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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第51章 天下局(六) 张良震惊,他已经混到与……
许珂抬起头, 他们被儒法道打压太久,现在懒得与他们争,他们得有发展的土壤才能活下来。
墨家此时的任务已经是求存了。
“女公子,墨家所求, 非为与儒家争辩长短, 乃是为天下兴利除害!沛公志在天下, 所需者, 乃能安邦定国之实学。墨家善于守城、精于器械、明于法度、勤于劳作, 此皆沛公所需。吾等愿以技艺与实干证明价值, 而非空谈义理。”
她顿了顿, 又道:“况且, 女公子既能看到墨家节用、尚贤之利,他日若掌权柄,或可以此理念,约束奢靡, 选拔真才,此于国于民,岂非大利?墨家愿辅佐女公子, 成此功业。”
这番话,既表明了墨家的立场和优势, 也表达了对其未来潜力的投资。
这时代的所有人,都以为秦亡之后, 会变成战国那样, 他们也是料到沛公有封王之资,这时候没人觉得会再出一个皇帝。
最多出一个像周王那样的老大哥。
所以一个王国,由王女继承,也很正常, 慢慢发展嘛。
刘昭看着许珂,心中快速权衡。墨家的实用技术确实是她目前所需的,引入墨家,不仅可以增强己方实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儒家与道家在思想上的影响力。
“墨家之学,确有可取之处。昭虽年幼,亦知兼收并蓄之理。只是……”
她语气微顿,“军中自有法度,儒家诸位先生亦在,还望二位先生以实干为先,莫要卷入无谓的学派之争。”
毕竟他们还要打天下呢,她不可能去拆她爹的台,儒家此时也在积极入世
许珂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连忙应道:“女公子放心,吾等明白!墨家弟子,向来以行动说话。”
在刘昭的引荐和周勃的证实下,许氏姐妹的才能得到了萧何的认可。姐姐许砺被正式纳入军中,有了职位,负责器械改良与部分城防工事的督导。
妹妹许珂则因其医术和与刘昭的这层关系,被允许时常入府,与刘昭探讨学问,兼为女子们调养。
绿云身体彻底好了后,她做了些甜品过来谢青禾与刘昭,绿云心有余悸的说,那天入陈留,她运气不好撞上尸体,回去后就恶梦不断上吐下泻。
刘昭想了想,叹了一声,“是有点吓人,都过去了,别怕。”
绿云嗯了一声,“女公子胆子大,我以后也会克服的。”
刘昭想了想,她好像除了去救项梁那次吐过,就没其他反应了,那时主要是太惨烈了,定陶真的是尸山血海。
绿云不说她都没想起来,她对战争,杀戮,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要不是自己身边人,她并没有什么感知。
伤亡于她仿佛就是一个数字。
刘昭开始反思,莫非她不太正常?这是合理的吗?
可是她也不坏,她明明是拥有核心价值观的好少年啊?
这时刘邦也打下韩地颖川一带,韩王成一下子就变成韩王了,刘邦立张良为韩国司徒,韩王成问沛公有什么要求?
刘邦的要求也只是借张良而已,他欣然答应。
事情一解决,然后刘邦就带着张良郦食其原路返回,此时子房是意气风发的,他心愿已了,此时韩国已复,还有些许失地日后再慢慢收复就是。
大军回到陈留,萧何率留守众人出迎。当刘邦得知刘昭在他离开期间,不仅跟着陆贾学习,还招揽了两位颇有才能的墨家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昭的脑袋:
“好!好!我儿果然不凡!陆贾有学问,墨家有手艺,你都给弄到身边了!不错!”
他对此乐见其成,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他才不管什么儒家墨家。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接见了许砺和许珂,对许砺提出的几项军械改良建议大为赞赏,当场就令其着手改进。
陆贾得知许氏姐妹竟是墨家弟子,且得到了刘昭的赏识和引荐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找到刘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
“女公子,墨家学说,乃异端邪说,其兼爱,非攻之论,实乃乱政之源!女公子岂可亲近此辈?
刘昭也不生气,她开始当端水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哄人,“先生,阿父志在天下,需聚四方之才。墨家善于工造,精于城防,此皆实用之学,于我军大有裨益。至于学说之争,昭自有分寸,不会偏听偏信。先生之才,在于经世致用,昭还需先生多多教导为政之理,安民之策。”
陆贾看了她良久,与她四目相对,其实儒家很能洗脑的,而十岁女童这般有自己的思想,不受外力影响,是件很神奇的事。
刘昭很是坦然,她觉得百家齐放比一家独大好,就算以后要统一思想,统一灵魂,那也应该是她觉得合适的思想。
没道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
张良铺开舆图,将他思虑成熟的西进方略娓娓道来,其核心正是避实击虚,绕开洛阳重兵,南下颍川,经南阳,取武关,直插关中腹地。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等到张良言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得意与炫耀,对张良道:“子房,你此策,与昭儿前些日子所言,竟是不谋而合!她也看出了绕行武关这条捷径!”
“哦?”张良才真的震惊,这孩子这么逆天的吗?他已经混到与小孩一桌了?
此策看似迂回,实则直指要害,需要对天下大势,地理人情,敌军部署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和超前的战略眼光。他自负此策乃精心谋划所得,没想到竟被一个十岁女童先行点破?
这是个误会,毕竟刘昭是照搬后世路线,她也知道,这路线与大人们的想法重合,但她这不是需要嘛。
郦食其之前还以为刘邦说大话,给孩子造势,萧何则抚须微笑,显然早已知道。
刘邦见状,更是得意,立刻对帐外亲卫道:“去,把昭叫来!”
不多时,刘昭步入大帐,对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昭见过阿父,见过子房先生、郦先生、萧先生。”
张良收敛了惊容,他还是不相信十岁孩童这么谋划深远,他温声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听沛公言,女公子亦曾建言西进当避实击虚,取道武关。良心中好奇,不知女公子何以有此见解?可否详述?”
这是疑惑,也是真心求教。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看了看面前的人,她就要出这个风头,领这个功,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身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先点在洛阳位置:“子房先生,洛阳乃周室旧都,函谷关更是天下雄关,秦军在此经营日久,必有重兵布防。我军若强攻,纵能得手,亦必损失惨重,耗时日久,恐失先机。”
接着,她的指尖向南滑动,划过颍川、南阳:“而南路,秦军主力被项将军牵制于河北,此地守备相对空虚,且郡守多为文吏,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南下,可沿途收编义军,壮大实力,更可示好地方,争取民心。”
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武关上:“武关虽险,然其重要性不及函谷,守军兵力,意志皆弱一筹。且我军若突然出现在武关之外,守军必措手不及。届时或可智取,或可强攻,一旦突破,八百里秦川便门户洞开,咸阳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看向张良,目光清澈而自信:“故此,昭以为,与其在洛阳、函谷与秦军硬拼,消耗宝贵的时间和兵力,不若行此迂回之策,看似绕远,实则抄了近路,直捣黄龙!关键在于一个先字,一个奇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说出了路线,更深入剖析了原因,点出了战略核心,速度与出其不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童言的范畴,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士之见。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刘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女公子之见,洞若观火,直指要害!良潜心推演多日,方得此策,不想女公子早已了然于胸。良佩服。”
他这话绝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他觉得,沛公这女公子对大局的把握,实在准得吓人。
刘邦见状,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郦食其也抚掌道:“妙啊!女公子此言,正合我意!用兵之道,就在于出其不意!”
刘邦大军开拔,他现在没时间耽搁了,现在要直入关中。
正是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玩学术纷争,他要的是谋略之才,郦食其就成了人群中最靓的仔。
在陈平过河投汉前,他是刘邦帐下首屈一指的搞事人才。
这路线较远,张良坐马车里,刘昭也在,她还盯着张良看。
看得张良头顶都缓缓打了个问号,“昭为何一直看良?”
刘昭声音清脆,“子房先生好看。”
颜狗是遗传的,张良笑着逗她,“良有一好友,更好看。”
刘昭想了想,“是陈平吗?我见过,但他像大尾巴狼,还是子房先生清正。”
张良哈哈大笑。
他觉得刘昭真是个宝,下回他必得让陈平来听一听这评价,很贴合嘛。
有了张良,郦食其出策,后方有萧何稳住,又有智囊团完善方案,刘邦带着曹参樊哙周勃等猛将,或猛攻或智取或晓之以理,经历武关之战,又历峣关之战,打入咸阳,仅仅两个月。
两个月。
把刘昭给震惊了,她以为她爹花半个多月帮张良复国已经够神速了,结果打进去才两个月。
这个大秦是这样的,王离二十万兵马在赵国平叛,然后攻不下来,章邯带着二十万过去驰援,项羽带着五万楚人去支援,然后他比较虎,硬打。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秦就仿佛原来快胜了的那一队,正准备进攻敌方高地,直破水晶,结果被缠在高地打,回不去了。
刘邦一路绕道偷家,那速度直接平推,秦这边家没了,对抗路还在缠斗。
导致要不是对面秦军确实一路伤亡,刘昭都觉得自己在度假,走走停停就到了,马车里还有子房陪着,度假都没这待遇。
这其实是她一个小孩,被安排在大后方,不允许上前线,看不到生死战场,就感觉赢得很快。
峣关之战刘邦赢了之后,咸阳内赵高被子婴弄死。
但一切都晚了,刘邦已经驻军灞上,兵临咸阳城下了,其他诸侯还在梦最开始的地方,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瞳孔地震。
不是,开挂了吧?
此时章邯王离对着项羽,也想举报对面开挂,他们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举了降旗,降了项羽。
而此时的咸阳城外,子婴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出来降沛公。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亡。
第52章 天下局(七) 刘昭斥骂她父
咸阳城郊的深秋, 灞水清冷,柳色已残。
刘昭跟在刘邦身侧,立于大军之前,秦宫阙影已在视野尽头沉默地矗立了数日, 秦王子婴派使者递了降书, 今日, 它终于要敞开那扇沉重的门户。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座即将开启的城门, 她很是兴奋, “阿父, 你要当关中王了吗?”
