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鱼游大海|二

作品:《无凛之冬

    .


    赵志云在墙上发了那则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帖子,这样的话题在一群高中生群体中又如投放了手雷,很快就被全校的人疯转讨论,以至于就连沈余离这种与瓜隔绝的人,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发来的消息,有些是担心,有些是质疑,更有甚者,发了一些冒犯极致的挑衅。


    手机信息已经炸开了锅,即使沈余离基本没加什么好友,但当她打开微信上的校园墙,下面的讨论也已经叠了好多层,它们像是一根根刻着模糊签文的木签不断被扔进签筒、不断挤占着位置、直到连强塞都显得勉强了,最终朝外源源不断地溢出,散得一地狼藉。


    那条墙上的帖子她看了,其中的人她再熟悉不过,至于那些编排的文字她只扫了一眼,脑海中紧绷到颤抖的神经已经不允许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相比于愤怒、悲伤、焦灼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沈余离只觉得无波无澜。


    这种平静并非源于无所畏惧,她能感受到自己此时应该感到惊惶、应该大哭一场、应该立马找到始作俑者然后歇斯底里地让他道歉、应该立马发一长串文字去一个个地群发澄清——但是她此时感受不到,即使她如同一个拥有受虐倾向的患者一样想要努力地去感受到这些浓烈的情绪,可无论她怎样去咀嚼、复盘和设想,那些她预想中应该拥有的情感顶天了也只是一粒沙尘,轻飘飘地落进水里。


    她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其他的情绪了,只觉得窒息,客观存在的、纯粹的窒息感,身体里像有什么气体在不断地膨胀,想要把她最后一点的生存空间都积压掉。


    沈余离不知道怎样去确切地形容那时的感觉,她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手用力地拽出来了,紧接着又被强行地定在一旁,看着那一副空壳在这样摇摇欲坠的状态下继续维持着可笑的镇定。


    维持着心脏跳动的无数血管在那一刻好像都像崩断了的弦,她平生第一次坐在平稳的地面上,却拥有着无尽下坠的失重感,而她像死海表面的一滴水,所有狂风暴雨都戛然而止,被分隔在了她的感知之外,只有胸口刺痛的生理反应是清晰可知的,近乎残忍地告诉沈余离她没做梦。


    她想死。沈余离平静地想。


    没有任何对于终结生命的悲壮、没有任何含恨而去的怨怼、没有任何尚未得偿所愿的遗憾,沈余离什么样的思考都没有,只是当她想到未来,当她想到下一秒那些望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揣度、当她想到下一秒那些响起在她耳畔的话语都沾染着肮脏和嬉笑、当她想到自己将永远日复一日地活在无数双安装了显微镜的眼睛下,每一次呼吸都被当成细胞分裂又再组的实验现象来分析,每一次呼之欲出的愤怒和排山倒海的伤害都因此戴上了合理的免死金牌时,就感觉有一桶灰色的油漆,泼在了她尚未抵达的未来上,于是未来对于她而言不再是未知的,而是晦暗,一段永远没有尽头的晦暗。


    希望是人活着的养分,现在有人放了把火把它烧的一干二净,沈余离觉得自己什么也抓不住,去死已经是她能想到的结束的唯一的办法。


    那天阴雨绵绵,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整个天空就已经变得黑压压的了,沈余离整个人窝在沙发上,懒得去开灯,也懒得去拿手机去看下面究竟讨论成什么样了,她连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再走到阳台那边踏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精力。沈余离就这么静静地半躺在沙发上,盯着斑白的天花板,直到把大灯的轮廓都盯得模糊着蠕动着,也没有移动一下。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脑子应该先去思考哪件事,她现在只想让自己头顶的那块天花板突然开裂再塌陷,让那些碎裂的砖块直直地砸在自己的头上,无论砸得怎样头破血流都好,能让她在几秒钟里迅速地失去意识就好,只要意识一被抽离,她就再也不用去面对前面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了。


    她闭起眼睛,雨声被窗户隔绝在外,沈余离一直给所有列表都开了免打扰,就算有人来找她她也无法立马收到,整个房间里万籁俱寂,就连她的呼吸声和毛毯摩挲的声音也因为沉重的困意而越来越远。


    .


