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二皇子养死士的案件由郑瑄一手操办，陛下怒极之下将孟家抄家，亲儿子也贬为庶人。


    现在却说当初的事情从头错到了尾，是郑瑄判断失误，皇上错听错信？


    郑瑄似乎并不意外，哂笑道：“本来就没想过事情会这么轻易解决，能扳倒一个是一个，大不了出错了我给他们道歉好了。”


    尹沐既然为这件事来询问郑瑄的意见，就是不想直接将这件事越过郑瑄上报，万一上面真的追究起来，肯定会对郑瑄不利。


    他自认公正清廉，不会徇私枉法，但两家是世交，郑瑄无论是做朋友还是上司都待他不薄，一时私心起了隐瞒的心思，试探问道：


    “虽说是四皇子遇刺，但刺客的身份尚未外传，若是我们瞒下来……”


    “不必。”郑瑄直接打断他的话，说：“敌人在暗我在明，他们若是铁了心要干大事以后肯定还会有动作，我们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你不必为难，就公事公办不必顾虑其他。”


    “左右我现在也下不了床，皇上又能把我怎样？让我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他反而更安心，而且四皇子会为我开脱，不必担心。”


    说罢反而苦笑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不是什么能表忠心的大事，也没几个人会在乎你的上司对你的态度，这份苦差事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头。”


    正在哄孩子的安然看了一眼尹沐，她承认他是有能力的，但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肯定是有家里的背景支持，可细细想来这并不算得一份好差事。


    在一个遍地皇亲贵族权臣兵将的地区管理治安，是很得罪人的工作，而尹沐又一向正直绝对不会收受贿赂，一切都公事公办的话恐怕早就不知不觉间结下了许多仇怨。


    不过最令安然惊讶的还是，不管郑瑄嘴上怎么说，其实心里已经将尹沐划为自己一派的人，在真心为他的仕途考虑。而且安然没猜错的话，郑瑄真正想拥立的并不是四皇子。


    那会是谁呢？


    安然已经大致了解了现在的背景，当今皇上育有六子，皇后所出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刚被贬为庶人赶出京城；三皇子便是刚才郑瑄评价的“浪荡子”，游手好闲无所作为；五皇子病弱几乎不见人；六皇子乃冷宫废妃所出，生母早逝也未寄养到任何嫔妃宫中，比五皇子还像个透明人……


    细细数来，四皇子已然是最佳人选，如果不选他还会是谁呢？


    尹沐和郑瑄还在说些公事，安然自然不见外地都听进脑子里去，直到孩子又被哄睡着安然才插空问了一个问题：


    “是京城的习俗吗，大家来看孩子来得都好早。”


    安然在原来的世界也跟着去看过刚生产的孕妇，但除了特别亲近的亲戚会在孕妇生产后两天左右去探望，其余均是等到满月酒的时候才去，相比之下，这里的人也太热情了点。


    隔着房间的屏风安然都清晰地听到了郑瑄的笑，她说：“或许今天来的不少人都和你有一样的疑问，京城的习惯已经变化这么大了？但最先来的几人肯定是等不及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郑瑄的语气不变，轻松笑道：“毕竟我家里还有爵位可以继承。”


    安然怔了一下，这确实是她不知道的。


    孩子又哭起来，何子玄抱着孩子去找奶娘，安然也想起来自己是回来吃午饭的，连忙跑进去看了看郑瑄的情况确定恢复得很好，才放心说：“那你先饿着吧，我要去吃饭了。”


    郑瑄不满地啧了一声，毕竟有医嘱在，她现在还不能吃饭。


    郑瑄安心躺平：“吃吧吃吧，毕竟作为孩子的干娘你是要给包大红包的，逃得了出生逃不了满月宴喽~”


    安然笑了：“原来是打着这个心思是吧，那我可得好好点餐吃回本来。”


    然后随口问了尹沐一句：“你吃饭了吗？”


    尹沐：“已经吃过了，我先前——”


    “你吃什么？”郑瑄插话，“五军营忙成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吃的是早饭吧？骡子也不是这样用的。”


    “你俩一起吃点，不用给我省钱，我儿满月宴你也少不了备份大礼，快去吧。”


    尹沐从善如流，立刻收回原来的话，恭敬不如从命。


    饭点已过，安然本想在厨房找个角落蹲下随便吃点算了，但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也就不想凑合，点了几个菜回房间慢慢吃。