虽然她知道结局, 但不妨碍她先拍马屁,先入关中者为王,结果刘邦并没有当成秦王,他被排挤当了汉王。
刘邦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怀王有约在前,阿父就要当秦王了, 昭,日后你就是秦王公子。”
“好哦。”
两个月, 从彭城到武关,再从峣关到这灞上, 她坐在马车里, 听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捷报,都感觉像在听一个不真实的神话。直到此刻,神话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这号角声里, 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咸阳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卫士,只有一片素白,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白幡的宦官,他们垂着头,步履蹒跚。
紧接着,是秦朝的文武百官。
他们脱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朝服,换上了素色深衣,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惶恐,麻木与解脱,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作响。
在这片惨白的潮水中,一辆素车白马缓缓驶出,格外醒目。
车驾在离军阵前一段距离停下。
车上的人,身着王服,却未戴王冠,正是即位仅四十六日的秦王子婴。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的,是皇帝玺,符节,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子婴走下车,姿态有些僵硬。他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象征着将自己的性命交予胜利者裁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步伐不算稳,但依旧维持着王族最后的体面。走到刘邦马前数步之遥,他屈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玉玺符节高高举起,深深俯首。
“罪臣婴,率秦室宗族、文武百官,谨奉皇帝玺符,归降沛公。望沛公怜惜关中百姓,勿多杀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军阵。
这一刻,风似乎也停了。
刘昭屏住了呼吸,秦,这个横扫六合,创立不世功业的帝国,就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以这样的姿态,宣告了它的终结。
刘邦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怒骂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驱马缓缓上前,在子婴面前停下。他俯身,从子婴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符节,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边的亲随。
“起来吧。”刘邦的声音带着慨叹,“天下苦秦久矣,却非你之过。既已归降,便不伤你性命。”
随着刘邦的命令,沛县军队之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由小及大,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声浪,兵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庆祝着这胜利。
刘昭依旧看着那片素白。
百官在士卒的引导下,茫然地站立一旁,子婴被扶起,他的背影在素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她想起这一路上,张良见她如此聪慧,在马车中与她推演天下大势,说着战国纵横捭阖。
郦食其口若悬河地说降守将,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还有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奋不顾身的冲杀,所有人的努力,最终汇聚成眼前这幅景象,秦帝国的中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关中易取,天下难定。
但至少在此刻,沛公刘邦的名字,随着子婴的这一次跪降,响彻整个神州。
刘昭顺利的进入咸阳,她看着她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跟着他入了咸阳宫,这个宫殿群过于震惊,当重重门阙次第打开,刘昭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
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财富的魅力在生存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军令的森严压过了贪婪的冲动。
刘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极其复杂,他用力揉了揉刘昭的头,哑声道:“好孩子,阿父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昭的发型都被弄乱了,她懂,接着奏乐接着舞,老刘家老传统了。
但此时是真危险啊,他们不应该入咸阳宫的,先入关中者为王,他们遵守约定才能不留话柄。
命令一下,尽管仍有少数人面露不舍,但在刘邦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樊哙曹参的喝骂下,无人敢再置喙。
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将士开始有序而又迅速地撤离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刘邦拉着刘昭的手,在樊哙、张良等人的簇拥下,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绵延壮阔的宫阙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会回来的,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第53章 天下局(八) 萧伯伯,昭可同去吗?……
刘邦率军退出咸阳, 还驻霸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关中。
一时间,关中民心浮动,惶惑不安。
沛公与父老“约法三章”的仁德犹在耳边, 那简单明了的法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让受够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如今, 沛公竟要主动撤离?
若沛公不为秦王, 那来的会是何人?是那在河北坑杀了二十万降卒, 凶名赫赫的项羽吗?
恐惧, 如同野火般在关中大地蔓延。
当刘邦的军队开始拔营, 准备暂离这权力中心时, 无数的关中父老自发地聚集到了灞上军营之外。
他们携带着简陋的酒食,箪食壶浆,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恳切。
一位须发皆白, 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军士的引领下,颤巍巍地走到刘邦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沛公啊!您不能走啊!关中富饶, 易守难攻,乃是成就王业之地。我们这些老秦人, 苦秦法久矣, 日夜期盼着一位贤明的君主。自您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秋毫无犯, 我等如见青天!”
“您若走了,我等,我等只怕再陷水火啊!求沛公念在关中百万生民的份上,留下来,称王关中吧!”
老者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倒,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求沛公留下称王!”
这万民挽留的场面,足以让任何有志天下者心潮澎湃。
刘邦身边的许多将领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热地望向他们的主公。
刘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那位老者,又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他脸上很是感动,更是为难。
“诸位父老乡亲的心意,刘邦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确保让更多的人听见,“刘邦何德何能,得父老如此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然而,当初天下举义,共伐暴秦之时,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我刘邦,奉怀王之命,侥幸先入咸阳,平定关中。此乃天下共知之约,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我若此刻据关称王,便是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人之心?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怀王与诸侯?”
他再次拱手,“刘邦今日还军霸上,非是弃关中父老于不顾,正是为了遵守约定,等待诸侯到来,共商大计!请诸位父老放心,待局势安定,若蒙天下诸侯不弃,刘邦必不敢忘关中父老今日挽留之情,定当回来,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自己遵守信义的立场,又暗含了将来必返关中的承诺,给惶惑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关中父老们闻言,虽然依旧不舍,但心中的忧虑却减轻了许多。
他们明白了,沛公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为了更大的信义。这份坚守承诺的品格,更让他们觉得没有看错人。
“沛公仁义!”
“我等愿等沛公归来!”
刘邦看着渐渐散去,但仍一步三回头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复杂。
他何尝不想立刻坐上那秦王之位?但刘昭的警示、樊哙的怒吼、张良的劝谏犹在耳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更如悬顶之剑。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名正言顺地回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昭道:“看到了吗?得民心如此,这关中,终将是我等的根基。”
刘昭仰头看着父亲,“嗯!”
此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那千古无二的战斗力,他还拥有四十万兵马,此时谋臣猛将如云。
他们去碰,除非十天内手搓坦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只能等项羽自己作死,他们才有机会。
刘昭何尝不对咸阳宫的富贵心动,但她更想活着,她想看到大汉的旗帜升起。
大军在灞上安营扎寨,秩序井然,与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混乱判若两军。
营垒森严,旌旗招展,没有宫内奢华,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整肃之气。
刘邦忙于整饬军纪、安抚将领、派斥候紧盯东方项羽大军的动向,一时间千头万绪。
而刘昭,则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萧何。
“萧伯伯,”刘昭声音清脆,“您这是要去整理秦朝的户籍、律令和图册吗?昭想随您一同前去,可以吗?”
萧何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有些惊讶。他此刻正要去接收,清点从咸阳丞相府和御史府搬运出来的核心档案,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竹简木牍,却是他眼中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财富。
他没想到,昭小小年纪会对这些感兴趣。
萧何本欲婉拒,但看到刘昭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想到她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惊人表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昭不嫌枯燥,自然可以同往。”
于是,刘昭便跟着萧何,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再次进入了咸阳城。
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宫城,而是掌管天下文书档案的官署。
踏入那高大的府库,一股混合着竹木,灰尘和墨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眼前景象,远比宫殿库房里的金山珠海更让刘昭感到震撼。
那是一片由竹简和木牍构成的森林。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穹顶。
绳索捆扎的简册堆积如山,有些因为年代久远,绳断简散,凌乱地铺满地面。
上面用秦篆工整地记录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肌理。
萧何却如同看到了绝世宝藏,眼神炽热。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捆竹简上的灰尘,对刘昭解释道:“昭,此乃关中各县之户籍,记录了人口、田亩、赋税。此乃天下郡县之舆图,山川险隘,关隘要塞,尽在其中。这些,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钥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带来的文吏和士卒,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简牍分类、登记、装箱,准备运回灞上大营。
刘昭随手拿起一片散落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某县某乡的粮仓存粮数目。
她又看到萧何特意挑出几箱明显是律令法规的竹简,亲自贴上标记。
“萧伯伯,”刘昭若有所悟,“您要这些,是为了将来治理天下吗?”
萧何动作一顿,他抚须点头,语气郑重:“不错。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终有尽时。”
“唯有知晓天下户口多少、土地肥瘠、险要何在、法度如何,方能征调有据,治理有方,源源不断地获取支撑大业的根基。沛公志在天下,这些,便是未来与项羽乃至群雄争胜的根本!”
刘昭深深点头。
这就是萧何,目光长远,深知行政力量的核心。
她也挽起袖子,不顾灰尘,帮着文吏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竹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一个庞大帝国曾经跳动的脉搏,以及它崩塌后留下的,等待被重新梳理的秩序。
看着萧何指挥,将这些散乱的帝国记忆有序地收纳、整理,刘昭心中豁然开朗。
在武将们迷恋宫殿财富时,萧何已在为未来的国家机器准备图纸和零件。
而这,正是他们这个小势力,最终能撬动天下的真正力量所在。
还有就是,刘昭不敢改变这个时间的历史,这是刘邦最得意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哪里不对,一步错步步错,可怎么办?
她最留恋的,是咸阳宫的典籍,天下的藏书啊,将来一把火全没了。
她拉住萧何,“萧伯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让我去咸阳宫的藏书阁看看吗?我要背一些重要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应道,“可以,但不能声张,军中有楚军细作。”
刘昭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昭回去就与陆贾说书籍一事,他当场就应了,郦食其张良这些人肯定有自己的事,萧何就更别说了,他也在抢时间。
而且军中只能搬运他的,其他的根本没办法了,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刘昭找了许砺许珂,他们四个人,带着亲卫去,人进咸阳宫不能太多了,不然以为他们要偷宝藏呢。
夜色深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灞上大营,直奔咸阳宫。
宫室大多已被封存,他们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却规模宏大的殿阁前,这里便是秦朝收集天下典籍的所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竹木的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无数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
其数量远比丞相府的律令档案更为浩瀚,内容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经典、史书档案、诗歌辞赋,到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地理图志、工艺技术,堪称整个上古文明的精华荟萃!
“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拣最实用的抄录!”刘昭压下心中的震撼,快速下令,“陆先生,你抄重要的经史,许砺阿姊,你专攻器械、城防、水利、工造之类的图籍!许珂阿姊,你与我一同搜寻农书、医典、算学等民生实用之学!周緤,警戒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诺!”众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灯火被点起,照亮了尘埃飞扬的库房。
他们都是读书人,在这种事上面,儒墨两家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没时间吵架,抢救书籍吧。
听说项羽还屠城了,这种疯子一来,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天下局(九) 子房,这,这如何使得?……
陆贾直奔史书区, 此刻不是研读的时候,他强压下激动,迅速筛选出那些记载着典章制度、治国方略、重要历史教训的竹简,铺开纸张, 开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迅疾, 力求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最多的精华。
另一边, 许砺找到了墨家相关的残卷以及工艺典籍, 更是发现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精密器械图样。
她如获至宝, 将图帛书直接收藏, 到时候带出去, 竹简上的抄下来, 并在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要点。
刘昭与许珂则专注于农桑医药。
许珂则负责抄录那些验方和诊疗方法。她们还发现了记载着代田法、区种法等先进耕作技术的农书,以及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病虫害防治的珍贵记录。
刘昭一边看,一边搬,她写字慢, 不抄,她直接搬,她找出必要的, 直接趁夜色让人走后门搬回灞上。
她的亲卫二十多个,外头接应的也有, 萧何让人来帮她。
许珂则运笔如飞,在纸张上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
从白天到黑夜, 库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实在支撑不住,几人便在角落铺开的草席上合衣小憩几个时辰。
第二天,天色微明,众人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使命般的火焰。
他们是在与未知的厄运赛跑,刘昭是知道的,她要从注定毁灭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抢救出文明的碎片。
他们带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看着依旧浩瀚如海的典籍,刘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书籍孤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毁于一旦?
