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威侯围城的第五日，少阳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似一夜之间被吸干了灵魂，百姓在绝望与恐惧中日复一日的煎熬，不知这场浩劫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倾覆。


    少女这几日一直躲在客栈里，掌柜的已经将客栈所有的门窗封上，若非还有些外来的客人无法驱逐，只怕是要将整间客栈都封住才能安心。


    这日少女正睡，外头街道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猛然惊醒，立刻裹了衣服开窗查探。


    城中大街小巷一连清冷了好几日，那一列整齐冗长的军队在晨曦中格外显眼，一直由街头延至街尾，朝城门而去。


    她擦了擦眼睛，认出这军队为首的领兵之人正是魏子光。


    军队押送了几百个黑木箱子。她大约已经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猜出这些东西要被运往何处。


    看来顾峯的担心不无道理，魏子光确实要凭借这些军器与宣威侯谈判。


    又过两日，宣威侯与逆贼勾结的消息像是长了腿一样在少阳城传遍家家户户。百姓刚开始是不信的，毕竟说书先生那夸赞郭家军神勇无比的三层唾沫也没白淹，但架不住漫天流言日日如此，便渐渐动摇。


    信念一旦开始动摇，便处处都是破绽。譬如，宣威侯围城数日却迟迟不攻，任由叛贼在城内逍遥，这本身就不合逻辑。叛贼再厉害也不过凡夫俗子，郭家军十五大军焉能有惧？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再譬如，那日清晨官府抬了百口黑箱出城，此危急之际，如何能轻易开城门？


    想明白了这些破绽，百姓们便再也不说那郭翦是如何的天将下凡，转口道大启朝命运堪忧，恐就此断了气数。


    围城第十日，客栈老板终是坚持不住，将少女在内的几位客人赶了出去。少女找不到落脚之地，只在城门附近找了处破败的土地庙落脚。


    土地庙荒了多年，蛛网密布，鲜有人迹。她向来敬畏鬼神，夜里只觉阴风阵阵，颠来倒去无法入睡，只得揣了包袱半夜跑出。


    这一跑不打紧，正巧赶上城门暴.乱，到处都是持械士兵，灯火通明。


    原来，少阳城内的百姓和守军都晓得县官已经叛变。这几日官府上街抓人，抓的根本就不是朝廷逆贼，而是那些有可能通风报信之人。如此一来，城中军士不满。众人不想跟着县官送命，便在今夜秘密策划暴.乱，准备冲出城门。


    少女的突然出现十分可疑，立刻被一群士兵发现。她撒起腿丫子就跑，只恨自己多年来于骑射上偷懒，老天爷这是要让她长长记性。


    最后，她还是被五花大绑到城楼角下，身边还有几十个跟她同病相怜，许都是晚上睡不着到处溜达的人。抓他们恐是怕打草惊蛇被提前报信。


    子时刚至，暴军冲向县衙。长夜无光，血腥渐弥空气，四周的居民被噩耗惊醒，紧闭家门。


    这些暴军心志不齐，有人趁机烧杀抢掠平民，意图将罪行掩盖在黑夜中。


    城楼下被牵连抓来的无辜之人越来越多，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划破这惨绝人寰的夜空。遇到有人生乱，便有人从中随手抓了两个青壮年祭刀，鲜血流干，骇的一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动。


    少女紧紧蜷缩在人群最里面，牙床忍不住发颤，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安抚自己，希求晨光快些来临，好驱散这一场噩梦。


    “今夜尔等举兵，冲出这道城门，与那宣威侯决一死战，绝不负国！”有人激昂高喊，举起临时制作的粗糙旗帜，想要煽动众人情绪。


    “荒谬！我等被困数日，朝廷焉有救援之意？！今日只要出了这道门，便是死路一条！”有人不满激愤，当场持兵反对。


    暴军中出现了意见冲突，一时间城门倒像是屠宰牲畜的菜市场，喧闹又激烈。压抑数日的情绪与猜疑一经爆发，便如洪水猛兽一般将人吞噬。所有人都陷入异常的暴躁与冲动。


    就在此时，城门突然发出震响，似是有人从外攻入！


    “不好！宣威侯要攻城了！”


