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多反锁办公室门,没有急着拆封,先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条上有丰春林管局和丰春教育局鲜红印章。


    文件袋上另附标签,标注日期,文件编号,乌伊岭文教局长启。


    拆开文件袋,里面几页纸,宋体手写,文件最后有陈其山书记个人印章和丰春教育局,林管局公章。


    内容属实让人吃惊!


    还没进入六四年,就已经有这么多前奏!


    米多看完文件,重新封口,叫宫琳来送进文教局档案室封存。


    在办公桌上敲着手指思量怎么做这事,难啊!


    这件事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不做也不可能,虽然自己只是受命办事,但众所周知的原因,在那场运动里,是没有这些道理可讲的,做了就是立场问题,甚至都能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想不出来!


    干脆出去转转。


    去俱乐部看节目排练进展,去子弟校看期末准备,去看几处宣传标语。


    总之就是满大街转悠。


    冰场上一堆四五岁的小孩儿在打出溜滑玩,也有几个十五六岁少年在炫技。


    几个小孩儿围攻另一个小孩儿,要往他脖子里灌雪,被围攻的小孩儿尖叫着逃跑,跑到一半干脆回头冲,成功把手里的雪塞进别人脖颈,几个小孩儿随即调转方向,去围攻那个已经被灌一把雪的小孩儿。


    米多看着看着就笑了,既然躲不过这场风雪,那就往风雪里钻。


    跑不掉就反攻,打不过就加入,小孩儿都懂的道理,自己倒钻进牛角尖想这么久。


    随即回办公室,跟行政科联系,要一个小院给文教局当宿舍。


    既然都决定做这件事,那就把事情做得好一点,毕竟都是青史留名往后促进工业腾飞的人物,在恶劣环境里尽量给他们体面的生活,也是目前仅能做的事。


    还有,人来了绝不能浪费,安排去子弟校教书,争取培养几个好苗子,也算不白来乌伊岭一遭。


    来这野兽横行的苦难之地喘气儿都是改造,还管做什么工作呢!


    来到乌伊岭,到文教系统底下,就归米多安排!


    其实陈其山书记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等等!


    陈其山书记盖了个人印章,里面的深意是?


    自己的军属身份?


    赵谷丰的团长身份?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时间,别匆忙做决定。


    一肚子心事的提前下班回筒子楼,一路打招呼的人不算,强撑笑脸回应。


    余氏在蒸鸡蛋羹,看到米多,惊讶问:“今天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提前回来。”米多“掏”出一个饭盒,给余氏,“食堂做的红烧排骨,我打了一饭盒回来。”


    余氏接过打开:“这么多排骨啊,骨头有啥好吃的,不如大肥肉片子,就糊弄你们上班的人。”


    “不要肉票。”


    “那可好,不要肉票咋不多打点,我们声声最喜欢啃骨头了。”余氏喜笑颜开,马上忘记刚刚的吐槽。


    声声乖乖在桌边翻小卡片,念念有词:“玉米,萝卜,辣椒,卡车……”


    余氏把鸡蛋羹拿进来,放在桌上晾凉:“多啊,你看着点,别让声声碰到,烫,我去炖个白菜咱们就开饭。”


    北方人喜食炖菜,一锅汤汤水水,配馒头也好,配米饭也行。


    余氏炖的白菜里放了土豆,黏黏糊糊挺好吃,一饭盒排骨也热了端上桌。


    给声声吹凉一根骨头让她拿着啃,穿着罩衣呢,余氏也在小娃娃下巴底下垫上手绢:“这边是不如家里方便,今天去副食店转一圈,啥也没买到,旁边那个挺漂亮的小林,说明儿帮我买豆腐鸡蛋。”


    米多顺手把鸡蛋羹放到女儿面前:“明儿个中午我回大院一趟,拿点肉菜来。”


    余氏越想越气:“造孽的老朱家人,倒把咱们逼得出来住,声声天天关在这小屋里,跑都跑不开。”


    “明天带她去俱乐部转转吧,那里排练节目,不影响到演员就行。”


    余氏眼睛一亮:“排练你们演出那个节目?那可好,我也喜欢看啊!”


    米多心里装着事,饭吃得就少,一碗米饭数着粒儿吃。


    向来胃口好的人吃饭少,不是不舒服就是有心事,余氏看在眼里,夹一块排骨放米多碗里:“多啊,心放敞亮点,啥事儿想太多没用,就像我嫁给你爹之前,想的是好好过日子,谁能想到突然就闹军阀,又闹鬼子,还跑山上住几年。”


    又给夹一筷子白菜:“今天吃今天得,明天再想明天事。”


    米多先是愣神,回头就笑了,自己的优点都快抛光,原先心里不存事的人,头回遇到这种大事,一直钻牛角尖,都一整天还没钻出来,狠狠咬一口排骨。


    “娘说的对,是我没想明白,该吃吃,该喝喝,船到桥头自然直。”


    声声吧嗒一口鸡蛋羹:“自然直!”


    第二天中午,米多跑一趟家属院,背一筐蔬菜咸菜和酱来,还拿两块布,一大包棉花,让余氏做被褥。


    想到不知道从哈市来的四个大佬带没带被褥来,干脆亲自去行政科,从季勇手里要来靠汤旺河的一个院子,带着冯威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去把房子里外收拾干净,炕烧一遍,再搬个小炉子来。


    给冯威批了专款,让他搞四套被褥,锅碗瓢盆那些过日子的东西。


    冯威不多问,米多让干啥绝不打折扣,不仅把房子收拾妥帖,还拉一车煤和绊子到小院,每天来烧一遍炕,水缸也打满水。


    12月27号,大家都在忙文艺演出的事,米多独自去车站迎接四位大佬。


    乌伊岭是铁路最后一站,下车的人不多,米多几乎一眼认出那位气体动力学家,正在火车车厢门口踌躇不知道怎么下车。


    米多几步跑过去:“俞老师,您把行李给我,您往前走几节车厢,那边站台高一些,下车方便。”


    俞老师浑身没有被下放的愁苦,精神矍铄,情绪饱满:“我哪能让你一个女同志拿东西嘛,我们往前走走。”


    身后的三人笑着跟米多打招呼,随着俞老师往火车头方向走,等走到一处能顺利下车的地方,四人才顺利下车。


    四人没有多的行李,都自己能拿动,米多带着着四位老师去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