    沈余离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家还是那个家,就连家具的陈设都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没那么冷清,盖在沙发上的羊绒毛毯还很新,上面绣着许多卡通图案,她和妹妹相互依偎着裹着毛毯,柔软的布料蹭着她们的脸颊,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那个时候家里还开着很足的地暖,沈余离只要穿双袜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踩在地板上,厨房里有油星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家都是青椒和火腿翻炒的咸香,那是冬天,但沈余离一点都不觉得冷。


    就是那几年,甚至在一个人短暂的童年里还占不到一半,但是那时的幸福却犹如烧在干柴上的最猛烈的烈火,无论沈余离日后向前走了多远,它都在那里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光芒在跳跃闪动。


    那时的妈妈即使穿梭于大小家务事中也依然乐此不疲,即使足不出户也依然会画精致的妆容,她会轻轻地将自己和妹妹抱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告诉她们:


    “小鱼和小祈都被爸爸妈妈好好地爱着,这真好,被爱包围的孩子,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柔软的发丝下垂,落在沈余离的脸庞,她感受着母亲的怀抱与香气,那句话如同一句被单曲循环的童谣,在那段时间里反反复复地萦绕在她的耳边,于是就像曾经坚信公主要嫁给王子才是好的结局一样,沈余离一直认为,只有在被爱的时刻,美好才会发生。


    孩子是一块橡皮泥,旁人要把她塑造成什么样她便长成什么样,孩子会把自己最初听到的哲理奉为真谛,所以从小到大沈余离一直是这么相信的,别人的爱和喜欢是最珍贵的东西,人们从他们的夸奖和赞美、爱护和守卫中找到自己活着的证据,所以她将这最珍贵的馈赠让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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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爱的妹妹,也会因为这最珍贵馈赠的颠覆,而一夜之间失去走下去的渴望。


    她所经历人生就像戏剧一样,她的家庭也像一场戏剧那样,急转直下的时刻常常打得人措手不及,父母的争吵和相互辱骂如雷贯耳,母亲那样温暖的拥抱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她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和妹妹就像两只被丢下的布娃娃,曾经每天都在发生的相聚和欢笑在那之后都成为了被戳破的泡泡,斑斓色彩化为乌有,只剩下黏腻的肥皂水。


    她的幸福因为被爱而产生,她的幸福也因为爱的离去而消散,年幼的孩子不会深究这其中的诱因,只会将最表面的东西用最浅显的因果相连接,这更加深了沈余离对“被爱”这件事的认同,她当时就是如此执着地认为着——因为没有了父母的爱,没有了他人的爱,所以她和妹妹的生活才会忽然翻天覆地。


    被爱的人生才是好的人生,不被爱、甚至被厌弃的人生就是一潭死水,十几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沈余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所以后来,当母亲再婚,对方要求她至多只能带一个孩子时,沈余离主动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妹妹。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只觉得妹妹能够重新进入一个“完整”的家庭中、能获得一份“完整”的爱,这样的话,沈祈生像她周围的那些女孩儿那样,能够过上好的生活了。


    不管是出于姐姐的本能还是朝夕相处的感情,沈余离都想要沈祈生不吃苦、想要沈祈生被爱着、想要沈祈生能够获得幸福,这样的愿望如此自然却又无比强烈,希望沈祈生能快乐平安度过一生的念头,一度支撑着沈余离去对抗着被抛弃和不被爱的恐惧,所以当妈妈再婚,只能带走一个孩子时,沈余离率先对沈祈生做出了选择。


    那是她唯一一次,插手他人的人生。


    可是当妹妹离开,最后的支柱也被抽走,她的时间里不再有任何爱的光临,雪上加霜的是,当那样的厌弃如疾风骤雨般侵袭,沈余离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没有骨架的木偶,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抗衡任何东西,只能在最后选择双眼紧闭着倒进泥泞里,正如她现在选择在梦境里不断地沉沦。


    “但是——”


    在一片时空纠缠与光怪陆离中,沈余离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隐没在梦的混沌之中,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希望小鱼能够幸福啊。”


    如同一线清明贯穿晦暗,沈余离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又是黑漆漆的房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摁开开机键,想要看看现在是几点。


    于是暗了这么久的房间终于亮起一点光源,沈余离垂下眼,第一眼先看到的是屏保上沈祈生的脸。


    她想起来前几天小姨和她说,妈妈和妹妹搬回来了,沈祈生后来转学到了蓬山市的盲校,离她不远。


    那一刻她决定不去死了。


    因为有一个重要的人,她还想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