不,她要埋起来!
她快步走到陆贾和许氏姐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带不走这么多,项羽大军转眼即至,不能任由这些典籍被焚毁!我打算将一部分就地掩埋,以待来日!”
陆贾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女公子所言极是!万一咸阳像项羽路过的城池那般,不如深埋于土,或可保全一线生机!”
许砺和许珂也立刻点头,她们深知这些知识的价值。
刘昭安排,“你们边抄边找,我带周緤去埋,很重要又繁多的也不必抄,直接带走,我让人运几趟。”
事不宜迟,刘昭立刻唤来周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周緤虽觉意外,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本就带来了数名亲卫,众人趁着夜色,悄然来到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刘昭借着月光,仔细勘察地面,选了一处地势略高、土质干燥且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用脚点了点:“就这里,挖!要深!”
周緤与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的一些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始挖掘。
泥土被铲出,堆在一旁。
与此同时,刘昭返回书库,开始了紧张的筛选。最重要的她直接让人搬走,此时咸阳是刘邦管着的,搬书而已,不会有人过于盯着。
“快!优先选择那些孤本,善本,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典籍!”
将许多有用但不是很急的埋下,他们将这些挑选出的竹简、木牍和帛书,用防水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捆扎结实。
坑挖好了,深度足以容纳数个大型箱箧。周緤仔细检查了坑底和四壁,确保稳固干燥。
“放!”刘昭低声道。
包裹好的典籍被一包包、一箱箱地小心放入坑中,如同安放沉睡的文明火种。
填土的过程同样谨慎,泥土被一层层夯实,最后还将表面恢复原状,撒上一些落叶和浮土,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众人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但刘昭看着那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心中升起希望。
埋下去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种子能够重见天日,再次生根发芽。
当第二个黄昏降临,带来的纸张几乎消耗殆尽时,萧何派来的心腹悄然抵达,带来了紧急消息:项羽大军已过函谷,不日将至咸阳!
众人迅速将抄录好的厚厚一沓纸张和无法割舍的原始帛书、竹简打包捆好。回望那依旧浩瀚无边的书山简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天下的书啊,终究他们能搬的,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行囊悄然离开,回望那在暮色中沉寂的宫殿时,心中也有微弱的慰藉。
刘昭让周緤这几天依旧来搬,她买通了人,书籍从后门搬走,搬实用的,很多杂书没办法只能算了。
他们回去后,听闻项羽要来了,刘昭让城里百姓知道,项羽屠了哪里,一部分咸阳的百姓也开始逃亡深山,他们应对乱世,有自己的办法。
刘昭看大部分仍留下,疑惑的问陆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逃?”
陆贾望着咸阳那些虽然惶恐却大多选择留下的百姓,轻叹一声,对刘昭解释道:
“女公子,百姓不逃,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的根在这里,田宅在这里,祖坟在这里。离了这片土地,便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以安身立命。深山虽可暂避,但无田可耕,无屋可居,野兽出没,盗匪横行,未必就比留下安全。”
“其二,”陆贾语气很是无奈,“秦法严酷,他们尚且熬了过来。如今沛公入城,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他们看到了希望,便盼着这日子能继续下去。他们想着,项羽纵是虎狼,或许也只诛首恶,或可与沛公相持,未必会立刻屠戮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乱世求存,有时靠的便是这点侥幸。”
“其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黔首,“女公子你看,这些人家中有几分存粮?有能力远遁深山、支撑到找到新生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人早已被榨干,离开咸阳,或许明日便饿毙于道旁。留下,至少熟悉的街坊或许还能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刘昭看着他们,也很难受,她救不了他们,她父如今就风雨飘摇,万一有什么把柄,范增绝不会放过他。
陆贾叹了口气,民生多艰,“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他们认为能活下来的路,并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刘昭紧闭双眼,回过身,不再看城内的人,她很难受,可她已经放出了消息,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项羽要来了。”
陆贾看着刘昭纤细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女公子聪慧过人,更有悲悯之心,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们沉默地返回灞上大营。
营中的气氛与咸阳城的惶惑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将士们虽因先入咸阳而士气高昂,但如今山雨欲来。
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
“报——项羽大军已过戏水!”
“报——楚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
“报——项羽驻军新丰鸿门,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项羽发来了鸿门宴的邀请,刘邦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与项羽是兄弟,断不会有事,子房留下。”
众人不敢再劝,皆散。
刘邦看着张良,他知道张良与项伯有旧,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带着张良来到一处帐内,这里面是悄悄从咸阳宫搬出来的两大箱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富可敌国。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打开那两箱子,珠光宝气入了张良的眼,张良并不是一个爱财的人,相反他两袖清风。
“沛公,这是何意?”
刘邦叹了口气,他眼里映着他,“子房,项羽这次来,范增不会放过我,我难活矣,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无人知矣,便赠与子房,以全你我相识一场。”
张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两箱珠宝,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项伯爱财,这钱说不定真能保下刘邦的命。
他道,“好,沛公必无恙矣。”
夜色如墨,灞上大营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沉寂。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
张良在自己的营帐内并未安寝,他在等待,若项伯有心,必会前来。
果然,将近子时,亲卫低声禀报:“先生,营外有一人,自称伯,求见。”
张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一个身影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入帐内,掀开兜帽,正是项伯。
他面色凝重,带着一路风尘。
“子房!”项伯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道,“祸事矣!亚父认定沛公欲王关中,明日鸿门宴上,便要寻机诛杀沛公!你速与沛公商议,早做打算,或速速离去!”
他终究是顾念与张良的旧情,冒险前来报信。
张良闻言,脸上尽是震惊与感激之色,他对着项伯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冒险前来相告,良与沛公,感激不尽!”
他起身,拉着项伯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沛公绝无二心!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日夜期盼项王到来,岂敢自立?此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进谗,离间项王与沛公兄弟之情!”
项伯叹道:“我亦知沛公似无此意,然亚父坚持,羽儿又……唉!”
张良见他面色为难,话锋一转,指着帐角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箱子,诚恳道:“兄长恩情,无以为报。沛公感念兄长往日照拂,将身家尽出,聊表寸心,万望兄长笑纳。如今危难之际,更需兄长在项王面前,代为周旋,陈说沛公之忠啊!”
说着,他上前打开了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军帐!里面尽是精选的玉璧、明珠、金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项伯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本就爱财,此刻见到如此重礼,再加上张良言辞恳切,将收礼与陈说忠义、兄弟之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假意推辞一番:“子房,这,这如何使得?我乃为义而来,非为财也。”
第55章 天下局(十) 周緤,你是秦人?……
张良坚持道:“兄长此言差矣!此非贿赂, 乃是沛公与良感念兄长恩义之心意!若兄长不收,便是瞧不起沛公与良了。况且,兄长在项王身边,上下打点, 维系各方, 亦需资财。此物, 正当其用!”
项伯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脸上掩不住喜色, 拍着胸脯保证:“子房放心!沛公之事, 便是我项伯之事!明日鸿门宴上, 我必尽力维护, 绝不让沛公受损!”
张良长舒一口气。财宝已送出,内应已打通,一切就好办了。
还有另外一箱财宝,他得送与一人, 他不需要那人帮忙,只要那人不要坏事。
张良跟着项伯来到了楚营,他直接去往陈平的住处。
陈平对于张良的深夜到访并不十分意外。他屏退了左右, 请张良入内。
“子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张良没有绕圈子, 直接开门见山:“陈平,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明日鸿门之宴, 沛公危如累卵。良此来, 非为求平相助沛公,只望平能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他特意强调了“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意思很明确,不要求你帮忙,只要求你别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说着,他让人将那箱财宝抬至陈平面前,打开。
陈平瞥了一眼箱中之物,然后就被闪到了眼,子房有点富啊,不是,沛公有点富啊,“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张良肯定地点头,“沛公对项王绝无二心,此间误会,自有澄清之时。平才智超群,当能明辨是非。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结个善缘。”
众所周知,陈平爱财,东西都到了他嘴里,他不可能吐出去,他将箱子合上,对张良道:“子房客气了。平自有分寸。”
他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人,沛公,可以深交矣。
对于陈平这样的聪明人,收了钱,便意味着他不会成为加害刘邦的帮凶,在局势微妙时,还会因这善缘而有所偏向。
张良心中再定,拱手道:“如此,良便告辞了。”
第二天,张良与刘邦、樊哙等人进行最后的筹划,帐内气氛凝重。
刘昭被隔绝在外,只能焦灼地徘徊,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刘邦最终能化险为夷,但亲身置于这历史关口,那种未知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生怕因为她这只蝴蝶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在这致命关头发生了什么转折。
终于,帐帘掀开,众人面色沉沉走出。刘邦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女儿,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阿父!”刘昭快步上前,抓住刘邦的衣袖,声音颤抖,“让我跟你一起去,我或许能帮上忙!”
刘邦看着女儿,揉了揉她的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刘昭的眼睛,大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郑重:
“昭,鸿门宴是龙潭虎穴,阿父此去,吉凶未卜,怎能带你去冒险?”
没道理给范增买一送一不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铸造,象征着兵权的符印,放在刘昭手中。
“昭,你听着,”刘邦的声音低沉,“阿父若明日午时未能归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便持此符印,与你萧伯伯、周緤一道,立刻带领愿意跟随我们的将士,向南,经武关,退回南阳、颍川一带!绝不可犹豫,绝不可回头!保全实力,以待日后,明白吗?”
这近乎是托付后事!
将兵权和撤退的决策权交到一个十岁孩子手中,听起来荒谬,但刘邦知道自己女儿的不同寻常,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办法,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回来。
刘昭握着那冰凉的符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父……”她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刘邦用力抱了抱她,“别哭,记住阿父的话!”
