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白惨惨地浇下来，将少年的身影拉得细长。


    苏若卿那句话，直直穿进他的耳膜里。


    盛祈年肩背僵了一瞬。


    “什么？”


    “侯爷家暴柳姨娘，对吗？”


    盛祈年倏地抬眼，瞳孔猛的一缩，她怎么知道？


    “所以，你恨侯爷入骨，柳姨娘身上会有伤，你也会随身带着化瘀的膏药。”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密密麻麻的线索，回忆在她的脑海中。


    盛祈年垂下眼，他没否认，沉默在此刻便是一种承认。


    “可你没发觉么？”


    苏若卿往前走了半步：“姨母每次惩罚你，都是在侯爷回府之后吗？她要的，从来都是保护柳姨娘，只有这样，柳姨娘才能不被侯爷欺辱。”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夏日特有的、微潮的凉意。


    那是她的丈夫，她做不到斥责，所以，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她。


    盛祈年怔怔地站着，月光将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少年眼中铺着一层迷蒙，像是陷入了回忆当中。


    “你见过别家府里的庶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你身上穿的是如意坊的料子，能跟着主母一块上桌用饭，她甚至能将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爵位都给你。”


    “从侯爷死的那日起，她就没打算让盛颂年回京承爵，从一开始，这爵位就是要给你的，她想要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想要责罚你。”


    “盛祈年，其实你都明白的，不是吗？”


    苏若卿的话语，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的清晰。


    凭着他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不相信，自己恨了这么久的仇人，变成了恩人。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慌。


    良久，盛祈年才缓缓抬起眼。


    月色落进他眸中，却没化开那层冰。


    “所以呢？”盛祈年陡然出声，“她就不用死吗？”


    他要杀谁，从来不需要理由。


    苏若卿噎住。


    也是，跟他讲不通道理。


    他既然都知道了，可还是要下杀手，证明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苏若卿身体忽的靠近了少年，不顾危险，拔出他腰间的短刀，抵在自己的脖颈。


    “你——”


    刀剑锋利，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血丝来。


    她的眼神里带着视死如归：“那就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命。”


    盛祈年只觉得可笑，她竟然自己要死。


    她那么怕死的人，会以死来相逼。


    见盛祈年不说话，苏若卿再次开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死了，你可就不能为难姨母了。”


    “是横着划，还是竖着划？你不说话，我就……随意了。”


    她说着，对面的少年依旧沉默。


    苏若卿闭上眼，握刀的手紧了紧，刃口又往里送了半分。


    “够了。”盛祈年猛地挥臂，打掉了她手中的短刀。


    力道之大，让苏若卿踉跄着倒退半步。


    “哐当”一声，短刀摔在青石地上，在月色下泛起冷冽的寒光。


    苏若卿松了口气，她和黎晚清，暂时安全了。


    睁开眼后的场面，并未让她好受半分。


    少年站在月光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片总是翻涌着阴鸷与暴戾的深海，此刻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那模样，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美则美矣，内里却早已遍布裂痕，只差轻轻一碰，便要彻底碎掉。


    苏若卿心头某处，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


    她伸手，摊开掌心，声音干涩：“拿来。”


    盛祈年瞳孔微微颤动，透着不解。


    “解药。”


    少年才明白，原来是以为他下毒。


    随即轻蔑讪笑：“没有。”


    说完，他再也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夜晚，苏若卿守着黎晚清，怕盛祈年去而复返。


    烛火燃尽又续上，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次转为靛青，最后透出一点鱼肚白。


    确认黎晚清的高热褪去后，才在床边趴着睡着了。


    黎晚清便醒了，看见身侧的身影，眼里都是动容。


    这孩子。


    她刚一动，苏若卿立刻便醒了：“姨母，你醒了？我叫大夫来看看。”


    说着，便要出门。


    黎晚清拉着她的手，宽慰她道：“都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吓到你了吧。”


    “你都昏睡了一天了，还叫没大碍。”苏若卿说着眼眶都红了。


    “姨母没事。”


    苏若卿不放心，非要叫大夫来看看，黎晚清拗不过，就由着她去了。


    听说她醒了，柳姨娘带着盛祈年也来看看。


    大夫刚诊完脉，说是邪风入体，加之忧思过重，才引发高热，眼下热已退，再服几剂药调理便好。


    柳姨娘眼尖，瞧见了她脖颈间的伤痕：“你着脖子怎么伤了？”


    黎晚清也才发觉，忙拉着她查看。


    盛祈年冷眼看着，不发一语。


    他倒是想看看，她该如何解释。


    苏若卿下意识的朝着盛祈年看了去，小声道：“不小心挠的。”


