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打着哈欠进俊才校场的时候，里面已经百马奔腾了。


    面对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她啧啧感叹：对于少年人来说，只要是不务正业，别说早八了，早六也不是什么难题嘛。


    王司务同她一起进校场，连同一个叫鲁明的节级陪着，都一脸上坟的表情，愁眉苦脸看向尘土飞场的操场，“哒哒哒”经过都是马蹄印，根本无处下脚。


    一匹熟悉的白马驮着个白衣少年从三人身前疾速策过，带起一片撒哈拉，沈藏连忙闭嘴将哈欠咽下。


    真的头大，她往身边的鲁节级一使眼色，意思叫他先上。


    鲁节级作为副手，无法违抗命令，只能拎着一杆枪，避避走走地窜上了教台，对着这帮精力无限的纨绔们喊道：“郎君们！歇歇马！今日状元公沈教头要教大家拿手的绝活......”


    这喊话有浮夸之意，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昨日与沈藏搭过话的稚气少年停了马，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跨着马踱到了他面前问：“是什么盖世神功？”


    鲁节级没记牢，只好望向不远处的沈藏。


    沈藏掏掏耳朵里尘土，随意吐了一句：“铁砂掌。”


    “那是什么功夫？”小少年追问，能看出他是真的感兴趣了。


    沈藏刚要包装得神乎其神，就听白衣少年也停了马，嗤笑道：“萧润你个傻子，什么铁砂掌，不过是江湖骗术，装作力大无比劈累砖，殊不知那些砖都是烧出细纹的，叫个奶娃上去也能给你掰开一摞。”


    这家伙还真懂这些门道？沈藏微睁圆了眼睛，一副被看透了表情。


    她还真叫王司务烧了十几块砖备用，不是她不能劈真砖，而是她不想没苦硬吃，哪知道这场子里还有鉴伪达人。


    被点破后沈藏那表情那反应就是露馅儿了，那叫萧润的少年气鼓鼓扯了缰绳就走。揭露之人更为得意，挑衅般盯着沈藏道：“什么武状元，不过是弄虚作假的货色。”


    沈藏深吸口气，强挤出个虚伪的友好笑容：“没有铁砂掌，我还有一阳指，还有金钟罩，还有今届武考第一的实绩，可强比金鞍玉马驮空心草包。”


    “你！”大约白衣少年只是嘴毒，骂架实力稍逊，气得脸上都漫上了绯色。


    沈藏抱胸歪头打量他，笑嘻嘻：“你是宁将军府的二郎君吧？父亲大哥都在西境守边，你在这纵马踏尽京城花，‘青出于蓝’呀～”论嘴贱，戳心窝子，她沈藏也算有天赋的。


    那本厚厚的家属告知她早就翻完了，对应种种特征就知道了这校场最大的刺头是哪个了，武将之家，守边大将宁所成的二儿子宁荧。


    可惜虎父生犬子，将军夫人提点的竟是要求团练使和教头等人要完事顺着儿子，原话说的是：此子恣意已成，性情乖张，托付营中，唯望包容，勿逆其性。


    沈藏简直要捏鼻子了：神马东西，完全养歪了，包容......包个头！


    她嫌恶的表情完全不加掩饰，杀伤力不比那几句毒语小，直气得马上的少年扯缰绳的手指死死攥紧。


    那宁荧在俊才营，上到□□下到子弟，哪个不奉承恭敬，现在叫个细皮嫩肉的所谓武状元给拿软刀子戳到肺了。


    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息，咬牙闭目强自镇静下来，勾出了个堪称狰狞的笑，挥手朝四周招呼了下：“弟兄们，玩蹴鞠了！”


    “来咯！”那帮纨绔们一呼百应，齐齐调了马头。一人翻下马奔向战鼓处，执了鼓槌就开始敲。


    沈藏还不知其意，身边王司务已经开始打摆子了，抖着声说了句：“不好！”


    教台上的鲁节级看沈藏还傻愣着，不由得跺脚，远远大吼：“沈教头！快跑——”


    “跑”字被马蹄声踏进尘土中，沈藏也意识到了这帮小子们的意图了。


    几百匹马浩浩荡荡，前后左右包围冲着她就过来，眼看王司务都要被牵连做肉酱了，她一咬牙往别的方向跑开去。


    “西南方向十六步!”锤鼓之人在报沈藏的位置。


    那马蹄便一齐朝她的方向奔来，漫天黄土下，跟进了大蒙古的雾霾之地一样，沈藏都不知道锤鼓之人是怎么看到自己的，因为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躲得急，大口大口的黄沙就进了嗓门，来不及呛，差点就被马蹄子蹶到了。


    “闻我鼓声，向东聚拢，她在那边......”