说完,他起身不再回头,在张良、樊哙等百余骑的护卫下,向着鸿门的方向,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刘昭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枚符印。她望着阿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
她转身,走向萧何所在的营帐,萧何比她与刘邦都有信心。
无他,纯粹是对刘邦的机变与交际能力有信心。
况且项羽论心眼,哪是刘邦的对手?
刘昭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萧何点头,“真的,不必着急,昭若害怕,就帮我整理抄写户籍吧。”
他觉得刘昭的办法好,用纸笔抄写,又轻便好转移,把竹简埋在原地,这些竹简也无人会挖,又不是金银。
再说,只要抄完了,挖不挖的无所谓了。
于是刘昭满腹焦虑悲伤的来,沦为了萧何抄书劳动力中的一员。
他发动了所有认字的一起抄,每人分一点,很快的。
鸿门宴并没有出什么事,刘邦按历史走向成功死里逃生,项羽也喝得开心,在范增气急败坏的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划下了句号。
刘邦那两大箱,不是白送的。
项伯,靠谱。
刘昭一夜没睡,终于在天微亮的时候,看见刘邦回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没事,“阿父——”
刘邦劫后余生实在太困了,他摆摆手向帐中走去,往床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周緤跟着她守了一夜,此时也道,“女公子,沛公累了,咱们也去睡吧。”
刘昭看着活着的阿父,点点头,她回到她的帐篷,看着为她打水洗漱的周緤,她头一次仔细看他,一直以来,周緤是她最可靠的亲卫,但也像个npc代号,她从未仔细看过他,也没有去了解过他。
要不是最坏的结果需要周緤,刘昭也很难去注意这人。
周緤长相周正,一身好武艺。
对于她来说,他是刘邦派给她的,仅此而已。
“周緤,谢谢。”
周緤打水的手顿了顿,“女公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你叫我昭吧,他们都是这么叫我。周緤,你多大了?”
“二十五。”
刘昭点点头,“你比我大十五岁。”
“只是虚长了岁月,昭比我聪明很多,来,洗漱一下,先睡吧。”
刘昭很乖的洗漱后,开始问周緤,“你是哪里人?”
周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秦人。”
刘昭躺在榻上,睡意全无,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周緤突然升起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继续问道:
“你是秦人?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我阿父的吗?”
周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是。我原是秦军中的一名小将,驻守骊山刑徒营。”
骊山刑徒营?刘昭想了想,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呢?”她追问。
周緤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并不愉快的往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所在部族的长官,性情刚直,因督造皇陵之事与赵高亲信起了冲突,被罗织罪名下狱。我受牵连,又不甘受辱,便杀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刘昭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场在绝境中爆发的血腥逃亡。
“那时,关中追捕甚严,又听得传闻东南有天子气,想着能在那乱局中寻一线生机,便一路向东南逃。”
周緤继续说道,“到了沛县地界,正好听闻沛公斩白蛇起义,反抗暴秦。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投效了沛公。”
原来如此,刘昭恍然。
周緤并非刘邦的沛县元从,而是因秦法严酷,自身遭遇而投奔的外来者。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力出众,却并不在最初的核心圈子里,而是被派来保护她。
“那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没了。”周緤的回答简短,“父母早亡,族人离散。自逃离秦地,便孑然一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昭有些明白,为何周緤总是如此沉默寡言,他的过去,充满了背叛、杀戮和逃亡,早已斩断了与故土的联系。
他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护卫的职责中,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周緤,”刘昭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周緤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感谢,微微偏过头:“护卫女公子,是緤的职责。”
“晚安,周緤。”
“晚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吃完晚食便跑向刘邦帐里,此时刘邦洗漱完又吃了东西,恢复平时的模样。
“昭,你醒了?”
刘昭点头,然后将符印还给他,“阿父,昨夜我心惊胆战,泪流不至,幸好阿父回来了。”
刘邦哈哈大笑,他接过符印,脱离生死局开始吹牛,“我有天命加身,岂会死于一个鸿门宴,昨日我去见项羽那厮,他与我推杯换盏,当场道歉。”
刘昭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睁大了眼睛,知道你会吹牛,万万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真的吗?阿父快仔细说说!”
刘邦见她这般捧场,谈兴更浓,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仿佛昨日的惊险从未存在过:
“昨日你阿父我一进那鸿门大帐,好家伙,杀气腾腾!”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女儿屏息的样子,才满意地继续。
“可你阿父我是谁?我稳坐如山,面不改色!我就跟项羽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我这话,有情分,有事实,还点出是有小人挑拨!”
他模仿着当时诚恳的语气,说完当场变了副嘴脸:“项羽那厮,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当场就嚷出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哈哈哈,直接把曹无伤那卖主求荣的东西给卖了!”
第56章 天下局(十一) 刘邦:她说的都是我的……
刘昭发出惊叹, 项羽居然自己供出奸细,当他的细作也太惨了吧,“啊!竟然是曹无伤!阿父真是料事如神,几句话就让他现了原形!”
刘邦哼了一声, “项庄那小子还出来舞剑, 说是助兴, 那眼神, 分明是冲着我的脖子来的!”
这刘昭还是知道的, 意在沛公嘛, “那后来呢?项庄舞剑, 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刘邦眉毛一扬, 声音拔高,“有子房在,有樊哙在,能有什么危险!子房一个眼神, 你樊哙叔就闯进来了!好家伙,往那儿一站,头发上指, 目眦尽裂,连项羽都按着剑问‘客何为者’!”
他学着樊哙粗声粗气的样子:“‘臣死且不避, 卮酒安足辞!’说得那是慷慨激昂!把项羽都镇住了,还赏了他酒肉!我看气氛差不多了, 就借口出恭, 带着樊哙他们从小道溜了,留下子房周旋。等项羽反应过来,你阿父我早就回到咱自己营里了!”
他拍着大腿,笑得畅快淋漓:“你是没看见, 我们走的时候,让子房代我送了一双白璧给项羽,一双玉斗给范增。听说范增那老儿,气得把玉斗扔在地上,拔剑撞破了,还骂项羽‘竖子不足与谋’!哈哈哈,我气不死他!”
刘昭看着刘邦眉飞色舞地吹嘘,将昨日的生死一线轻描淡写谈笑风生,心中既觉好笑,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阿父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安抚他自己,用这种方式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后怕。
“阿父真厉害!”她甜甜地笑着,送上最真诚的崇拜,“能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应对自如,还能全身而退,天下也只有阿父能做到了!”
刘邦被女儿捧得身心舒畅,昨日的憋屈和惊惧仿佛真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拍着刘昭的肩,豪气干云地说:“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接下来按功封王,依你阿父的功绩,这关中,舍我其谁?!”
刘昭笑脸顿了顿,心道,难说。
她觉得刘邦想得太美了,关中八百里秦川,项羽就算肯,范增也不肯啊,他又没真的气死。
但她不拆台,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鸿门宴的杀局都过去了,天下是迟早的事。
还好实用书籍搬的差不多了,巫术占卜那些她都不用,陆贾带着人抄她运出来的竹简,他们准备把抄完的原件埋在灞上,以后安全了再取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项羽的神勇加上此刻的兵强马壮,没人敢与他对上。
这些日子,灞上的寒风凛冽,刘昭点着油灯抄着书,炭盆的火星四溅,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伸手往炭盆上烤一会,再继续写,日子紧张充实的过去。
绿云与青禾一直帮着她抄,忍不住打着哈欠,刘昭看了看夜色,觉得也是晚了,军帐又不是砖瓦房,凉着呢。
“睡吧,明日再抄,也快抄完了。”
青禾忙点头。“女公子还在长身体呢,睡饱喝足才能长高。”
刘昭刚吹熄油灯,准备歇下,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夹杂着刘邦暴怒的吼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项羽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刘昭心下一凛,立刻披衣起身,让绿云自己去睡,带着周緤循声赶往中军大帐。
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刘邦怒不可遏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他项羽凭什么?!老子先入的关中!破的咸阳!按怀王之约,老子就该王关中!现在倒好,把老子打发到那鸟不拉屎的巴蜀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巴蜀?!那是流放罪人之地!山高路远,闭塞不堪!老子第一个入关中,灭暴秦,立下不世之功,他项羽竟敢背弃怀王之约,将我封到那等蛮荒之地!他这是要绝我生路!欺人太甚!点兵!给乃公点兵!我这就去与那匹夫拼个你死我活!”
紧接着是将领们群情激奋的应和声,帐内一片喊打喊杀,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刘昭挤到帐门边,只见刘邦面红耳赤,目眦欲裂,一手已按在剑柄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而他身旁,萧何正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此刻是满面急色,
“沛公!不可!万万不可啊!”
“汉中虽恶,岂不比死强乎?!”萧何的声音拔高,压过了帐内的喧嚣。
这一声死,让激动的众人为之一静。
萧何紧紧盯着刘邦,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如今我们兵力远逊项羽,若此刻挥师与他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
他见刘邦动作稍缓,立刻放缓语气,劝哄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暂且忍耐,前往巴蜀汉中,养精蓄锐,招募贤才,利用那里的山川之险作为屏障,安抚百姓,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还可还定三秦,天下未必不可图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葬送所有希望?!”
刘邦喘着粗气,眼神中的疯狂渐渐平息,但脸上的不甘依旧浓重。他何尝不知萧何说得对,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不行,我打不过他也得骂死他,拿纸笔来!”
他要写信去骂项羽,没人敢动,万一真打起来了怎么办?!
刘邦更气了,他看见刘昭挤了进来,“昭,给父拿纸笔来。”
刘昭应了声,“哦。”
然后去外头拿来,张良看见她真拿来了,忙抢过来,“沛公,你说,良来写。”
张良铺开纸张,他很是冷静,此刻刘邦需要的不是一封信,是冷静的时间。
“沛公,”张良看着他,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信,自然要写。但言辞需斟酌,既要表明我方立场,亦不可过度激怒项羽,授人以柄。”
刘邦余怒未消,在帐内来回踱步,闻言猛地停下:“斟酌?子房!他项羽把我当罪囚打发!我还要跟他客气不成?!”
张良提笔蘸墨:“沛公息怒。良非是劝您忍气吞声,而是提醒您,此刻翻脸,我军能得几分胜算?”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刘邦,“若因一时意气,致使将士们血染灞上,沛公可忍心?”