    还真是蹩脚的理由。


    伤口平滑，怎么会是挠的。


    柳姨娘看着身后的儿子一眼，心思全写在脸上。


    这俩孩子，怕是闹矛盾了。


    好不容易相处的好起来，怎的又成了这幅样子。


    黎晚清也不多问，只是让大夫给开了药膏。


    怜香熬了清粥，早上凑合吃着。


    她接了单子，估摸今天也会晚些回。


    “姨母，今儿晚上我晚些回，你别担心。”


    黎晚清才问着：“店里生意如何？千万别勉强。”


    也是怕她做不好，累着自己。


    提起这个，糟心的事情便淡了，苏若卿神秘笑道：“姨母知道我昨儿个赚了多少？”


    “多少？”


    瞧着她这幅样子，难道还赚了不少？


    “足足有十两。”


    “这么多。”


    连柳姨娘听见都惊讶。


    这才开张一日，就进账这么多，要是真开起来，可赚不少。


    “还是你有本事。”


    黎晚清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等过段时间店里生意好了，我打算搬出去住。”苏若卿将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


    桌上霎时一静。


    一直沉默的少年，依旧不语，只是握紧筷子的手，骨节逐渐泛白。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搬出去，我不放心。”黎晚清拒绝的干脆。


    苏若卿还想说话，却被着她打断：“我有一件事，也想要同你们说说。”


    “若卿说的对，祈年现在毕竟要袭爵位，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考虑过，等继承的文书下来，便让他去兰台读书。”


    “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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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束脩不菲，府里如今，哪里还能拿的出来。”柳姨娘担忧。


    黎晚清摇头：“钱的事情，你不必担心，这么多年，我手中还有些银子，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祈年，你觉得如何？”她看向盛祈年，目光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询问。


    用力的指节，忽的松开，少年淡淡应了一声：“好。”


    或许这样，她就不用走了吧。


    苏若卿没在府里多待，也浪费了些时辰，匆匆赶往铺子里去了。


    刚到铺子里，便发觉做好的点心，竟然比昨儿走的时候多了些。


    她疑狐地往里走，刚到厨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瞧见程季身旁多了道瘦小的身影。


    但瞧着麻利，动作娴熟。


    “这是……”


    苏若卿在外站了片刻，才出了声。


    里头两人俱是一惊，尤其是那个孩子。


    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慌，往着程季的身后，靠了去。


    程季也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解释：“苏、苏姑娘，你来了……这是小花，我、我朋友……我怕误了交货的时辰，就让她来帮帮忙……”


    他还以为，苏若卿有事情耽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苏若卿笑笑：“出门时耽搁了一下。”


    程季原是晨起便回去收拾东西，本也没什么东西，就两三件衣衫，只是他昨夜未归，惹得其他人有些担心。


    怕他找工作被骗，非要跟着他来看看。


    到了之后发现是真的。


    苏若卿一直没来，程季害怕误了交货的时辰，便让小花留下来帮忙。


    他说得颠三倒四，又急急补充：“她洗过手的！很干净！真的！”


    “小花？”


    苏若卿才看见，孩子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衫，但围着一条干净的围裙，连袖子也都卷起来。


    程季能在这里有什么朋友？无非都是破庙里的孩子。


    小花见到苏若卿害怕，一副想要哭的模样。


    “你多大？”


    “她十二岁了。”程季回着。


    苏若卿笑他：“你是她爹吗？什么都替她答。”


    程季耳根红得要滴血，窘迫得说不出话。


    小花更是害怕，恨不得直接跑出去，可路却是被人给堵死了。


    苏若卿不逗她了：“想不想跟我干？一个月三两，跟他一样，包吃住。”


    她的话，让两个人都呆愣住了。


    大眼瞪小眼，没反应过来。


    小花指着自己，一脸的惊讶：“我？”


    苏若卿点头：“对。”


    刚刚她看的仔细，昨儿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做不出来什么东西了，瞧着程季也做不出来这些东西，那便都是她做的了。


    程季也不会贸然让她做，指定她是有经验的呗。


    这样的人才，肯定得留下啊。


    小花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忙点着头。


    “我愿意。”


    苏若卿转头便对着程季道：“别觉得我给小花得到工钱多，厨房的娘子和小工可不是一个价。”


    程季脸色又是一红：“我知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干活，便快了很多。


    苏若卿也发现，小花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甚至调出来的味道，也和她做的八九不离十。


    苏若卿心里暗叹，这么个有天赋的孩子，怎么就沦落街头，在破庙里讨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