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又收贤徒
作品:《逢君于朝》 平国公府,书房内。
韩岿静坐于书案之后,面色苍冷,目光落在文书上,亦沉静无波,只偶尔翻动纸页时,修长的手指微动。
大总管胡福正挑重点向上首的男人,汇报着近几日发生的事。
“三老爷家的扬明公子,派仆佣强占了民田,后将那耕田之主的老父推搡死了,动手那小厮被判了绞刑且已正法了,可那家田主不愿与扬明公子和解,还待上告,三老爷的意思是,请郎君好歹看在本家的关系,出手帮一帮。”
韩岿思索了良久,才想起三老爷是哪个,一个远在杭州的族叔,韩阳明不过是他膝下庶子,竟然跋扈成这番模样。他冷冷问道:“这案子到哪里了?”
“老奴打听过,案牍递送到提点刑狱司了,不过,已有好些时日了,看样子像是压着了......”胡福恭敬回道,他只是打听,却不敢擅自打点。
那刑狱司压着,必然是不敢再往上递,也是有心向韩岿卖个好。不过这事儿,杭州的三老爷不止通过自己这条线儿探听风声,还通过老夫人和老爷处试探态度。
“国公爷的意思是,三老爷虽是远房,但韩家枝脉不茂,请郎君到底斡旋一二。”
“如此,便做个人情吧,“韩岿垂目,不咸不淡道:“留条命也容易。就给刑狱司个意见,判充军。”
“西境无战事,人就往那处送便没什么不妥,也算全了我们的亲戚之情了。”
胡福擦汗,这真是生不如死了,西境虽不苦寒也无战事,但那处是给朝廷养马练兵之地,守边大将宁所成又是个严明苛厉之人。
而韩扬明纨绔跋扈,是个四体不勤的,去那里做役卒苦力,只怕捱不过十天半个月。
他还在替那扬明公子日后的苦旅戚然,又听到家主扣击书案引他回神,他忙恭敬垂听。
韩岿边提笔写着,边下令:“至于刑狱司,既然不敢接案子就换个敢接案子的人去,那杭州推官就不错,让他收拾收拾上京来。”
韩岿收笔后,胡福躬身上前将纸张接过,吹干墨纳入公文信封中。
后又从袖囊中翻出几封密封严实的信呈上:“这几日,小人接会了几个求官的商贾。”
韩岿接手了信,拆封坦然相看,听胡福继续说:“自上次郎君让我给商会豪强放出消息之后,确实有几个胆大的前来联络。泉州的、山西的各有几个,有些是海商,有些是行会头目,我亦是跟他们说了酬功的官职并非要职,那些人皆说散官、学官乃至闲官皆可,只为了做生意更畅行些。”
“这些人中,有愿做军需采买生意的么?”国库掏不出银子,每年的军需物资都供不上,若有人能成本价供应,此为大善。
“这倒是无。”胡福摇头,商贾重利,哪容得朝廷对他们敲骨吸髓。
韩岿看完‘求官’信,厌其满纸都是攫利欲望,眉头紧蹙,道:“西北的矿商亦可约谈,若对方搪塞推诿,可将北地十六州曾经探明的铁矿和石碳的文献借窥一二——”
说话间,书房门被大力拍响,外头起了絮絮劝解声,还夹杂了道更为响亮的变声期少年的声音,公鸭嗓扯得震天响:“狗奴才们,谁借你们胆子敢拦我见舅舅!”
“哎哟。”呼痛声戛然而止,应是挨了窝心脚的仆从不敢出声搅扰,自个儿捂了嘴。
一瞬间,韩岿的额角隐隐抽痛,他垂首按压,另一手前伸挥斥,意指叫胡福想个办法。
胡福倒不担心柳芸硬闯进来,毕竟除了仆从,还有府兵持械镇守,只是府兵不敢轻易伤他,由得他在门外吵嚷,确实呱噪。
他退走后轻手轻脚将门拉开了一线,门外少年见大总管身影,眼神突地就亮的,更用力推拒挡住自己的两个铁塔“罗汉”:“胡叔,舅舅是否在内?怎不愿见我?”
胡福将自己的身子迅疾从那窄小的门缝间闪出,立刻反身关门,再回转时对着瞠目结舌的少年长身作揖:“表少爷,郎君返家疗愈病体,现下已经歇了,莫要搅扰才好。”
“你当我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儿么?”柳芸恨恨道,“舅舅归家,我自然是要来问候伺疾的,刁奴怎找这般托词拦我尽孝!”
由着小儿指着自己破口大骂,胡福陪着笑脸道:“表少爷,不若先回家去,这几日郎君应是不想见人分了心思。”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见舅舅!”柳芸跺脚昂头,绞着臂就坐下了,从前他都这样痴缠,皆能如愿。
胡福也算怕了他了,调动急智想办法。忽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张纸来,神秘地凑近道:“表少爷,您不是让双禄帮您找一些高手么?您瞧我找的这个如何?”
柳芸嘴里喊嚷不停歇,眼神倒是投到那纸上了。不是他没见过世面,主要是那没用的双禄,这几日给他找了十七八个所谓的高手,还过不了他的家丁阵,就这,怎么找那‘令狐冲’算账?