这话浇在刘邦心头,让他有气难发,他满腹愤懑,但他环视帐内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看到他们脸上虽有不平,却也带着对未来的忧虑。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重重坐回席上。
“那你说,这信该如何写?!”语气虽仍带着火气,但已不再是喊打喊杀。
张良略一沉吟,“信,可分三层。第一,陈功。需清晰列明沛公率先入关,降子婴,约法三章,安抚民心的功绩,此乃依怀王之约,名正言顺。”
他继续道:“第二,表忠。言明沛公对项将军的敬意,退出咸阳、还军霸上,皆是为顾全大局,维护联军和睦,绝无二心。”
“第三,”张良顿了顿,看向刘邦,“示弱,亦要据理力争。可直言巴蜀之地偏僻险恶,将士多思乡,恐生变故。恳请项将军念在破秦之功,予以更适宜之封地,譬如,毗邻关中的汉中。”
“汉中?”刘邦眉头紧锁。
“正是。”张良点头,“汉中虽亦在西南,但北接关中,地势紧要,物产较巴蜀丰饶。以此为基,既可暂避项羽锋芒,亦为他日留有余地。索要汉中,合情合理,既表明我等的底线与不满,又不至于让项羽觉得我等欲与其争夺关中,姿态不至于太过强硬。”
帐内众人,包括萧何,都微微颔首。张良此策,既出了胸中恶气,又留有转圜余地,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刘邦沉默片刻,挥挥手:“就按子房说的写!骂,就含蓄点骂!”
张良领命,笔下如行云流水,一封既不失风骨,又暗藏机锋的信件很快写成。
他吹干墨迹,递给刘邦过目。
刘邦粗粗看了一遍,他虽然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看出信中没有卑躬屈膝,该说的都说了,该争的也争了,这才闷声道:“就这样吧!派人送去!”
老子迟早自己骂回来!
信使连夜出发。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气氛依旧凝重,但那股躁动的杀伐之气已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项羽的回应,这回应将决定他们这支队伍未来的命运。
数日后,转机终于到来。并非项羽的回信,而是项伯再次来访。
中军帐内宴项伯时,项伯面带难色,对刘邦道:“沛公,不,如今该称汉王了。籍儿看了信,初时确实不悦,但经我多方劝说,他也体谅汉王麾下将士不易。他已同意,将汉中郡加封给汉王,自此,汉王便统辖巴、蜀、汉中三郡!还望汉王体恤籍儿一番心意,莫要再作他想了。”
汉中!终究还是拿到了!
帐内众人,包括刘邦,虽然对封地依旧意难平,但听到汉中二字,紧绷的心弦都为之一松。有了汉中,就有了连接外界的通道,就有了未来的可能。
刘邦脸上挤出笑容,举起酒杯:“如此多谢项兄,也多谢项将军厚爱。”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
刘昭要随刘邦去往蜀地,从灞上看咸阳,她远远看着咸阳的宫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般富丽的宫殿,汇聚了天下血汗,终是留不住。
项羽接管了咸阳宫,他将宫中宝物俱搬走,连同和氏璧玉玺,项羽得尽天下财富,又将咸阳宫付之一炬。
然后杀了子婴,屠了咸阳,望着咸阳的火光,她仿佛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她记得,这场大火记载烧了整整三月,才将咸阳宫殿烧得灰飞烟灭。
刘邦也冷眼看着,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王孙的真面目,这场亡秦之战,明明是他到了武关,断了秦帝国去往巨鹿的粮道,一路攻伐亡秦,让章邯王离成了孤军,再无心大战,项羽纵有60%的功劳,他也有40%的功。
其他人是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没有寸功,结果就连章邯都在关中当了秦王,他却得入巴蜀蛮荒地。
这时的巴蜀里头,还有野人。
就因为他们都是贵族王孙,他是庶民,所以他们瓜分天下,给了他一块最边角的。
刘邦每每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兄弟,平日里说得好听,一到分利嘴脸就露出来了。
刘昭是知道刘邦对关中的执念的,她劝道,“阿父,我们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刘邦顿了顿,“小小年纪这么记仇。”
“仇都不记,那不是傻子吗?”刘昭远远看着咸阳的大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项羽如此屠杀,天怒人怨,这关中人心向背,岂会认他?”
“你说得对,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项羽今日烧的是咸阳宫,也是这关中的人心。他仗着兵力强盛,以为可以夺走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南,那是他的封地,“他封章邯那几个秦降将在关中,想用他们堵住咱的路,哼,痴心妄想!”
刘邦冷笑一声,“关中父老,恨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些降将入骨!他们手上沾了多少秦卒的血?秦人会真心拥戴他们?等着看吧,这三秦之地,迟早还得姓刘!”
刘昭嗯了一声,“不光他们,那些王孙贵族,我们回来,什么姫魏田齐,日后都是马下尘泥!”
刘邦震惊,这不对啊,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虽然但是,很有道理。
“我儿有志气。”
第57章 天下局(十二) 刘昭能屈能伸
栈道蜿蜒, 在险峻的秦岭山脉间艰难延伸。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崇山峻岭中缓慢蠕动。士气,比这崎岖的山路更加低落。
不同于刘邦军队上下的凄凄惨惨戚戚,刘昭对巴蜀还是很期待的, 那里只是现在完全未开发, 但还是很漂亮的, 而且资源丰富, 完全可以动员搞基建。
在古代, 车马很慢, 巴蜀很偏远, 但巴蜀一直属于汉土, 也是从刘邦封王巴蜀开始,刘邦登基,这里就成了龙兴之地,大汉很重视这块, 变成天府之国。
后来诸葛大治蜀地,串连少数民族,这里就一直是很稳定的国土。
逃跑从一开始的零星出现, 到后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汉军初时还严厉弹压,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
刘邦对此豁达又清醒。
“要走的, 留不住。”他看着萧何递上来的逃亡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挥了挥手, “强留下来,也是祸患。由他们去吧。”
他理解这些人的选择,楚地是根,谁愿意把性命抛在这看似没有希望的蛮荒之地呢?这种理解, 反而更添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然而,当张良前来辞行时,刘邦终于是绷不住了。
张良一身素净的衣袍,神情平和,他对着刘邦,深深一揖。
“汉王,良特来辞行。”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愿看到,也最怕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他强笑着上前扶起张良:“子房何出此言?莫非也要离我而去?”
张良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荡:“非是良不愿辅佐汉王。只是项王分封已定,韩王成归国,韩国百废待兴。良身为韩人,世代受韩恩,复兴韩国,是良毕生所愿。如今韩王召良回国担任司徒,共图复国大业,良不得不往。”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更是张良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刘邦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难道能为了自己,让子房放弃复国的梦想吗?
他紧紧握着张良的手,“我知子房心意,不敢强留,只是这前路茫茫,失了子房,我如断一臂啊!”
张良感受到刘邦那份发自内心的倚重与不舍,他心中亦有不忍,但去意已决。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要为汉王献上最后一条计策。
“汉王,既然留不住欲走之人,何不借此机会,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心迹?”
刘邦一怔:“表明心迹?”
“正是。”张良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群山和脚下蜿蜒的栈道,“待汉王大军过后,请立即下令,烧毁我们所经过的栈道!”
“烧毁栈道?”刘邦瞳孔一缩。这栈道是他们出入巴蜀的唯一通道,烧了它,岂非自绝归路?
“正是。”张良颔首,“此举有三利。其一,可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汉王您绝无东归争雄之心,甘愿僻处巴蜀,使他放松警惕,不再将您视为心腹大患。”
“其二,”他继续道,“栈道一毁,可阻绝关中追兵,亦可断绝军中那些思乡心切者的逃亡之念。既绝后患,亦能借此整肃军心,留下真正愿追随汉王开创基业之人。”
“其三,”张良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栈道虽毁,却非永绝。待他日时机成熟,汉王欲东向争天下,重修栈道即可。此举如同潜龙藏于渊,敛翼止于林,正合当下养精蓄锐之需。”
刘邦听着,他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激动道:“妙!妙啊!子房此计,真乃解我燃眉之急!不仅安外,更能固内!”
不久之后,蜿蜒在秦岭峭壁之间的栈道,燃起了冲天大火。
木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火光,不仅烧断了物理上的归路,也烧掉了许多人心中的侥幸与彷徨,更向远在东方,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传递了一个看似颓丧臣服的信号。
刘邦站在高处,回望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焰,目光锐利如鹰隼。
栈道已毁,归路已断。
前路,唯有巴蜀。
刘邦心里那团火,比烧栈道的火还旺。前路渺茫,良将离散,如今连退路都自己亲手断了,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卢绾和夏侯婴首当其冲,成了他的出气筒。
“卢绾!你带的路?这他娘的是人走的地方吗?颠得乃公骨头都要散了!”
“夏侯婴!你这车怎么驾的?看着点坑!想把乃公颠下去直接埋这儿是吧?!”
卢绾和夏侯婴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
萧何拿着刚清点好的物资册子想来汇报,刚开口:“汉王,目前粮草……”
刘邦眼皮一抬,没好气地打断:“粮草粮草!就知道粮草!这么多人张嘴,吃到汉中还能剩多少?你告诉乃公!”
萧何:“……”
郦食其想来谈谈到了汉中如何安抚当地部族,刚清了清嗓子,摆出说客的架势。
刘邦就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套纵横术!这穷山恶水的,你跟野人说破天去,他们认得你郦生是谁?”
郦食其噎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可谓是逮谁骂谁,谁也别想好过,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尽量降低存在感。
没人来触他霉头,他又不能无理取闹,只见刘昭趴在车窗口,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与关中迥异的青山绿水,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意,跟这全军上下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邦那心头邪火噌地一下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全军上下就属你没心没肺!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功课做了吗?书抄完了吗?”
刘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懵,眨了眨眼,她也没顶嘴,只是乖巧地缩回车里,“阿父这是更年期到了吧……”
刘邦没听懂,“你说什么?”
她开始转移话题,“您看这水,多清!这树,多高!总比在咸阳宫里,天天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强吧?至少,这里生机勃勃的!”
刘邦:“……”
算了,他跟个缺心眼的小孩扯什么,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秦宫里最耀眼的珠宝。
闪到了刘昭的眼,她情不自禁去拿,刘邦直接将箱子合上,“这水这树,不比这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好?”
刘昭:“嘤——”
眼看刘邦就要把箱子拿走,她反应极快,身子往前一探,扒住了刘邦正要收回去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
“阿父——”
她眨巴着大眼睛,挤出最无辜可怜的表情,“水再清也不能当佩饰,树再高也结不出这么漂亮的明珠呀!这些珠宝在阿父手里,那是阿父英明神武,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放在库里才是死气沉沉,戴在懂得欣赏的人身上,那叫相得益彰,焕发生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小箱子,小手还晃着刘邦的胳膊:“阿父,就给昭儿见识见识嘛,昭儿保证,一定好好读书,绝不懈怠!”
