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儒猜到顾峯另有目的，故意以书法地域为引。否则以他高傲不羁的性子，也不会为了那小小的人情，世故至此。


    顾峯了然一笑，开口道：“付姑娘是聪明人，在下是想托姑娘向付先生带一句话。”


    “什么话？”


    “不破不立”


    顾峯的声音十分有力，四个字简短掷地。


    谢儒稍沉默片刻后才下定决心道：“我并非军营中人，不好妄加评价，说多了只怕是门外汉闹笑话。但今日也想多说几句。”


    “姑娘请言。”顾峯也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谢儒启唇缓缓开口：“依着目前的战局，若是西陵军仍固守城池，兵力悬殊之下只怕早晚落败。西陵军乃是西陵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擅长传统的阵地防御战，这种作战策略虽能最大程度的减免伤亡，但事实上也不过是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无法真正的击败拓玛。”


    顾峯看着她，眼中赞许神色不吝展现，一个女子能将战局看到这步已然是有些想法的。然而谢儒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令他惊讶。


    谢儒继续：“拓玛是游牧民族，天生适合在草原与沙漠生活，而中原却是农耕文明。他们此番虽摆出了强势进攻的架势，但以汾阳两河划界，若是再往南或者再往北，都是平原和多雨之地。拓玛虽军事力量强大，但其政治统治和生活习性终究草原传统，能否统御这诺大的疆域尚未可知。宣威侯和朔北王不肯出兵，无非也是存了牺牲汾阳两河来换取和平的想法。若拓玛族此番进犯当真只是想要侵夺汾阳两河扩大版图，并没有真的想要入主中原。那么，西陵必败”


    顾峯颔首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不错，姑娘继续。”


    谢儒轻吐一口气，再道：“宣威侯和朔北王既想赌，又不敢赌。但国之疆域，寸土必争。今日若丢了汾阳，来日自然也保不住中原。此时，唯有让他们绝了作壁上观的心思，西陵方可救。”


    当她说到国之疆域，寸土必争时，顾峯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骨子里有一股东西升腾而起。他千里奔赴至此，深入敌穴命悬一线，为的不就是这句话吗？西陵军虽拼命杀敌，也不过是想保护自己的家园，真正能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的人却寥寥无几。放眼这九州天下，多的是为了争一城一地而起的战火。诸侯群起纷争不断，以至外贼入侵。如此关头，那些人竟还要纵横谋划，坐收渔翁。若有一日家国不在，一城一地又有何用？


    谢儒没有注意到顾峯悄然握紧的拳头，道：“轻轻斗胆猜测，少将军领兵突袭，又故意在军中杀将立威，除却必要的震慑其实也是想要打破西陵军坚守防御的军策。少将军说不破不立，是要西陵军能主动出击，扩大战争，让士兵有信心，也让天下准备看戏的人坐立难安。”


    帐子里一片寂静，鸡毛虽听的云里雾里，也知道一些最简单的道理，被惊的张大了嘴巴。霍亓能听懂，佩服的五体投地，不曾想一个柔弱女子有如此见识。


    顾峯听的认真专注，发现当她说到‘坐立难安’的时候还会轻轻扬眉来表达内心的想法。昨日，霍亓在他耳边叨叨一天，说这位付小姐是如何的细心温柔，如何的痴情对他。他不过一笑了之。细心温柔？他又不缺婢女。痴情？他觉得更是可笑。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是如此的冰雪聪明，解语人心。


    曾经，他也遇到过一个机灵又聪明的姑娘，她们很像，却又不像。那个姑娘是聪慧过头，处处皆显心思不纯。但这位付姑娘却是良善大义，心有大局。


    他突然有些好奇，面纱之下这位付姑娘是何容颜。


    “付姑娘的见识，岂能用浅浅涉猎来形容。”


    顾峯措辞半天，最后却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谢儒沉了一口气，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真正想问的：“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少将军，我最后想问一句，将军于乱世纷争中守护东境安危，纵然飞蛾扑火，是否也依旧如此？”


    谢儒认为顾峯是个有野心也有赤诚的人，然而那份野心远远大于赤诚，所以从血肉里都能滋生出决绝和狠厉。但今日她想当面问问他，问问当初那个屠城的少年，究竟做何想法。


    顾峯突然起身，长身挺拔站立，对着她深深一躬，语气不卑不亢：“峯愿以此身尽报家国，虽有私欲，但天下为先。望姑娘能助我一臂之力，劝说付先生。”


