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秋闱
作品:《帝青》 靖和四年九月初九,秋闱。
贡院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数千名学子提着考篮,背着铺盖,缓慢有序地通过朱漆大门。
门内是纵横如棋盘般的号舍,一间间狭小如笼,承载着无数人半生的野心。
在几个官吏的安排下,队伍很快便归整了起来。李青被迫和酌月,薛怀简等一起前来科考的学子们分开。
她站在队伍中段,青衫在一群素衫中并不惹眼,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
前方站着个老秀才——他的蓝布长衫肘部磨得发亮,补丁叠着补丁,佝偻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姓名?籍贯?”
“学生林青,漳州人士。”李青递上伪造的文书,垂首道。
审验官眯着眼打量她,在她眼下被脂粉刻意遮掩的小痣上多停留了一瞬。
难道说科考时不能妆造么……
李青心下一紧,刚要解释,对方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让她过去了。
“进去吧。玄字十七号。”
踏进贡院,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插着防止舞弊的铁枝,在地面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远处传来巡查兵丁皮靴踏过青石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地响着,敲在众人心上。
玄字十七号位于第二排东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便桶,空气中残留着前几届考生留下的余味。
李青放下考篮,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这是她第一次以完全伪造的身份,踏入“林青”的战场。
帝青本应坐于丹陛之上,手握朱笔钦点着进士。
本末倒置,如今则需在这不足方丈之地,与数千寒士争一线渺茫生机。
何其荒唐,却又不得不为。
三声沉重的鼓响震彻贡院,题纸从前方依次传递下来。
李青接过,徐徐展开。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中的一句:“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很常规,她皱了皱眉,可见这道题暗藏机锋。若只作道德文章,难□□于平庸。若要拔得头筹,须得另辟蹊径。
她研墨提笔,略一沉吟,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
“圣人之教,首重修己。然修己非独善其身,实为治平之基。今之世,在位者多求诸人而忘诸己,此弊政之源也……”
笔锋渐锐,她写吏治腐败和官员对百姓的层层盘剥;写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写“路有冻死骨”。
句句见血。
自己随意的一条政令让贺氏家破人亡,对黎民的忽视造就了酌月姐妹的颠沛流离,路上遇见的一张张脸就这样浮现在眼前。
一篇檄文就这样诞生了——昔日的帝王对着自己治下的江山,写下最犀利的批判。
写到激愤处,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仿佛又回到了紫宸殿的御案前,对着粉饰太平的奏折冷笑批驳。直到一滴墨不慎滴落,在纸上晕开污迹,她才浑然惊醒。
太过了。
这样的文章若真递上去,莫说中举,恐怕立刻就会被以诽谤朝政之罪下狱。
李青盯着墨迹看了片刻,伸手将写满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重新铺纸,重新落笔。
第二次,字迹工整平稳,内容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是篇挑不出任何错处,也绝无亮点的合格文章。
写完最后一字,李青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唇边漾开一抹苦笑。
原来学会隐藏,比学会展露锋芒更难啊。
地字三号房。
温安澈正在写他的第三篇文章,前两场他发挥得极好,洋洋洒洒就全部写完了。
真正让他倾注全力的,是这最后一场的策论。
题目是《论边事与内政》,很宽泛,也最考验眼光与格局。
稳妥期间,大多数考生会选择论述“攘外必先安内”,或迎合李牧之的口味,歌颂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在北疆的政绩数不胜数。
温安澈则不然,既然已吸引了靖和帝的注意,为何不再胆大一些?
他开篇便直言:“臣观今日边患,非戎狄之强,实内政之腐。将帅贪墨,军械朽坏;粮草转运,十不达三;士卒饥寒,何以死战?”