刘邦哼了一声,“前倨后恭,思之令人笑耳。”
刘昭不听恶评,她手移到箱子上,按住,“阿父您这一路辛苦,还要为全军前程忧心,昭儿不能为您分忧,心里已是难过。这些琐碎物件,怎敢再劳烦阿父亲自保管?就让昭儿替您分忧,暂时收着吧?保证看得牢牢的,绝不弄丢!”
他故意板着脸,手却松开了箱子。
“刚才不还说山水好吗?”
刘昭麻利地将沉甸甸的小箱子抱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拍马屁:“山水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阿父赏赐的珠宝好!阿父给的,那就是天下最好的!”
看着她那副抱着箱子眉开眼笑的财迷样,刘邦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去拿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刘昭原本是来蹭刘邦的马车的,她的马车还坐着青禾,绿云,因为她们很倒霉的在赶路的时候,生理期到了,蜀道又难行,就让她们坐自个马车了。
但她得了珠宝,当然想搬回自己地方,她屁颠屁颠抱着回到自己马车。
绿云青禾忙帮她接过,拉她上来,刘昭把马车窗帘一关,如今正是寒冬,她因为一箱珠宝觉得暖洋洋的。
刘昭重新打开箱子,里头的珠光宝气闪了三个人的眼睛。
绿云与青禾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女公子,这也太漂亮了。”
她俩一个帮刘昭管事,一个管账,是知道刘昭的小金库的,但是钱财归钱财,这一箱明显不是钱财能解决的。
刘昭伸出手,指尖拂过这些冰凉而贵重的物件,心中亦是赞叹。
这并非后世那种繁复到极致的精巧,却带着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磅礴,古朴与贵气。
刘昭拿起里头的一个玉镯,是一个质地极其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纯白无瑕,宛如凝脂。
镯身光华内蕴,触手生温,是大巧不工的极致体现。
刘昭觉这太大了,给阿母戴,她又拿起一支金镶玉步摇。黄金被锤炼成纤细而富有弹性的枝条状,顶端镶嵌着宝石,被雕琢成小小的瑞兽模样,兽口衔着几串细密的金珠流苏,轻轻一动,便摇曳生姿,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感觉又不是小孩能戴的,然后她看见一串多宝璎珞。以打磨光滑的各色宝石和浑圆的东海珍珠串成,中间最大的一块主石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幽深如夜空,在珠光中显得神秘。
一看就很贵,很好,一箱子都是这样的,都是收藏品,没一个戴得出去的,还不如她自己收集的宝石,绿云给她做的。
嗯?
对哦,可以改装啊!
第58章 天下局(十三) 陈平风雪脱衣
刘昭看着满箱华贵却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佩戴的珠宝, 最初的兴奋稍稍平复,东西不能戴出去,那就不行!
她要改!
“嗯?”她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多宝璎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可以改装啊!”
绿云和青禾疑惑地对视一眼:“改装?”
“没错!”刘昭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这些物件都好是好, 就是太隆重了。咱们现在是要去汉中, 又不是在咸阳宫赴宴, 戴这些出去, 像什么样子?”
她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 比划着:“你们看, 这步摇的流苏和顶上的瑞兽可以拆下来,稍微改动一下,点缀在簪头上,不就秀气多了?”
她又指向那串多宝璎珞:“这璎珞太长了, 拆了它!这些珍珠可以串成几副短链,或者镶成珠花。这块最大的蓝宝石……”她小心地托起那块深邃的蓝色主石,“可以重新镶嵌, 做一枚精巧的项坠,肯定好看!”
她越说越兴奋, 小脸上泛着红光。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宫廷珍宝,在她眼中却成了可以自由组合的原材料。
绿云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女公子, 这些都是秦宫旧物, 价值连城,拆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青禾也小声附和:“是啊,万一弄坏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昭不以为意, 她合上箱盖,拍了拍,“它们现在是我的了,自然要变得适合我才行。放在箱子里蒙尘才是真正的可惜。等到了汉中安定下来,闲的时候,绿云我们一起弄。”
绿云习惯性应了。
就当做手工了,她要把这些珍宝重新设计,既保留了原本的材质之美,又焕发出符合她年龄的全新光彩。
“到时候,”刘昭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戴出去,既不会显得招摇,又能彰显身份,还独一无二!”
而且,她根本不怕弄坏,刘邦在汉中窝不了多久,这些珠玉,以后多了,她得到也许连高兴的心情都难有。
趁着这些小东西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她当然要折腾了,这满满一箱她清点好,回去再弄,她分给青禾绿云几个首饰,她们死命摇头拒绝,这些东西,她们拿着,招眼又不能戴,免得出祸事。
再说她们拿了,那不是欺负女公子年龄小吗?
刘昭想了想,也是,她们又没亲卫,又要经常出门办事,还要干活,“行吧,以后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给你们梢上妆点嫁妆。”
青禾绿云闹了个大红脸,然后她们摇摇头,“我们是奴隶,嫁不了良人,不如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
刘昭觉得这不是事,到时候解开奴籍不就好了,但她没说,因为她也觉得,青禾与绿云跟着她前途比嫁人好。
就像她自己也想搞事业,而不是嫁人生子,这年头生孩子很危险,她很怀疑鲁元死得早与生子有关。
她的身体弱,还是一直跟着她爹上战场,不得不骑马,锻炼,才练得强壮了些。
她要长命百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不好,怎么成就万世功业?
她爹死了千年,大汉都化成灰,还有一茬又一茬的少数改姓刘,成他后人。
她拥有庞大帝国时,还怕没孝子吗?
她也不怕遇到渣男,她父母往那一杵,刘昭觉得没哪个渣男这么不长眼。
以后她渣的机率更高一点。
毕竟她好美色,又拒绝生孩子,那她后宫的人,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等等,她为什么自然而然蹦出她的后宫这种词。
刘昭被自己吓到了,又觉得有点带感,唉,都怪她父基因不好。
她们老刘家出了名的薄情寡义。
她也很难改变嘛。
她过了年才十一岁,不能想那么多,她还是个宝宝,不早恋。
“不嫁也挺好的,你们十八岁的时候,我再送给你们。”
绿云青禾才十四岁,刘昭算了算,再过四年,大汉就开国了,那时候绿云青禾肯定也跟着她水涨船高了。
这些宝石刚好妆点,也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青禾绿云笑着嗯了一声。
刘昭用纸笔清点了好久,才算好写完,她赶路途中更快乐了,青山绿水,都很好看,这时环境更美。
大自然鬼斧神工。
她在大部队的前头,很是安全,可惜她不会画画,不然这些都可成画。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虽然她爹很悲愤,立志打回去,但她就很快乐,他们有了基本盘了耶。
巴,重庆,蜀,四川,汉中一线也很大,这么大块的土地,多好搞事情啊。
这里资源丰富,发展一下就富了呀,不比关中差。
他们到南郑的时候,正值隆冬,漫天飞雪,那里有现成的王宫,修一修就能住了,刘昭有了自己宫殿,她披着斗篷很是开心的奔了进去,她也有养门客的资格了。
虽然她年龄小,不耽误她富啊,她还可以更富,她有自己势力,那与萧何就是谈合作的关系了。
毕竟她也有下面的人要养嘛。
许砺许珂直接住进了她这里,墨家人并不嫌这边偏,他们觉得,汉王都进山与野人打交道了,儒家肯定得另投他国。
他们可以独占鳌头。
儒家很多人确实这么想,走了一批文士,但大佬们都没走。
因为很明显,刘邦这么骂骂咧咧,肯定是要搞事的,他要是安贫乐道这些人可能就走了,但他一天骂三回,大儒们觉得,这么暴躁,他能忍几天?
而且刘邦很大方,他手下这些人,几乎都富了,给兵卒待遇都拉高了一个层面,有功必赏。
去项羽那,他们又不姓项,又没有一身肌肉,一点好处也沾不到啊。
时值隆冬,雨雪纷飞,此时有一个人,来投刘邦了,此人叫陈平。这很尴尬,项羽得到天下后,回到楚地下面的人眼巴巴等封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平收到的好处居然是张良送来的。
陈平是能受这气的人吗?
他当场就不干了,他想起子房的待遇,贿赂人金银珠宝论箱送,还是这么大的,这待遇才是王道。
他喜欢这样的老板,顺便弄死那个让他打白工的,他不能受那个气。
项羽帐下那些将士,等了又等,等来了项羽的夸夸,眼看着项羽的王宫富丽堂皇,美人成群,他们到手却屈指可数。
要权没权,要利没利。
其他人崇拜项羽,能忍,陈平忍不了一点,当场掀桌。
项羽给他等着,他就没吃过这种亏!
风雪愈发猛烈,河面上浊浪翻涌。
陈平一脚踏上摇晃的渡船,过了一会,船家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陈平身上。
这公子容貌俊美,衣饰虽沾尘带泥,仍能辨出不凡的料子与剪裁。
更兼行色匆忙,怀中似有重物,定然身携珍宝!
船至中流,速度骤减。
船夫不言,陈平却已嗅到杀机,他心中冷笑,真是人倒霉了喝水都噎着,项羽尚且不能困我,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电光石火间,陈平已有了对策。
他起身,在船夫警惕的注视下,竟开始宽解衣带。华美的外袍被他随手褪下,露出素色中衣。不等船夫反应,他竟又将中衣解开,赤着上身立于风雪之中。
“船家,”陈平笑着看他,“如今天寒地冻,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共划此船。”
说着,他竟真将脱下的衣物叠放一旁,主动拿起备用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肌肉线条在寒风中紧绷,雪水交织而下,哪还有半分携金带玉的相?分明是个急于渡河,不惜体力的窘迫行人。
船夫愣住了。
他盯着陈平赤裸的上身,又瞥见那叠整齐的衣物中并无金银轮廓,眼中杀意渐消,反倒不好意思,生出几分怜悯:“先生快穿上衣服吧,天冷,莫冻坏了。”
陈平却坚持划到对岸。
登岸时,他重新穿好衣服,从怀中取出仅有的几枚半两钱递给船夫:“谢船家渡我。这些聊表心意。”
他目光清澈,姿态坦然。船家反而尴尬,推辞几句才收下。
离开河岸,陈平回头望了一眼苍茫江水,心中冷笑,这乱世,连摆渡的艄公都成了窥伺猎物的豺狼。
大丈夫能屈能伸,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离了楚营就死河里,他找谁说理去?