    好像还是第一次单独和尹沐吃饭，安然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方才郑瑄说她家里有爵位可以继承，是怎么一回事？”


    尹沐是知情人，便事无巨细说了：“二十年前西北鞑靼进犯，家父和郑家协力退敌，保家国平安、解新皇心头大患，得以封侯爵。事后家父回京，郑家戍边。”


    “但十年前鞑靼再犯，历时三年才完全平定，郑家为此战几近灭门，只剩下郑瑄一人。两年后皇上以体恤之名将其召回京城，对于承袭侯爵一事以她女子之身拒绝，说是若日后诞下孩子再承袭祖父爵位，又免却军中辅国大将军之职，任五军营提督。”


    “所以京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郑瑄的肚子，生怕她生出个能承袭的儿子来。”尹沐不觉眉头皱起，“其实，郑瑄的心早就寒了……不然也不会早早公开站队四皇子。”


    安然夹菜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怪不得听大家一直都叫郑瑄“将军”，原来在边关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安然又问：“郑瑄是家里的独女吗？”


    “不是，”尹沐无奈笑了，好像在真心为这一家心痛惋惜，“郑瑄有个长姐，比她大三岁，但天妒英才与父母一同战死疆场，葬在了边关。”


    安然叹了口气，明明没吃什么却已经觉得胃里满满。


    一时间脑海里都是第一次来郑府的时候，走过偌大的府邸却不见几分人气，一盏盏暗淡的路灯留下经年累月的伤疤，在夏末炎热的季节也察觉出几分凉爽来。


    尹沐又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郑伯父数次为长女请封世子，屡屡遭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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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挫愈勇。那时母亲还在，玩笑般说应该让孩子从小女扮男装，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家里的守住再说。”


    安然噗嗤一笑，还真的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毕竟小说和电视剧里这种屡见不鲜。


    安然继续拿起筷子吃饭，小声吐槽了一句：“还真是封建。”


    “什么？”尹沐拿筷子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顷刻间就转移到了安然身上。


    “没什么。”安然继续吃饭，就是为郑瑄一家感到不值罢了。既然聊到这个份上了，安然便随口问了一句：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哈，你必须要在众皇子中站队一个，你会选谁？”


    尹沐表情严肃起来，思忖片刻回答道：“其实我有想过，只是尚未做出决定，但……”


    他的声音小起来，下意识观察四周，确定环境安全才稍稍向安然靠近些，继续说：“绝对不会是四皇子。”


    安然也很配合侧过身去听他说好，在听到答案的一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反而还松了口气。


    看来郑瑄就是料定这一点，知道自己培养起来的助手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安然将知道的事情串联起来，细细思索一番也不难知道他们的私心，反而心里舒爽起来，看来当初选择郑瑄是个正确的决定。


    安然还在消化得到的消息，一旁静静吃饭的尹沐忽然问：“安大夫既然问这个问题肯定是对众皇子有所了解，会不会觉得我的决定很草率鲁莽？”


    安然摇头：“这种大事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敢做决定的，在最后的赢家出来之前，谁都没有资格质疑谁。”


    尹沐莞尔：“安然大夫果然看得清，四皇子最得皇上宠爱，也是众皇子中最有实力的一个，但我们家人实在重情义，难以接受薄情之君。”


    安然若有所思点头，尹沐道：“家父常年悲痛母亲和郑家的事，时时教导我和妹妹多做仁义之举，行君子之道。我也自幼耳濡目染父母恩爱尊敬，待人宽和有爱，不敢称君子却也不会与一个将孕妇推出去挡刀的人为伍。”


    安然吃饱放下筷子：“挺好的，这局棋才刚有一个突破口，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安然心里盘算着，虽然侯府表面不问事，实则心里门清。


    参考皇上对郑家的做法就知道他也不是一个重情义的人，现在定国侯不参朝政反而是最安全保险的，暗处做局总比明面被人当靶子好，说不明还早就和郑瑄达成共识，一暗一明相互配合着。


    郑瑄在以为必死的情况下都未曾明言想拥护的到底是谁，那未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主动告诉安然，不过还好有尹沐。


    尹沐说完四皇子又扯这么多，不就是暗示他们想站队的是谁吗？


    会保证两家利益最大化，且符合他们所定义的“仁君”，这下更印证了安然的猜测。


    安然多了分真情对尹沐笑笑：“将军你真是个好人呐，希望以后的相处会更加愉快。”


    尹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