笔走龙蛇,字字惊心。
他开始写自己亲眼所见——
靖和元年,北疆溃败,伤兵被遗弃在荒野,哀嚎三日不绝;边关将领克扣军饷,用发霉的粮食充数。
朝廷拨下的修城银两,到了地方只剩三成,其余皆入了各级官吏的私囊。
接着,写顾观复被处死,战神破灭的神话。
这些事,都是他战死沙场的大哥,在最后的家书中泣血写下的真相。
染血的信笺被他缝在贴身内衫里,藏了整整五年。
写到后来,温安澈的眼眶红了。
积压在胸中多年的烈焰,几欲把他烧穿。
他深知此文一旦被有心人看见会是什么后果——轻则落榜,重则招祸。
但他还是要写。因为这是大哥用命换来的真相。
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能够吸引到陛下的方式。
最后一字落定,暗光在他面上明暗交错,透出浓浓的阴翳之色。
贡院另一角,天字九号房。
陈君竹埋着头,行云流水地写着策论。
与李青的隐忍,温安澈的激愤不同,他的文风偏向沉稳老练。
写边患,并不止于批判,更多是条分缕析地提出改良之策:如何整顿军备,改革漕运以保粮道,以及同李青先前商议的,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以安军心。
建议都是切实可行的,若同他曾执掌过一方政务,深知其中关窍。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笔,抬手按了按额间穴位。
脑海中又有零碎片段闪过——
某个深夜,烛火之下,他与一个眼下有三颗小痣的少年对坐,面前摊开着北疆的舆图。
少年指着某处关隘,声音清冷:“此处若失,则门户洞开。程老将军可信否?”
他自己是这样回答的:“程老将军忠勇,然粮草不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青衣少年冷笑:“那便让户部那群蠢货,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画面戛然而止。
陈君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刺痛。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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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自然是不属于“陈静”的。
是他正一点点寻回的“陈君竹”,从少年时期便积累起来的治理经验。
属于见证过无数朝堂风云的陈君竹。
重新提笔,他在文章的末尾又添上一段:
“然臣以为,治国之要,终在民心。边事虽急,不可竭泽而渔;内政虽繁,不可与民争利。昔齐桓公问管仲:‘何以霸天下?’管仲对曰:‘以人为本。’今陛下欲安边疆,固社稷,亦当以此为念。”
落款时,他犹豫了一瞬。
最终写下:漳州士子,陈静。
三日考毕,贡院大门于数天后重新开启。
学子们疲惫不堪,一窝蜂地冲出院门。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掩面而泣,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是历经煎熬后的麻木。
李青随着人流走出,在门口遇见了同样刚出来的温安澈和陈君竹。
三人目光短暂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温安澈面色发白,陈君竹神色不改,唯独看向李青时,颇为忧心。
自与他二人决裂后,温安澈便不想多言,抛下他们便去寻妹妹温故去了。
李青疲惫地向前行着,陈君竹则默契的跟上,还接过了她手中的考篮。
后者的目光落在李青颤抖的手指上,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痉挛。
他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回去好生歇息罢。放榜还需半月。”
二人就此别过,汇入京城暮色中熙攘的人流。
他们都有所不知,此刻贡院深处的阅卷房中,已有几份试卷被单独挑出,放在了主考官的案头。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不是他人,正是最近陛下面前的红人,礼部尚书姜沉舟。
上次寻访蘅芜书院,经由山长举荐,记下了其中几人的名姓——他倒真想看看苏文衍的眼光如何。
其中一份,字迹刚劲,直指边□□败,署名“温安澈”。
这个少年他自然是见过的,出身寒门,一生正气,与他小女互相倾心。
呵,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如此残忍,倒可惜了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才干。
傅云虽也出身低微,但有个状元的头衔傍身,还甚得陛下宠幸。最关键的是,傅云性子圆滑,懂得奉迎。
温安澈明显是个性子直的,还不懂官场逢迎之道。若是招了他做女婿,只怕是要三天两头一小吵。
另一份,沉稳周密,老成谋国,署名“陈静”。
这份文笔老练,颇有实干思维,若是为政,也应是极善经营中庸之道。
还有一份,经义文章看似平平,经由他翻阅时,却在某页边缘发现一行无意间写下的批注,字迹清峭,隐隐有股睥睨之气。
那行字写的是:“若以此论取士,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二字:林青。
姜沉舟沉默良久,对身旁的副考官淡淡道:“这几份卷子先留着,待本官细细看过。”
窗外,秋风有些急了,卷起满地黄叶,呼啸着掠过重重宫墙。
看似微不足道的这些墨字,实则就是飓风的中心。
看毕,姜沉舟将名次一一定下,疲惫地摇了摇头。