他的身家都是妻子在管,妻家又是当地首富之家,适合管钱,如今出门在外,有钱反而是祸事。
张良去了韩国,靠不住,他干脆找上好友,魏无知,他是信陵君的孙子,刘邦因为这层关系,也会卖他一个面子。
陈平一路艰辛,踏雪寻访,终于在一处故魏贵族聚居的乡邑寻到了正在省亲的魏无知。
故人相见,不及寒暄,陈平便单刀直入。
“无知兄,可还安好?”陈平掸去身上积雪,目光灼灼,“项羽分封不公,刚愎自用,非明主也。其亲信皆项氏宗亲,我等外姓之士,终难有作为。”
“如今汉王据有汉中,求贤若渴,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兄乃信陵君之后,胸怀韬略,岂愿终老于这乡邑之间,看着项羽坐拥锦绣河山?”
魏无知看着风尘仆仆的好友,沉吟片刻。他深知陈平之才,也明了天下大势。项羽的任人唯亲,他亦有所感。
“陈兄所言,我岂不知?”魏无知叹道,“只是汉王那边……”
“汉王豁达大度,善于用人!”陈平打断他,语气坚定,“萧何、曹参等皆非王孙贵族,却能得其重用。张良一韩人,亦被奉为上宾。以兄之才学与门第声望,汉王必倒履相迎!你我同去,互为表里,岂不胜过在此蹉跎?”
陈平的话,句句说在魏无知的心坎上。信陵君昔年广纳门客,救赵存魏的豪情,仿佛在他血脉中复苏。乱世之中,固守一方绝非良策,择主而事,方是男儿所为。
魏无知不再犹豫,击掌道:“善!陈兄既已看透时局,无知愿与兄共往,投奔汉王!”
于是,二人稍作收拾,便一同西行,前往汉中都城南郑。
第59章 天下局(十四) 果然还得她出手……
因为风雪不宜出门, 夏侯婴卢绾又去沛县接主母与刘太公,顺便沛县亲属家小都接来,不然以后与项羽开战,这不是给人送刀吗?
刘昭做了几天手工就没兴趣了, 让绿云与青禾弄, 她要去逛逛南郑, 这边是汉中, 离关中不远, 并没有过于荒凉。
汉中人听闻刘邦过来当王, 他们倒是很兴奋, 喜迎沛公。
汉中盆地是封闭但富庶的盆地, 它被秦岭和大巴山脉环抱,进出汉中需要穿越艰险的栈道,如今栈道一烧,更与世隔绝。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贫穷的地方, 这是当年秦国的边陲重镇,又有秦国百年的治理,是当年秦国经营西南, 对抗楚国的一个重要基地。
经过秦国的统治和移民,南郑及周边地区有一定的人口, 虽然无法与咸阳,洛阳这样的大都市相比, 但它是一个功能完整的区域性中心城市。
相对于关中平原是荒凉的, 毕竟关中有咸阳,是政治经济核心,沃野千里,城池林立。从咸阳被赶到边缘的汉中, 在刘邦及其来自关东的将士们眼中,南郑无疑是荒凉和落后的。
秦人对刘邦非常有好感,汉中与关中是刘邦的大本营,人心所向,汉王旗旌一立,老秦人当场变汉人,非常丝滑。
这主要是秦法,秦走的是军国主义道路,除非一直有仗打,一直赢下去,不然一个人不可能能永远奴役一国人。
秦亡于内,而不是亡于外,刘邦能两个月从楚国直接打进咸阳,这是秦人自己打开的城池,意思意思反抗一下就让人进去了,如果长官非要守,都会被里头的人弄死。
看看长城,这时又没有机器,每一块砖都是人搬上去的,还有咸阳烧了三月才烧完的宫殿,八百余座,还有未建成的阿房宫,秦始皇陵,这是帝国短短十二年的大工程。
其他兴修水利的必须工程,在这些面前,连笔墨都难有。
这是秦皇的功勋,这是天下万民的血泪,他们愤怒着,愤怒着砸了秦,他们不认自己是秦人,因为秦未将他们当成人。
汉的旗帜一来,他们接过,便为其效死,肝脑涂地。
成了史书一句老秦人喜迎沛公。
秦将也四散而走,赵佗二十万兵马在百越之地称了王,始皇死而地分,大秦终是一盘散沙。
但刘邦自从始皇仪仗惊鸿一瞥,他的偶像从信陵君,就变成了始皇帝,哪怕他不认,但在天下与秦背道而驰时,刘邦却一心想成为始皇帝。
他要天下尽是王土,尽是王臣,他有着大志向,只不过他出身市井,对百姓多了一份体恤与共情。
所以仪仗显得贫穷,但汉初再穷,也一直薄赋再薄赋,徭役能不征就不征,这才使得天下归心。
所以刘昭很开心,汉中至少是个富裕的地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时巴蜀主要依靠艰难险峻的栈道,以及穿越三峡的水路进入,用土话就是山旮旯。
虽然被中原鄙视,但巴蜀并非无人之地,成都平原比较富,秦昭襄王时期,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已经修建了都江堰。
秦国吞并蜀地后,一直将其作为重要的粮食产地和战略后方。尤其是在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中,巴蜀为秦国提供了大量的兵员和粮草。
项羽只看到了它蛮荒的一面,想用巴蜀汉中来困死刘邦,但刘昭知道巴蜀天府之国的内核,没有巴蜀的粮食和兵源,刘邦不可能四年得一个天下。
刘昭跟着她父,她学到了问,多问几个,然后与心腹选出最优解,找下面的人去办,她哪怕知道,她也得让手下的人有立功的机会。
每个人都需要成就感,她得让跟着她的人能尽其才,尽展所学。
风雪稍歇,刘昭便带着许砺、许珂姐妹,在几名护卫的随行下,走上了南郑的街头。
南郑街道不算宽阔,但还算整洁,两旁是土木结构的屋舍,坚固实用。商铺、酒肆、铁匠铺、织坊一应俱全,行人往来,衣着朴素,面色大多平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们这一行明显是汉王麾下的人。
许砺,作为姐姐,性格更为沉稳,她仔细观察着街道布局和民居结构,“女公子,此城虽不大,但规划有序,井井有条,可见秦国治理之功。城墙坚固,坊市分明。”
许珂指着路边民居的烟囱和灶台构造:“女公子您看,此地百姓似乎善用石材和竹木,房屋构筑与关东颇有不同,更注重防潮和通风。若能借鉴其长处,或可用于改善军中营寨。”
刘昭点点头,将她们的观察记在心里。她此行的目的,正是要透过表象,看到它内在的潜力。
她们信步来到市集,货物种类倒也齐全。本地的药材、山货、麻布、漆器、竹编器具琳琅满目,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从蜀地经由艰难蜀道运来的蜀锦、井盐,价格不菲。
刘昭在一个售卖竹编的摊贩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食盒,问道:“老丈,这竹编手艺真好,南郑像您这样的匠人多吗?”
那老丈见问话的是个衣着不凡的小女郎,身边还跟着随从,不敢怠慢,忙躬身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这山野之地,别的没有,竹子漫山遍野都是,祖辈传下来这点手艺,混口饭吃。像小老儿这样的,城里城外有不少哩。”
刘昭心中一动,竹编手艺成熟,意味着有手工业基础。竹子生长快,是可再生资源,竹器与竹纸也可以跟上。
她走到铁匠铺前时,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当声,看着匠人锤炼着农具,问道:“师傅,这南郑周边,可有铁矿?”
那铁匠抹了把汗,憨厚地摇摇头:“贵人,咱这打铁用的生铁,大多是从外面运来的,价格贵着呢。本地听说西边山里好像有矿苗,但没人正经去探过,路太难走了。”
刘昭记下了这一点。
资源是发展的命脉,若汉中真有铁矿,必须设法勘探开采。
一路走,一路问。
刘昭不仅问许氏姐妹的看法,也时不时与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老者、甚至玩耍的孩童搭话,询问收成、物产、水源、交通等等。
许砺和许珂起初还有些不解,觉得女公子问得过于琐碎,但渐渐地,她们明白了刘昭的用意。
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实地调研,收集第一手的信息,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
“女公子,”许珂感慨道,“您这般细致查访,比许多官员下车伊始便指手画脚,要强上太多了。”
刘昭笑了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事太少了。阿父常说要因势利导,不知其势,如何引导?我们觉得此地荒凉,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不懂它。”
她站在南郑的城墙上,远眺着被群山环抱的汉中盆地。
冬日虽显萧索,但那平坦的土地、蜿蜒的河流,都预示着春来的丰饶。
“许砺,你善于工造,回头仔细勘察一下城防和水系,看看有无可改进之处。”
“许珂,你心思细,多留意市集贸易和民间技艺,看看哪些可以扶持,哪些可以引进。”
“我们要让这里,真正变成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刘昭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项羽以为给了我们一片绝地,我却要让他看看,绝地如何开出花来。”
许氏姐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与振奋,她们躬身应道:“诺!”
她逛后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正在一间临时充作公廨的屋子里处理文书,几案上公务堆积如山,他眉头微锁,显然正被繁杂的事务困扰。见刘昭进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昭来了,南郑可还入眼?”
刘昭点点头,“还挺好的,开始我还以为是穷困不堪的地方,陆老师与我说了许多,才知道汉中居然还挺富的。”
萧何哈哈大笑,“这个富得看与哪比,比关中肯定差了点,比楚国也不行,这里偏僻,人们粮食是能自给自足,但缺盐缺糖缺铁缺布,样样都缺,因为没有好的治理的官员,秦吏又无权。”
刘昭嗯了一声,秦以军功为主,极为偏科,治理这种事,打打杀杀的人哪知道。贵族也不会多管,就导致汉中守着金山要饭,百姓向外头卖粮,换回所需要的,也能生活得过去。
盐铁本就是朝廷的,这个上面更不会说怎么弄,其实这么大土地,生活三千万左右的人,怎么都够的,秦也不是亡于天灾,饥荒,相反,大秦风调雨顺。
纯粹是亡于滥用民力,严刑峻法,还有六国民心向背。
“萧伯伯,你在忙什么?”
萧何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着几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旁边还摞着几叠纸张,纸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目。
他苦笑道:“如今我们有了这纸张,记录书写是便利了许多,不再受简牍笨重之苦。你看,”他拿起一张纸,“记录一事,确实快了不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依旧紧锁:“但便利归便利,这辎重管理之困,却非仅是书写之物所能解。大军数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秣、兵器、甲胄、被服、车马——林林总总,数目庞大,来源亦杂。”
他随手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得非常细:“单看每笔似乎清楚,可欲知仓中尚余多少粮,库中还存多少箭,便需将连日所有相关记录翻出,逐一累加核算。数目一多,极易出错,核查起来更是耗时费力。下面报上来的数目,书写、计量也时有混淆,真伪难辨。”
“如今局面初定,处处需用物资,若连自家底细都算不清、管不明,如何精打细算,如何应对未来之需?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刘昭听着萧何大倒苦水,汉初有萧何,汉末有诸葛亮,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丞相,萧何非常负责。
她想了想,她还真有解决办法!果然还得她出手!