    小小的营帐里柴火的霹雳星火与漏进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外面风声马鸣，角声阵阵。


    谢儒未料到他竟如此正式，虽也被这些话感染，但仍旧保持理智，半晌后开口：“不破不立的道理连我都懂得，父亲又怎会不懂？西陵老将军又怎会不懂？我与少将军的想法一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唯一正确的。父亲二十年前便跟随宣威侯与拓玛一战，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西陵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经验颇丰。他们这是另有顾虑。再者，我承认少将军有领军之能，但你我都清楚西陵氏不会真的将领兵大权交给少将军，少将军既无法做到绝对的掌控，又何来的自信？少将军还是请回吧，这个忙恕轻轻帮不了。”


    顾峯见话已至此，便也没继续弯弯绕绕的必要了。他今日前来，是要借付轻轻的口来劝说付博宽。眼下遭到对方拒绝，但他也不气馁，因早知希望渺茫。


    谢儒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不悦了，于是又开口道：“兵力的巨大悬殊是事实，即便能在战术上补救，但只怕伤亡也不会少。这些日子已经有很多伤兵因没有及时救治而死去。他们不仅仅需要胜利，也需要活着的胜利。”


    “不破不立，付姑娘只猜对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


    顾峯离开的时候留給谢儒这么一句话。


    帐内，鸡毛问谢儒为什么不能让少将军领着他们打胜仗，明明大家很喜欢少将军的。鸡毛的问题带着稚子之气，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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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才会这般无所顾忌的说出喜欢二字。


    谢儒心绪烦扰本不想回答他，但转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未婚夫，穆如初。


    她记得穆家被抄那日老天爷正好应景的下了场瓢泼大雨，好似在为那座世代象征忠诚勇武的百年帅府哀泣。她不顾父亲和兄长的劝阻赶到穆府门口的时候，就见一辆刺目晃眼的囚车停在那里，路边有百姓避之唯恐不及，也有百姓默默叹息落泪。


    穆安初身着污秽不堪囚服，手上脚上皆带有镣铐。囚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父亲刚刚战死沙场，母亲静安大长公主昨日撞棺自尽，诺大的一座帅府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她使劲儿扒在囚车上，雨水将她的头发与衣衫打湿，显得狼狈又可笑。押送囚车的侍卫顾及她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给穆家的仆从婢女们挨个戴上镣铐。


    “丹陵子，你陪我一起去见你皇舅舅好不好？皇上一向疼爱我们两个，我们去求情，他一定会饶了穆家的！”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绝望的看着囚车里的少年。


    穆安初看着她，浑浊不清的眸子里早已没了昔日平昌城里最爱打抱不平的那个狂妄少年的半分影子。突然，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哑着嗓子开口：“卿卿，没用的。想杀我的人是董衡和魏子光，皇舅......皇上他救不了我。”


    谢儒却听不见去，只拼了命的摇头，雨水与泪水杂在一起，哽咽道：“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穆家世世代代守护大启，你父亲立下无数战功，大启的子民绝对不会允许穆家落得如此下场的！”


    穆安初听此话茫然的看了看周围，倒是也能从一堆冷漠的目光中寻到几分哀叹和同情。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扭过头，带着一丝慰哄缓缓伸出手想要擦干少女脸上的泪水，正如以往无数次他抬头触摸她的发顶，在她耳边轻轻唤一声卿卿。


    “卿卿你记住，仗打输了不要紧，军营之外还有朝堂，两者虽隔千万里，但一念可动生死，一念可断君臣。”


    名将帅府，就此陨落。


    大雨磅礴，她跌坐在穆府门口，看着囚车渐渐远去。


    军营之外还有朝堂，这句话谢儒一直都记得，可直至今日她方才明白了几分。


    “鸡毛你还小，有些事情不太懂得。军中的事有时候并非简单的敌我之间。”


    这厢顾峯走出谢儒的营帐，霍亓绷着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高！少将军真高！”


    顾峯一个摆腿踢在了他的屁股上，骂了一声滚。


    霍亓抬屁股躲过去，憋着笑开口：“咱们分明是去劝说付姑娘的，怎到最后反倒像是付姑娘把少将军给劝了？”


    顾峯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浮在脸上，慢慢开口：“我与她......是一样的人。”


    霍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