    尼玛！沈藏发现这帮王八犊子真的不害怕出人命！


    躲了十个回合，虽然没被踏到，但她已光着一只脚了，布靴不知道叫谁的马给踩下了。


    沈藏真的怒了！一怒之下，她就怒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奔跑时抓住身边最近的一匹马的鬃毛就翻了上去。


    马上的人被她吓了好大一跳，转头一副见鬼的样子，就要耸她下马。沈藏立马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露出个切齿笑容：“......乖孩子，咱们先下课了。”


    说完分一只手夺了他的缰绳，朝校场外大门纵了出去......


    “吁——”跑到了校场外的林子里，发现那帮混蛋没再追过来了，沈藏扯停了奔马。


    这马倒温驯，也没有因为不是主人驾驭而不听使唤，嘶鸣几声便缓缓停下，在原地踱步了。


    沈藏小命得保，松了口气，力竭般将脑袋搁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大喘气，热乎乎的气喷了那人一脸。


    身前被沈藏禁锢着的人也是少年人的年纪，满脸通红，气怒喝道：“腌臜泼才，放手下马！成何体统！”


    沈藏气笑了：“我腌臜？我泼才？你们这帮劣徒想谋害为师呢？借匹马咋了？”


    “那，那，那也不能如此贴近于我！”他昂着头直着脖子不看她，因为他不小心看到搁在他肩头的侧脸，肌肤莹润细腻，因为剧烈的运动后，双腮带着桃粉，一双星眸潋滟，冒出的汗和吐出的气竟然......竟然感觉有些香气......


    他越想越脸红，人整个僵在了马上。


    这少年郎整个人都是入了锅的虾子色，沈藏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害臊了。


    不，我不是男的吗？你害臊什么？


    她坏心眼地又紧了紧他的腰，无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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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徒儿，谢谢你借马帮为师脱困，为师记下了！”


    “我没借马！”他羞急撇开干系，腰梗得像块铁板。


    沈藏不理这句话，歪头在他肩膀上看他，问：“好徒儿，你是哪家的小郎君？”再捏捏他的腰腹，嗯，有肌肉。


    少年被惊得往后一个肘击，沈藏就势化解了，顺杆就摸上了对方的上臂。


    肱二头肌还算发达，约摸日常也是有在练的，应该不算十足的纨绔。


    少年快要哭了，声音都抖了：“你不知廉耻！下流污秽——”


    “别哭，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摸了。”说完，又假意要探他胸肌。


    “呜呜......我叫崔......明杭。”


    嚯！竟然是那不粘锅老次相——崔元甫的孙儿！


    现真把人弄哭了，怕他回去找不粘锅告状，沈藏还是松开他，翻下马来，仰头看着跟被糟蹋的黄花姑娘一般抹眼泪的少年，劝道：”别哭了，我会负责的......”


    听她这么说，这个半大的少年一下就绝望了，红着眼瞪视她，抖着唇说：“你果然，你断袖？”


    “我断袖？”沈藏指着自己，哈哈笑出声，“美得你啊。”


    “我卖你个好处，就当是为师给好徒儿福利了。”沈藏抱臂掐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下，抬头如沐春风般对他交代，“下午场我允你放假回家治疗一下心理创伤。不用谢了。”


    崔明杭的“不”还没说出口，马屁股就被沈藏大力拍上了：“走吧，明天回来上课，你就是为师我的心腹了。”


    马蹄“哒哒”开起跑动，沈藏未尽的话飘散在风中。


    “至于那些心腹大患，为师也要给他们吃点好的了......”


    .......


    王司务打开武器库的锁，推开门，年久失修的门楣上垂下一挂蛛丝，一只指头大的蜘蛛无畏地从他和沈藏的面前爬过。


    里面灰蒙蒙的，积攒了厚厚一层叫作“岁月”的落尘。


    这得有几年没人进过了吧？沈藏拿眼神相询。


    王司务尴尬地先迈进去开路，边走边解释：“您也看到了，咱们营里这帮子弟根本不学什么兵器、武艺，镇日里就是玩闹、策马玩......”


    打开窗子，终于外间的阳光照进来亮了屋内，也点燃了沈藏的瞳孔：嚯！武器库果然是武人的天堂！


    三壁都挂着斧钺刀叉，那柄偃月刀哪怕蒙尘日久，也威风凛凛。


    厅内架子上都摆卖了弓箭、骨朵、手刀、背弩、铁蒺藜、磨石等。


    角落堆满了甲衣、盾牌、头盔。


    沈藏摸上一把袖箭，眼中精光四射，手上却抓了一把黑灰。


    “咳咳......”王司务看到了，递上帕子，“教头目视看看吧，东西实在脏，我这几天就找衙役整理擦洗好......”


    “不用叫衙役，”沈藏谢拒了帕子，对袖箭爱不释手，“过段时间，我叫别人来擦。”


    “啊？谁？”


    “教室自然是学生打扫。”沈藏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