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复梦树的树干剧烈颤动，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


    然后，四道身影从树洞中被猛地吐了出来，摔在湖边的草地上。


    陈悠悠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声，脸色煞白。


    楚云挣扎着坐起来，揉着摔疼的肩膀，桑珩最先站起来，扫视四周，确认他们回到了之前的湖边。


    只有祝钰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头顶的树冠，眼神空茫。


    “祝钰？”陈悠悠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祝钰没有回答。


    楚云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对陈悠悠摇了摇头。


    陈悠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些记忆。


    后面的那些。


    还有更后面的，他们没看见的……


    闻人清接任掌门，从那以后……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那个会为了一顿饭钱就答应让人跟着的傻姑娘，那个一个人走遍天下时还会买糖葫芦吃的年轻女子……


    一点一点，消失在岁月里。


    剩下的，是现在的闻人清，清冷，沉稳，波澜不惊。


    他们把那些记忆拼起来，慢慢猜出后面的事，才知道她走过多少路，失去过多少人，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陈悠悠忽然有些想哭。


    她想起自己以前对闻人清的印象，久青门掌门，清冷孤高，不太好接近，她甚至偷偷腹诽过……


    现在她知道了。


    生人勿近的壳子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失去了太多的人。


    桑珩走过来，在祝钰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楚云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低声道:“闻人掌门……不容易。”


    陈悠悠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祝钰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他比他们看得更多。


    他看见师父二十岁时的笑容，看见她吃糖葫芦时舔嘴角的小动作，看见她把脚伸进溪水里时舒服得眯起眼的样子，看见她一个人练剑练着练着忽然笑起来，笑累了就爬上树睡觉。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那是他的师父。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师父。


    那是……已经回不去的师父。


    他忽然很想见她。


    很想很想。


    “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楚云开口，打破沉默：“这地方不能久待，魔教的人还在外面，闻人掌门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陈悠悠站起来，抹了把眼睛，抬头望向四周。


    他们身处山谷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崖壁，高耸入云。


    只有一条路可走，爬上去。


    “上去容易”桑珩也站起来，望着那些崖壁：“但上去之后，往哪走？”


    楚云皱眉:“先上去再说，总比困在这里强。”


    陈悠悠点头，看向祝钰。


    祝钰慢慢坐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人朝崖壁走去。


    走了几步，陈悠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复梦树依旧立在那里，幽蓝的果实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崖壁陡峭，但对四人来说不算太难，他们攀着岩石和藤蔓，一点一点往上爬。


    祝钰在最前面，动作机械，一言不发。


    陈悠悠在他下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怕他出什么事。


    楚云和桑珩殿后。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四人终于爬上崖顶。


    眼前是一片密林，树木参天，遮天蔽日，远处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但分不清是敌是友。


    楚云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有人。”


    四人迅速隐蔽，躲在树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三个人从林中跌跌撞撞跑出来。


    浑身是血，穿着黑色的劲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是魔修。


    他们身上带着伤，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这边跑来。


    楚云和陈悠悠对视一眼。


    打不打？


    祝钰已经动了。


    他从树后冲出，顺心如意出鞘，一剑斩向最前面的魔修。


    那魔修猝不及防，被一剑刺穿胸膛，瞪大眼睛倒下。


    另外两个魔修大惊，转身就要跑。


    楚云和陈悠悠，桑珩已经围了上来。


    三对二，加上那两人本就受伤，不到十招，两个魔修毙命。


    陈悠悠收剑，喘了口气，正要说话。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


    “轰！”


    及时雨插入地面，巨大的冲击波将四人震得后退几步。


    然后，一道身影落在剑前。


    闻人清。


    陈悠悠眼睛一亮:“闻人掌门！”


    楚云也松了口气:“闻人掌门！”


    桑珩微微点头，目光却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祝钰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对。


    哪里不对。


    陈悠悠已经跑过去，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闻人掌门！您没事吧？我们可担心您了！那个魉王……”


    闻人清看着她，微微点头:“无事。”


    她的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


    陈悠悠没察觉到任何异样，继续絮絮叨叨:“您不知道，我们被困在那个复梦树里，看了好多您的记忆……您年轻的时候可真厉害！还有那个……”


    闻人清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其他三人。


    楚云走过来，抱拳行礼:“多谢闻人掌门救命之恩。”


    桑珩也走过来，微微欠身。


    只有祝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闻人清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祝钰。”


    祝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样清冷，一样平静，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


    不对。


    陈悠悠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他:“祝钰？你怎么了？”


    祝钰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顺心如意横在身前。


    陈悠悠愣住了:“祝钰？你干什么？”


    楚云也皱起眉:“祝钰，这是闻人掌门，你……”


    “她不是”祝钰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悠悠愣住:“什么？”


    祝钰盯着那道身影，一字一顿:“她不是师父。”


    那道“闻人清”看着他，目光依旧清冷，没有说话。


    陈悠悠急了:“祝钰，你疯了？这不是闻人掌门是谁？你看清楚！”


    祝钰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道身影。


    “师父不会站在那里不说话”他说：“师父看见我，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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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清”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祝钰继续道:“师父的眼睛，看她自己的时候，不会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看我的眼神，和师父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陈悠悠愣住了。


    楚云和桑珩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道“闻人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闻人清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有意思”她说，声音依旧和闻人清一样，语气却变了，变得妩媚而危险：“你就是祝钰？”


    她的脸开始扭曲。


    片刻后，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年轻女子，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妖媚。


    陈悠悠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谁！”


    那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我？”她歪着头，看着祝钰“我代号魅影，落幽谷的新……你们可以叫我……嗯，魅王？”


    楚云脸色大变。


    祝钰握紧剑，盯着她。


    魅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长得倒是不错”她喃喃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祝钰后退两步。


    魅影停下，笑了。


    “别怕，小弟弟我不吃人”她眨了眨眼。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她转身，朝林中走去：“比起那个魉王殿下，差了些味道。”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对了，你们要找的闻人掌门，还在那边跟聂藏晚打呢。”


    她指了指某个方向：“往那边走，应该能碰上。”


    她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林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在夜风中渐渐飘远。


    陈悠悠腿一软，坐在地上。


    “我的天……”她喃喃道：“刚才那个……是新任的魅王？”


    楚云脸色铁青，没有说话，桑珩沉默片刻，看向祝钰：“你怎么看出来的？”


    祝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魅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怎么看出来？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对。


    从看见那道身影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师父看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种审视的玩味的，陌生的目光。


    陈悠悠爬起来，走到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


    “祝钰”她说：“你刚才……厉害。”


    祝钰没有说话。


    楚云道:“走吧，往那个方向，找闻人掌门……我感觉她不像骗人的。”


    四人朝魅影指的方向掠去。


    夜色深沉。


    聂藏晚捂着胸口的伤，踉跄着穿过密林，血迹一路洒落，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一棵老树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魉王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还活着？”聂藏晚嗤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伤药往自己伤口上撒：“命挺硬。”


    魉王没有说话。


    聂藏晚处理完自己的伤，抬头看他，目光阴鸷。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魉王抬眸。


    聂藏晚盯着他，一字一顿:“她那个徒弟，是什么人？”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魉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