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翻过一页书，声音低沉。


    程知意抬起头，那双酷似林朝雨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声音软糯：“妾身没见过这般阵仗。那是金銮殿，听说地砖都是金子铺的，妾身怕踩脏了。”


    萧晏嗤笑一声，合上书卷，随手扔在一旁。


    “地砖是凉的，人心是黑的，唯独没有金子。”他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挑起程知意下巴，指腹粗糙的茧子蹭得她有些痒，“记住，进了那道门，你就是个只会养胎的傻子。杀人的事，本王来做。”


    程知意心头微动，面上却乖巧点头：“妾身省得。”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公公早已候着，见萧晏下车，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脸上堆满了褶子：“王爷，皇上和几位阁老都在御书房候着呢，二皇子……也在。”


    萧晏没理他，转身伸手。程知意搭着他的手背下了车，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晕倒。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下首跪着二皇子萧景，他一身素缟，发髻凌乱，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显然是磕头磕的。此时他双眼赤红，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白绢。


    见萧晏领着程知意进来，萧景猛地抬头，那眼神恨不得从程知意身上咬下一块肉。


    “儿臣参见父皇。”萧晏只是微微欠身，并未下跪。


    程知意正要艰难跪下，却被萧晏一把托住手肘：“她身子重，跪不得。”


    萧晏开口。


    皇帝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知意隆起的小腹上，终究没发作，只是冷冷道：“赐座。”


    程知意谢恩坐下，半个身子都缩在萧晏阴影里。


    “老七，你媳妇好大的本事。”皇帝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逼得老二媳妇上吊自尽，还留下一封血书，字字泣血，控诉她是幕后黑手。”


    萧景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猛地膝行两步，将那血书高高举起，嘶声力竭：“父皇！王氏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这毒妇心思歹毒，利用李家与王家的恩怨，借刀杀人，逼死儿臣的发妻！血书在此，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苏公公将血书呈上去，又转递给萧晏。


    程知意瞥了一眼。那字迹潦草，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写满了“程氏害我”、“不得好死”之类的诅咒。


    萧晏看都没看，直接扔回给苏公公。


    “二皇子这话真有意思。”程知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皇嫂自尽，是因为妾身？”


    萧景指着她，手指颤抖：“你还敢狡辩！若非你从中挑拨，李家怎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若非你设计陷害，母妃怎会被降位？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纵！”


    程知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二殿下，妾身这就听不懂了。李家咬住不放，是因为皇嫂当年经手了王嫔娘娘落胎的药；王嫔娘娘被降位，是因为她在宫中私藏避子香。这两桩事，哪一桩是妾身逼着她们做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难不成，当年是妾身逼着皇嫂去药铺抓药的？那时候，妾身还在闺阁之中绣花呢。”


    萧景被噎得脸色涨红：“你……你虽未亲手做，却是你把消息透给李家的！”


    “证据呢？”程知意反问。


    萧景扬了扬手里的血书：“这就是证据！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用命换来的指控，难道还有假？”


    “死人确实不会说话，但活人会写字啊。”程知意轻叹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按了按眼角，“皇上，妾身这里也有一件东西，原本不想拿出来，怕伤了皇家颜面。但既然二殿下咄咄逼人，妾身也只能自证清白了。”


    她看向一旁的青禾。


    青禾上前，跪地呈上一个锦盒。


    苏公公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碎纸片，虽然被拼凑起来，但依然能看出是一封信。


    “这是前些日子，二皇子妃让人送来王府的。”程知意慢条斯理地说道，“信中说，只要妾身在太后面前替王嫔求情，她便不追究当年李婕妤的事。二殿下，这叫什么？这叫勒索。”


    萧景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说！这信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找个笔迹师傅来验一验便知。”程知意看着他，目光清冷，“二皇子妃为何自尽？是因为她知道，王嫔倒了，李家要报复，而你——她的夫君，根本保不住她。”


    她站起身，虽然身形笨重，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她不是被妾身逼死的，是被绝望逼死的。二殿下，李家围府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御书房跪着求情，求的是你自己的前程，可曾想过府里的发妻正在遭受什么？”


    “这封血书，真的是在控诉妾身吗？”程知意冷笑一声，“还是说，这是二殿下为了推卸责任，强行按在她手里的刀？”


    “你闭嘴！你闭嘴！”萧景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猛地站起身就要冲过来。


    “砰！”


    一声闷响。


    萧晏连坐都没坐起来，只是随手将手边的茶盏掷了出去。茶盏精准地砸在萧景膝盖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萧景惨叫一声，重新跪倒在地。


    “御前失仪，二哥是想造反吗？”萧晏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森寒。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莫测。他自然看得出萧景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程知意说的大半是真话。但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平衡。


    “够了。”皇帝沉声道，“老二，你媳妇刚去，你神志不清，朕不怪你。带下去，好生醒醒脑子。”


    这就完了？


    程知意心中冷笑。二皇子妃一条命，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场闹剧的注脚。


    萧景被侍卫拖了下去，地上的血书孤零零地躺着，像个笑话。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转向程知意，眼神变得幽深，“虽无实证，但此事因你而起，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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