    漫天的箭矢从天落下，夜空被箭头的火油光照的通明，像是无数带着肃杀之意的星星意外坠落凡世，要将城内所有生灵覆灭，不留一草一物。


    没有人预料到宣威侯会突然攻城，大家都已经认定宣威侯与逆贼勾结，先前只是假装围城而已。


    然而此刻也来不及思考这些，城外那清晰可闻的千军万马声如同那些突然出现的箭矢一般，令人从心底深处漫出恐惧。方才还处在暴.乱中的军士们纷纷四窜，再没有人管顾方才激昂的豪言壮语。


    看押少女的人已经逃走，她蹲的太久有些腿麻，双手还被麻绳捆绑着，被人来回推搡撞倒在地上时一支冷箭恰巧从她的头顶穿过，只差一点儿便可将她的脑袋削掉。


    她心惊后怕，冷汗浸透后襟，再也顾得不双腿的无力，艰难爬起身子跑向城墙边躲避着战火。


    不过片刻，腐朽的城门便彻底坍塌，轰隆一声倒下。


    在漫天的火光与欲聋的冲锋声中，一队骑兵席卷黑夜，如天兵天将一般冲入少阳城，声势直冲九霄，战马铁蹄震荡了半座少阳城。


    空气顷刻安静，荡起的灰尘也被凝固。逃窜的人纷纷定住脚步，只见一面军旗被高高擎起略过所有人，旗上大大的‘北’字触目惊心！


    少女躲在墙边，亦僵住身子。她恍惚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将军披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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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于‘北’字军旗之下，持枪纵马，利落疾风，血珠子顺着他的银枪飞溅，他踏火光而来。


    尔后百年，少年的勇武之姿被后世史书一笔一笔描摹，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形容那晚的天纵神采。


    朔北战神，自此一战成名。


    “朔北军在此，尔等若再顽抗，格杀勿论！”


    少年高举缨枪，一声嘶喊，扯破夜空最后一丝平静。


    顾峯持枪斩下暴.军头领，勒马回队时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了城墙角落里那一抹瘦瘦的身影，急勒战马。


    少女不知自己已被发现，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时，飞枪袭来，顺着疾势凿进她眼前的城墙，一如那晚差点要了她命的箭矢。


    顾峯策马追枪而来，差点儿将少女踏在蹄下踩成肉末儿。


    “你往哪里跑？”


    他稳住马儿，冲她一笑，映衬在火光中格外的放肆。


    少女心魂刚回，后背紧紧贴着城墙，抬头看他，僵硬的扯了嘴角。


    “少将军，好巧啊。”


    今夜的城门注定多舛，暴.乱之后又被战火攻陷，此刻暂时复归平静。


    顾峯命人连夜修复城门，朔北兵将就在城门底下暂时安歇驻扎。待这一切稍稍安定，子时也刚过。


    少女蜷缩在一堆刚刚隆起的篝火前，风声灌进耳朵里，似乎还夹杂着片刻前的凄厉嘈杂。一切恍若一场梦，那些鲜血和狰狞的面孔好像只是幻想而已，一醒来便什么都没了。


    顾峯清点完人马后也坐到篝火前，他的银甲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儿，少女一下子就闻到了。


    顾峯将头盔随手扔给霍珲，长.枪却不离手，坐在少女对面，二人隔着摇曳的火苗。


    霍珲看了眼少女，眼中有些复杂，附在顾峯耳旁不知说了什么，随后转身离开收拾残局。


    “你......”


    少女想说些什么，但她一张嘴却又说不出口。她方才亲眼所见，他好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魑魅，舔着鲜血一路前进。她终于认清，此刻这个带着肃杀之意从尸堆上走来的的顾峯，才是真正的顾峯。


    顾峯从身上撕下一块儿袍子，单手咬着裹了臂膀上的一处伤口，动作娴熟的做完这一切后才抬头去看她，不急不缓的从嘴中吐出两个字。


    “怕吗？”


    少女一双眼睛犹豫挣扎，僵硬的点点头。


    顾峯随意捡了根断了的箭矢握在手中，一双鹰眼有些通红的去细细打量上面的血迹，良久后才开口。


    “你不能怕，今晚真正的杀戮还没有来临。”


    少女浑身一震，像是坠入冰谭，丝丝寒意蔓延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