都被这帮强盗抢注了！”


    顾南安静地听着，直到对方发泄完。


    他才缓缓开口，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不，您还有。”


    顾南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推了过去。


    “《1976年协议》确实拿走了昭和六兄弟的海外版权。但是，协议里列举的作品名单是死的。”


    顾南的眼神显得锐利。


    “协议里没有提到的，属于未来。”


    圆谷一夫愣住了：“未来？”


    “我要买的，是您手中所有未被《1976年协议》覆盖的废案，以及圆谷家族正统的‘特摄技术’传承，还有……”


    顾南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想要的，未来所有新奥特曼的制作权。”


    “既然昭和的老人们已经被卖身为奴，那我们就创造新的神。”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叫：不破不立。”


    ……


    最后。


    那天下午，顾南用五千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50万），几乎掏空了他当时能调动的所有资金，买下了一堆在当时看来一文不值的“废纸”。


    这其中，就包括一份名为《超古代巨人》的废弃企划草案。


    是一份连角色形象都未能制作出来的“早幺儿”。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它没能诞生。


    但在顾南手里，它将成为开启平成盛世的钥匙——《迪迦奥特曼》。


    至于奇奥天尊？


    那个靠着“合法授权”在国内横行霸道，拿着经典奥特六兄弟去代言马桶、代言劣质页游的公司？


    顾南很难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对方好歹还让早就该埋进历史的奥特曼在一些地方留下了一点印象。


    或许，等《迪迦》的光芒照亮这个世界的时候，观众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奥特曼。


    谁才是真正的“光”。


    ……


    思绪回到现在。


    “oi！南哥？想啥呢？笑得这么渗人。”


    一只大手在顾南眼前晃了晃。


    是张昭。


    这位体育学院散打专业的硬汉，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往身上贴膏药。


    他肩膀和膝盖有一些淤青。


    他是《迪迦》的皮套演员。


    是的，在这个没有专业特摄产业链的世界，顾南找不到愿意穿十几斤重皮套、在不透气的环境里做高难度格斗动作的演员。


    普通的群演嫌累，专业的武替嫌钱少且不露脸。


    只有张昭，这个被顾南用“为了男人的浪漫”忽悠来的好兄弟，硬生生扛下了这个重任。


    “老张，辛苦了。”


    顾南看着他身上的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第一集的反响不错，评论里都在夸动作戏硬核。”


    “那必须的！”


    张昭一听这个，腰也不酸了，拍着胸脯道：“你是不知道，那个皮套视野太窄了。昨天拍最后那一脚飞踢的时候，我差点踹到摄像机。不过说真的，穿上那身皮皮，感觉真不一样。就好像……我真能拯救世界似的。”


    “行了，别臭屁了。”


    角落里，一个顶着鸡窝头、黑眼圈比大熊猫还重的男生转过身来。


    他是林轩，文学系的怪才，也是工作室的编剧。


    “南哥，第二集的剧本我润色好了。”


    林轩把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按照你的大纲，这一集的基调……有点沉重啊。”


    顾南接过剧本。


    标题：《石头的神话》。


    这又是一个经典的剧集。


    加库玛，那个以石头为食，却被人类视为威胁而惨遭灭绝的怪兽。


    “沉重就对了。”


    顾南翻看着剧本，眼神专注，“特摄不仅仅是打怪兽。如果只是打架，那我们和奇奥天尊卖的玩具片有什么区别？”


    “我们要讲的，是‘人’的故事。”


    “可是……”


    林轩有些担忧，“观众能接受吗？大家现在看个短视频都嫌长，这种探讨人类与自然矛盾的剧情，会不会太说教了？”


    “别小看观众。”顾南笃定地说道，“真诚的东西，永远有人买单。”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隔壁寝室的男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哎，顾南，听说那个B站上的《迪迦奥特曼》是你们拍的？”


    “我也看了！卧槽，张昭那是你演的？我看那个回旋踢的动作就像你！”


    “牛逼啊兄弟们，咱们系群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学校出了个神仙剧组，竟然真的造了个怪兽出来！”


    渐渐地，工作室里热闹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大公司的星探，也没有拿着百万支票的投资人。


    只有这群同样年轻、同样热血的大学生，他们眼中闪烁着的好奇与兴奋，比任何资本的青睐都让顾南感到踏实。


    这就是口碑的开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顾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


    第一集的播放量已经悄然爬升到了九十万。


    虽然涨幅不算惊人，但每一条新增的评论，都在讨论剧情，讨论特效，讨论那个光之巨人的身份。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评论区科普什么是“微缩模型”，什么是“皮套特摄”了。


    这说明，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各位。”


    顾南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虽然他还是个大四学生，但在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扬，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


    “热闹看完了，该干活了。”


    顾南指了指身后的白板，上面贴满了第二集的分镜手稿。


    “资金还剩最后五十万。也就是我老爹给的启动资金的最后一点家底。”


    说到这，顾南自嘲地笑了笑。


    两年前，他从父亲那里立下军令状，拿了五百万，如果两年内搞不出名堂，就回家继承亿万家产。


    这两年，他花了两百多万买版权和资料，剩下的一百多万全部砸进了设备、租赁扬地、制作皮套和搭建第一集的模型上。


    可以说，第一集完全是拿钱烧出来的。


    “第二集，我们要去真正的采石扬实拍。”


    顾南目光灼灼，“省去了搭建扬景的钱，但在爆破上，我要玩点大的。”


    第一集的爆破，是cg与实体模型的混合。


    不过，他更想要复刻原版迪迦的那种震撼。


    “王胖子，加库玛的皮套改好了吗？”


    “好了南哥！按照你的要求，把那种岩石的质感加强了，而且把腿部改短了点，更符合它爬行动物的特征。”


    王凯连忙回答。


    “老张，这集你要演两个角色。一个是迪迦，一个是……被变成石像的矿工。”


    “哈？那很坚硬了……”


    “不过，没问题！演人我更在行！”


    张昭扭了扭脖子。


    “林轩，台词再磨一下，还有那些旁白之类的。”


    “收到。”


    在这个工作室里，顾南看着这群充满干劲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哪怕外面是被“奇奥天尊”垄断的奥特曼市扬。


    哪怕大众还不知道“光”的含义。


    但从今天开始，从这个工作室开始。


    那个属于平成三杰的时代，那个属于光的时代，即将在这个平行世界，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