见果然吸引了他注意,胡福将纸摊得更熨帖,好叫柳芸看更明白些。
入目第一眼,这字是真好啊,道劲有力,再看,上书:“吾少年时,偶入蜀地,得逢一白首老者......凌波微步,基础步法,三十两,保你遇险时走脱;如来神掌,一式,五十两,学成可空手迎白刃......若学全技艺……三百两,赠葵花宝典一卷......每月只授一人,过时不候。”
嚯!一个负手而立,残风吹动武服袍裾的不世高手背影,跃然纸上!
见柳芸张着嘴已没了声音,眼眸只剩惊光闪闪,胡福上前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蛊惑道:“这高手的手下我已叫人去接过头了,虽说对方表示不□□结恨,但论金授艺他必不会藏私。如若表少爷有意,可见一面探探虚实,若真是个奇才,您亲自学好了,便再也不怕什么令狐冲,令狐退了。”
......
柳芸带着管家和家丁从平国公府出来,根本等不及马夫套车,撩着袍奔着城西旧校场就去了。
行色匆忙间,未察觉到几个闲汉打扮的人,一早就盯着他出门。他所经的巷子、街市都有人接替传信......
柳芸先到,时值申时初,旧校场空旷无人,外处矮树林里也不见人影。久等之下,柳芸还道自己是不是扑错了地方,急赤白脸地问双禄:“莫不是胡福诓我?”
“应,应是不至于,胡总管知道郎君疼爱您,哪有那个胆子诓您。可能还没时辰吧。”
这话确是不错,沈藏下值是末时中,城东到城西,纵是腿脚再利索,也得行半个时辰。
当沈藏带着沈固,假模假样做出拂袖生风的宗师做派出现在空地时,两方人马那叫一个面面相觑,各自五千匹神兽从心内奔过。
“令狐冲!”柳芸指着她,只觉得落了齿的牙龈钝痛,“你这贼人!骗子!”
沈藏倒是马上反应过来了,真是孽缘匪浅啊。她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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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的伪装,只顾抱臂歪头看他笑。
仇人见面,也只有柳芸眼红,因为沈藏根本不怕他,还有闲情逸致嘲笑他,柳芸怒红了脸:“你这泼才是不是那日之后便跟踪我了?”
沈固怼他:“你这霸道纨绔,谁稀罕——”
“是,”沈藏打断,憋着笑意胡扯道,“我就是那日与小郎君分别后,日思夜想觉得小郎君一身骨骼清奇,是个习武之才,承我衣钵亦不算委屈我的绝学,所以才让我这常随打探出了贵府地址,上门招生,是不是很有诚意?”
柳芸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见沈藏胡诌,更气了,身子都抖了起来:自己被面前这狂妄泼才用脚碾在尘土里的样子,可真没看出他对自己是赏识啊。
双禄忙劝住小主人,上前低声劝:“少爷,勿要中计,怕是来坑银子的,给他些,就当打发麻烦,咱们走———”
“走个头!”柳芸心高气傲,暴起就给双禄头上来了一下子,打的人嗷嗷叫,“我凭什么受他威胁给他钱?你又是什么东西教我做事?”
沈藏和沈固一对视,这话说的,是把他们当骗子强盗了。
沈藏:这恶名到底背不背?劫富济己好像也没错,上次虽然赔偿了沈固的医药费,但自己的精神损失费一直没处着落呢。
不需要挣扎,沈藏就将这事接受下来了,君子求财,取之有道,问这小恶霸取用些黄白之物天经地义。
果断将手摊出了:“茶免了,拜师束脩一百两起,招式单算。”
“你放屁!”随着柳芸的暴喝,双禄已经恭恭敬敬地钱袋子送到沈藏手中了。
柳芸直想宰了这胖子,往身后怒视,都是先前吃过沈藏苦头的那帮子家丁,一个个退得离他几丈地。柳芸自己又不敢上,空撸了袖子尴尬立在原地。
“少爷呀,”双禄将骑虎难下的柳芸拉至身边,附耳道:“这处人迹稀少,万一他夺财不成,起了杀心,咱们这十几个人都不够他杀的!”
双禄并非恐吓,确实是真怕,这悠闲散漫的纤秀青年,虽面庞娟秀,眉宇间也无戾气,只是武功实在太高,拿捏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柳芸咬碎银牙,眼见沈藏将钱袋子塞入了袖中,只好将气咽下,携着家丁就要走,被沈藏摘了后领子提到了跟前。
眼前的俊脸放大,对方还装作一副贤师模样,啧啧叹道:“乖徒儿,为师授课全凭学生喜好,愿学便学,不愿学定期上交束脩便好。哪天若想学了,就往潘家楼处留封信,为师找地方授课,必不叫你这孝敬钱打了水漂。”
“我不学!我不向你学!”柳芸挣扎不开,咬牙挤出这些字。
“哎~坏脾气!”沈藏勾指刮刮他的鼻子,斜睨嗔怪道:“不许闹了,都说依了你的性子,早点迟点为师都等你。”
“再有,当为师的徒弟,要惜身爱名,往后那起子欺压调戏之事再不好做了,若被为师知晓,便拿出师门规矩惩罚咯。”
沈藏一番自说自话,将人放开了,双禄忙将人接过搂住,怕小少爷脑管肺管都要齐齐爆裂,当场发病。
“滚开!”失了颜面的少年,一张脸如吃了几坛烈酒般爆红,将管家和家丁都推散了,“噔噔噔”只身跑出了校场,双禄忙不迭向沈藏作揖谢过‘不杀之恩’,挥手叫上家丁去追小主子去了。
当发现双禄把自己跟丢了,小霸王柳芸在城郊的乱巷里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