“萧伯伯,书写便利了,记录的方法或许也可变一变。”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利落地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很快形成一张规整的表格。
“您看,我们或可依物资种类,制作这样的表格。”她在表格顶端一行依次写下: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经手人、备注。
“譬如管理粮草,”她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每日无论入库、拨付各营、乃至途中耗损,皆按此格式,将信息填入对应格子。每一笔账目清晰对应,当日结存一目了然。月末或需总核时,只需将相关表格取出,计算关键数目即可,无需翻检所有流水记录。”
她又简单勾勒了军械、被服等不同物资的表格样式:“不同物资,记录重点亦可调整。军械需记型号与完好与否,被服需记种类尺寸。所有账目格式统一,即便更换经手人,接手也快,且条目分明,不易篡改混淆。”
萧何起初只是耐心听着,但随着刘昭的讲解和那清晰表格的呈现,他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乃政务奇才,瞬间便洞察了这表格法相较于流水账的巨大优势。
规范化、条理化、易查询、难出错!这简直是专门对付繁杂数据的天赐良法!
“妙!妙极!”萧何猛地站起身,脸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拿起刘昭画的那张表格草稿,如获至宝,“昭此法,真是雪中送炭!此非止于格式之变,实乃理清账目之利器!如此一来,查询、核算之效,何止倍增!”
他立刻对着门外吩咐:“来人!速去请周勃与曹参将军,还有负责仓廪、军械的主簿前来!”
然后对刘昭笑道,“我即刻便让他们依此法制成标准账册,先从粮草、军械试行!若效果显著,便推行全军!昭,你可是又立了一大功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搬家很忙,只有一更,见谅,爱你们,么么[求你了][求你了]
第60章 天下局(十五) 立王女刘昭,为汉王太……
萧何拿着那张画了表格的纸, 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端详,越看眼神越是明亮。
他脸上尽是发现宝藏的狂喜,连连拍着桌案。
“妙!妙不可言!昭啊, 你此法, 非止奇巧, 实乃经世之用的良策!”
他激动地在略显狭窄的公廨内踱了两步, “以往我等核验库藏, 需调阅数月甚至数年简牍, 搬动起来便已费力, 更要命的是逐条翻阅, 心算核计,耗时良久尚且难免疏漏。你这表格一立,条目清晰,对应分明, 一日之况,一页可览。一月之总,数页可核!这省去的何止是笔墨工夫, 更是无数人力与可能贻误军机的风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 语气充满了赞叹与不可思议:“昭,你年纪虽小, 这心思之缜密, 解决实际难题之能,远超许多积年老吏!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等绝妙主意的!”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总不能说这是后世经过千百年验证的基本管理方法吧。她抿嘴一笑,将功劳推了出去:“萧伯伯过誉了。我也是见您和诸位叔伯为这些琐事烦忧, 便胡思乱想,觉得既然书写快了,记录的法子或许也能变一变,让它更清楚些。不过是站在纸张的便利上,多想了一步罢了。若无萧伯伯您这般明察秋毫,善于总揽的能臣,再好的法子也用不起来呀。”
她这话既谦虚,又捧了萧何,听得萧何心中更是舒畅。他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不居功,不自傲,好,好啊!大王有女如此,实乃汉室之福!”
正说着,曹参周勃,几位主簿已经匆匆赶到。萧何笑着将刘昭所画的表格展示给众人,详细讲解了其用法和妙处。
周勃对数字不太懂,但一听能更快更准地搞清楚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车马、多少粮草,立刻举双手赞成:“这法子好!清楚!一看就懂!以后谁再跟我报糊涂账,我就拿这个表格甩他脸上!”
几位主簿更是行家,一看这表格的形制,立刻就明白了其巨大的实用价值,纷纷惊叹不已,看向刘昭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萧丞相,此法若能推行,我等管理仓廪辎重,效率必将大增啊!”
“是啊,分类明晰,查询便捷,不易出错,实乃良法!”
萧何当即拍板:“即刻起,便依此法制订粮草、军械、被服等主要辎重之标准账册格式,以新纸印制。先从南郑大仓及中军试行,若无问题,半月之内推行至各营!”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公廨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干劲十足。
刘昭见目的达到,便悄悄退了出来。许砺和许珂在外面等候,见刘昭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们虽然没进去,但从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和萧国相那高声夸赞,也猜到了几分。
“女公子,您又立下大功了。”许珂笑着说道。
刘昭笑着点头,她一天天的这么能,她父封赏怎么能略过她呢,她对她父是了解的,有功必赏,到她这卡住了肯定是心理防线没突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走吧,我们回去,要让这汉中真正活起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世子之争,还是在她母亲与刘盈来之前定下吧,因为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吕家肯定支持刘盈。
一个孱弱的,亲近他们的外甥,不比一个一看就不好搞的她好?
第二天,刘邦刚从军营巡视回来,萧何便带着那崭新的表格账册前来汇报。
刘邦虽不精通庶务,但一听解释,立刻明白了这法子对理清家底,提升效率的巨大好处,顿时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儿!”刘邦抚掌大笑,“昭此次又立大功,当真是……”
“阿父,”刘昭却适时打断了他,她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父亲,脸上带着委屈与困惑,声音清晰地说道:“我制豆腐、改进面食,让将士们吃得更好。我献上造纸之术,让文书传递,政令通达便捷数倍。我献策谋划西进,谋天时地利。如今又献上这表格之法,助萧伯伯理清辎重,省却无数麻烦。您总说我有大功,将士们也都说汉王有功必赏,最是公允。”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刘邦,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我呢?阿父,我的封赏在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选择沉默。周围的侍从更是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隐形。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无他,功劳甚大。
如果刘昭是谋臣,倒是有高官厚禄可以封,但她不是,她是子女,是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力的。
只是王位默认儿子继承,但其实此时男女都有继承权,黔首家女儿成年,也是要分40亩桑田的。
“昭啊……”刘邦斟酌着开口,“你的功劳,阿父都记在心里,岂能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清晰明了的表格,又想起军中因纸张而效率倍增的文书传递,还有百姓对那口热乎豆腐的感念,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
他刘邦起于微末,能得天下豪杰效命,靠的就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就是敢于打破陈规的魄力!为何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他看着刘昭,女孩身量未足,稚气未脱,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华,那份洞察时务,解决实际难题的能耐,却远超朝堂上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
也胜过军中不少只知冲杀的勇将,这哪里只是一个聪慧的女儿?这分明是上天赐予他刘邦,赐予他汉室的瑰宝!
萧何方才那句汉室之福骤然在耳边回响。
是啊,汉室之福!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将这份福泽局限于闺阁之内,岂不是他眼界狭隘,自折臂膀?
如今他困守汉中,项羽强横,天下未定,正是需要汇聚一切力量,用尽一切人才之时!立储之事,看似遥远,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势力格局。
一个仁弱幼子,如何能在这乱世凝聚人心,震慑宵小?若立盈儿,吕氏外戚必借此坐大,他日他领兵在外,后方岂能安宁?
而昭她有能力,有手段,她今日能献表格理清辎重,他日或就能献奇策安定天下!这太子之位,若论才智、论功绩、论对汉室未来的重要性,舍她其谁?!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刘邦心中所有的迟疑与桎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想到这里,刘邦之前那点困扰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刘昭,而是转向萧何,声音沉雄有力,
“萧何!”
萧何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唤得一凛,连忙拱手:“臣在。”
刘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拟令!即日起,立王女刘昭,为我汉王太子,设府建衙,参赞军国机要!将此令明发诸将臣工,晓谕麾下!”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萧何纵然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决定,仍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邦,只见对方面容肃穆,绝非戏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臣领命!”
刘邦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昭,眼神复杂,有期许,有重托,“昭儿,阿父将汉室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了!莫要让我失望,莫要让这天下人,看轻了我刘邦的女儿,看轻了我汉室!”
刘昭心中波澜起伏,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成愿望,她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敛去脸上所有其他情绪,只剩下无比的郑重,缓缓跪下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儿臣刘昭,领命!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父王基业,安汉室江山!若有负此托,天地不容!”
“好!”刘邦哈哈大笑,他想起昭一路以来的神异,“这才是我刘邦的继承人!”
刘邦亲自扶起刘昭,越看越是满意。他这女儿,不仅有谋略,更有担当,方才那番誓言,气魄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
“太子,”刘邦改了口,语气带着正式的期许,“你既领此位,便需担此责。眼下我军困守汉中,百废待兴,你当如何?”
这是第一次决策,也是向在场的萧何等人展示能力的机会。她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如何争霸天下,而是说道:
“父王,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二字。”
刘邦挑眉,“哦?细细说来。”
她跟着陆贾学习那么久,说出的话调调都有点像陆贾。
“其一,安定军心民心。”刘昭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军将士多来自关东,思乡情切,加之汉中闭塞,难免士气低落。儿臣请命,由太子府出面,统筹现有物资,务必保障将士饱暖。同时,将面食、制豆腐等更多能惠及民生之技,传授于汉中百姓,使其得利,方能真心拥戴汉室。”
“其二,理顺内政,积蓄力量。”她继续道,“萧丞相推行表格新法,正是理顺内政之良机。儿臣请协理此事,并以此为基础,清查汉中户口、田亩、仓廪,做到心中有数。同时,儿臣之前命人探查矿藏、整合匠人,亦需加速推进。唯有仓廪实、器械足,方有东出之基。”
“其三,”刘昭目光坦荡,“广纳贤才,不拘一格。汉中虽偏,亦有遗贤。巴蜀之地,岂无英杰?请父王准许儿臣,可自行征辟属官,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充实太子府,亦为父王网罗天下英才。”
她这番话,没有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句句都说在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上,尤其是广纳贤才一条,更是深合刘邦之心。他当年不过一亭长,若能早些得到贵人赏识,又何至于蹉跎许久?
“好!句句在理!”刘邦赞道,“就依你所言!萧何,”
“臣在。”
“太子府属官配置,尽快拟定。昭儿若有看中的人才,无论军中民间,只要她开口,优先调入太子府听用!所需钱粮物资,亦优先保障!”
“诺!”萧何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新太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思路清晰,懂得抓住根本,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懂得借助现有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非另起炉灶,徒耗资源。
刘昭再次行礼:“谢父王!儿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大殿时,刘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惊异、审视、好奇、乃至敌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在了风口浪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